泉子在一次访谈中,提及他的很多诗歌完成于西湖南线一个湖畔小茶馆。茶馆建在湖面上,他几乎在这里度过了他的每一个周末。他说,它给予他一个完全不同的西湖,并最终使他懂得“向一面湖水学习辽阔是必要的”。“一面湖水”是什么?它是一面时代的镜子,命运的镜子,自我印鉴的镜子,既有着诗意的清澈与平静,同时还有着诗思的辽阔与幽深。这面镜子,抑或是一个走向成熟大器的诗人内心之终极理想,像一轮满月,在寂静与孤独中照耀和招徕他们的读者,“五百年后的读者(《相信》)”:
在雾中划桨的人,他们并没能撕开浓雾。
他们一次次把手臂伸出身体之外。
他们不断地划,不断地划。
他们满载着雾,
他们的身体也是雾做的。
他们的脸是雾,他们的眼睛是雾,
他们的心何曾不是白茫茫的。
他们不断地划,不断地划,
他们一次次将白色的枯骨举过头顶,
又一次次探向水之深处。
——《雾中划桨》
《雾中划桨》写得太美,美得执着,孤绝,窒息,美得让我想起电影大师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乡愁》中那些挥之不去的迷人影像,迷人的孤独,这就是诗意的力量。甚至,当我读到《到水中去》时,情不自禁地认为它可以成为《雾中划桨》的前奏:“要有一条船, / 然后到水中去,/ 到湖的底部,/到一条河的奔流,/到大海的寂静,/但你拒绝成为一尾鱼,/你要成为全部的自己,/到水中去。”“到水中去”干什么呢?“我们去钓鱼,我们去钓大雁落入水中的倒影,我们去钓漂浮千年的长堤,我们去钓古人的马蹄,我们去钓一颗如此年轻的心”(《马蹄》);“你要把诗写在水面上,写在砂砾间,/写在云彩上,写在浩瀚的夜空,/写在与宇宙一样苍茫而寂寞的心中”(《水面上的诗》)。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当你系统地读完泉子的诗歌时,你会感觉他的很多诗歌中有时潜藏着他的诗思暗流,或者说个体诗学的连贯性,包括写作思路整体推进的节奏感与存在感,以上四首诗歌就是例证,甚至更多的诗。然而,泉子近年大量的诗歌又与江南的山水有关,这不能不让他的读者努力思考诗人笔下的山水诗,究竟埋藏着诗人多少自然与生命的体悟,诗思的秘密与教诲:
一座山由苍翠转向墨绿时,夏天就近了。
对一个季节的沉湎,
会不会沉淀为对另一个季节隐匿的敌意?
你从山脚拾级而上,在山脊上穿行,
直到一条新的下山之路在你的脚下显现,
直到你成为浓翳的树冠上,
最新溢出的一片叶子,
直到一个季节获得更新的时间,
直到你听见了大地的无言,
直到你终于理解,山水自有伟大的教诲,
而时间的往复仿佛雀鸟在丛林深处的啼鸣。
——《山水之教诲》
泉子的诗思,是智性之思,优雅之思,洁净之思,神启之思。泉子的诗既有陶潜的隐逸之心,又有弗罗斯特的寂静之美;既有里尔克的哀歌气息,又有米沃什与策兰的精神宿命。无论是他的山水之诗,还是他的思辩之诗,其间仿佛都在滚动着一团黑暗,时间的黑暗,诗人仿佛是神话炼狱中的那个勇敢的赤子,一直在突围,一直在隐喻中升华命运之追问。诗人说,“如果我们还不警醒,那么巴别塔的警示与惩罚迟早有一天会再一次落到我们的头上”。的确,泉子在同时代诗人中,他的思辩力是十分罕见的,甚至在我们的诗歌兄长中,也不多见。他的长篇随笔式诗论《诗之思》极受圈内的诗人关注,纷纷传阅。泉子在与诗人、批评家木朵的对话中说道:“《诗之思》之于我的重要性,并非是它从同行中为我赢得的掌声,而是在于它为我提供了一种内心修炼、悟道求真的稳固通道。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持续的写作与修行中,我才得以真正地理解‘生命是一次澄清的过程,是一次次澄清的过程,是从一团混沌抵达澄澈与通透的过程,是从一块岩石通往白玉的过程’”。一个缺乏思想深度的诗人,我们很难想象其驾驭诗意空间与词语空间的能力与张力能够兑换足够的能量与密度来承载其所需表达的长久的或一生的诗学理念。然而,诗人的思想深度来自哪里,大抵是个体的记忆叙事能力与阅世能力,而其中的记忆叙事能力最为重要的源泉,是“童年记忆”,是精神的“故乡”。“疼痛”感,一直隐没于诗人所有的诗歌之中,有时像个天使,有时像个幽灵,始终存活于他的诗歌之中,存活于他的山水之中。“童年记忆”赋予诗人疼痛的根源,“故乡”则赋予他疼痛的力量。这个“故乡”不只是诗人肉身经历的故乡,而更重要的是诗人在自己逐渐成熟的诗学修辞中衍生出的精神层面的“故乡”,他的诗之思,更像是仅仅隶属于他个体精神家园的诗意“乡愁”:
……
一个人的神奇不在于他在二十岁时拥有一颗诗心,而是在于他在四十岁、六十岁、八十岁,当他历尽了人世的沧桑后依然成功保全了一颗赤子之心。(《诗之思》第765节)
只有这极少者,只有这历尽沧桑,同时成功保全了一颗孩童般的赤诚与天真的人,他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诗人。他不再写下一个字,但他已尽得这人世的风流。(《诗之思》第766节)
阅读就是在体内挖坑,沉思与写作都是。你必须不断挖掘,你必须挖。铲的每一次挥动,都能搬走一块黑色的云。你必须挖,你必须从一种如此简单而重复的劳作,挖掘,并见证这尘世又一个盛大的节日,你必须穷尽人世的徒劳,以再一次见证这消融于万物之中的空无。(《诗之思》第796节)
我们必须向农民学习与分享一种简单而纯粹的生活与情感方式,一种基于对土地的尊重与虔敬,而越来越坚定的,对一种看似徒劳的重复劳作的坚持。(《诗之思》第798节)
……
以上精彩诗话,极富泉子个人辨识度的人生哲思与诗学诠释,他将人文历练、童年经验、神启智慧与诗学畅想,融为一体,长达一千余节的《诗之思》让人阅读起来丝毫没有疲乏与倦怠之感,可谓酣畅淋漓,可以想见诗人正逐步抵达的诗学使命和理想秘境。诗人在《诗之思》中有一段话,几乎道出了他心中的“精神故乡”与“乡愁诗学”的全部奥义:
或者说,我的故土,不在这里,不在这个烟尘蔽日的江南繁华都市,以及周边河水污浊,以农药与化肥保佑了一个又一个丰年的乡村。我的故土在另一个国度的青山绿水中,我的故土在另一个民族对我们血脉深处的伟大文明的持续热爱与坚守中。(《诗之思》第796节)
一个春日午后,我突然记起泉子最近书写的关于诗歌的重要言词:“诗是我们超越自身,是我们从人性的沼泽中获得救赎的一把梯子”。在我理解看来,这句话是解读泉子诗歌的一个重要的诗学向度。诗人体察与感悟到的“人性的沼泽”,最为深刻的记忆或许正是源自童年社会,它们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可以再生的,可以漫延的。诗人总是渴望在精神的殿堂里扮演“救赎者”的角色,信仰中的“神启”力量;而在现实中,诗人却又容易被“黑暗”中的影子击倒,所以诗人同样也会困顿于人性的沼泽或泥潭之中不能自拔,因此诗人也会渴望寂静,沐浴于寂静,寂静的山河,将肉身回归于山水之中,让自己的诗歌化身为一把语言的梯子,灵魂的梯子,信仰的梯子。泉子在与木朵的对话中再次使用了“梯子”隐喻:
我可能不是一个无神论者,或者说,我一定不是一个无神论者。如果说神指出的仅仅是一个个用木头、石块或钢筋水泥塑造的神像,或者为经典所虚构一个个符号,那么,你的质疑同样是我的质疑。对我来说,神是道或真理的化身,它亘古而常新。同时,神像的设立依然是有意义的,它是为了在我们与神之间建立联系的需要。而我们需要时时警惕的是,我们因对一种具体的神像的执着,我们因将一个具体的神像等同于神本身,而陷入这尘世的无处不在的狭隘与偏执中。我们同样需要警惕的是,将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宗教等同于信仰本身,而没有认识到,任何的宗教都是未完成的,或者说,宗教只是信仰的一件外衣,一种外在的形式,甚至它不得不是一种不圆满与局限的存在,是一种妥协之物。或者说,宗教是那绝对的世界,那究竟的世界,那圆满之地伸向这个相对的,这不圆满之地--尘世的一把梯子。(《泉子访谈:诗在语言的失败中得以凯旋》)
是啊,诗人心中的那把梯子,多像德国杰出艺术家安塞尔姆·基弗油画中的梯子,如此巧合地悬架在“沼泽”与“云朵”之间的那把梯子。基弗在他的艺术作品中深度植入了德国伟大诗人策兰诗歌中的悲剧意识与“不可言说”的时代隐秘,泉子的一些抒怀诗作也像基弗的艺术作品一样,充满“炼狱”般的信仰力量,充满强烈而忧郁的修辞美学;而诗人又把这一切,消隐于他的“山水”之中,他的“乡愁”之中,他的“诗之思”中。是的,诗人时刻“幻想着 / 梯上的云朵 / 忧郁的,盛开的婴儿 / 在夕光中 / 沿着梯子爬下”(江雪:《基弗的梯子》):
不,不是黑暗
恰恰是光为我们构筑出这个世界的深渊
上帝并不居住在传说中永不熄灭的光芒里
他必然居住在幽暗之外,那绝对的黑
那无穷无尽的,在任何光都无法抵达的
接近于无的点上
它同时是无边无际的
而光作为一种惩罚,是神从他阁楼的窗子中
递给我们的一把梯子
——《不是黑暗》
综观诗人泉子近二十年的写作,或许不难发现,他逐步从过去的尖锐与激情走向低沉与深刻,与其说在这个虚空的时代,诗人习惯于将内心埋藏的幽暗、悲悯与诗思,呈现得更加素朴与本真,不如说诗人是在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时空中,构筑属于诗人个体的精神乌托邦时所呈现出的诗意绝望;然而,诗人永远会有一颗孤傲的心,高贵而清醒的头永不会垂下。同样,诗人始终没有抛弃他内心深处长眠的童年经验与江南山水,并且随时随地可以用他的诗意与言词,唤醒它们,激活它们。正如诗人已经表达出了他更加成熟大器的诗学理想愿景:“或许,我终将说出另一座孤山。一座可以与林和靖曾经道出的丛林并存的,那烟雨深处的苍茫(《诗之思》第1085节)”。
2015.3.26 初稿于海子纪念日
2015.5.09 二稿于黄石牧羊湖
泉子简介:
泉子,1973年10月出生,浙江淳安人。著有诗集《雨夜的写作》《与一只鸟分享的时辰》《秘密规则的执行者》《杂事诗》、《湖山集》,诗画对话录《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雨淋墙头月移壁》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韩、日等多种语言。曾获刘丽安诗歌奖、诗刊社青年诗人奖、十月诗歌奖、西部文学奖等。现居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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