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主题都有五百万种表达方式(这句话谁说的忘了),那么,这意味着每一个写作主题都蕴含着五百万种潜在的表达技巧或进入办法,相对于主题切入所蕴含宽阔无边的立意技巧来说,诸如比喻、象征、夸张等世所共知的修辞技术,只不过是诗歌技术海洋中的九牛一毛罢了。但诗歌艺术终究是一种“场化艺术”,若把这五百万种“入场”技术人为分成两类:想象的“场”和现实的“场”,那么所有的诗人不得不面对一种最常用的技术——两个“场”的转换与糅合,如果这两个“场”的转接是生硬的“硬着陆”的,那么就诞生了一个最常见的技术漏洞——“伪叙述”,相对于数年前形容词和隐喻的泛滥成灾,“伪叙述”这个病根是更隐蔽更顽固的更难治愈的毛病,它直接导出三个更致命命题:其一,人民需不需要诗歌(破坏与读者达成的审美共时性);其二,诗歌艺术会是发展递进的还是波浪轮回的(破坏自身语言逻辑衍生系统);其三,诗歌的本质是体验还是感觉(事实上,感觉只是“味精"而非主菜。因若是感觉,它就是封闭的自我的,若是体验它就属于全人类)。
那么,这是不是危言耸听呢?当然不是!首先每一个诗人的灵感都是在特定的情感状态、时空氛围下生成,如果诗人不考虑读者在正常阅读环境下的介入角度,而把脑袋中天马行空的非逻辑的想法和现实生活狗尾续貂混为一谈,这就等于粗暴地破坏了和读者建立起来的“共时性关系”,那就等于诗人自以为是地拒绝了读者,又如何让人民去接受他呢?其次,对于一切写作者而言,世界的本质是语言(实际上针对任何人而言,人类社会的本质都是语言,因为语言是一切逻辑的载体,比如数学语言、物理语言、化学语言、生物语言等等,这些语言逻辑的一次次猜想运动决定了世界的发展状态,这些将在本人另一部哲学著术中详细论述),语言的本质是逻辑,不管诗人创作的是任何一种体,都必须建立在能“自圆其说”的前提下,而伪叙述就是让语言逻辑无效前提下的一种“偷懒术”,这就造成了诗人的表达无效和波浪状轮回(无逻辑支撑,自己积累的语词系统将不能在“内因”作用下前进),任何一种文体失去了逻辑又如何谈得上递进呢?
什么是伪叙述
何谓“伪叙述”?顾名思义当然是虚假的、无效的、不可能的叙述过程,比如某个古装电影里一个春秋战国时期的国王突然掏出手机询问起前方战事如何,这当然是个无效的不可能的叙述过程,因为国王是现实存在的国王,而手机则只是想象中的产物,或者说还不是物,二者如何能同在一个语境中交流存在呢?若这种荒诞电影的存在还有情可原的话,对于以“语言中的语言”而存在的高雅艺术诗歌而言,却是无法原谅的。对于诗歌而言,所谓伪叙述就是叙述主体莫名其妙地从想象中的场景忽然介入到现实的场景中(或相反),类似于厨子在现实的盘子里放入了一颗虚拟的鸡蛋让你来品尝,造成了场的混乱语言逻辑的混乱,最终导致作者的抒情演变成为伪抒情,诉求效果全部丧失。因为读者不可能在一首诗中,每一句每一段准备一个逻辑去解读它,这样“语境”便从一首诗中消失了。为了把这个概念解释清楚,笔者用一幅图来注解一下(红娃制图):
这是某个地产企业的所谓标志,一根现实的罗马柱子,上面是两颗心,据企业策划人员讲,柱子是体现本项目的欧式风格,两颗心是隐喻开发商与购房者心心相印。如果仅从意思来说这个标志也算不错,但从表现上来说却是无效的,因为下面的柱子是写实的具体的柱子,是用眼睛看到的柱子,而那两颗心呢,却是抽象的写意的,是脑袋里想象出来的(眼睛看到的“心”是拳头样的),由于两种表达方式不在同一个场中,这造成了这个标志的无效性。
纠正办法之一,改变叙述主体的发言状态,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我曾说过,最深刻的理性和最朴实的感性往往在一个交叉点上,这也是种菜的老大爷纺纱的老大妈反而和当代最优秀的诗人审美情趣相近的原因(都喜欢古诗和译诗不喜欢中国现代诗)。诗歌虽然有五百万种表达手段,但所有的手段却是为了一个目的——诗法自然,也就是让所有的素材成为一个“身体”上的“器官”,绽现一个天然生命脉动的痕迹,老大爷、老大妈们喜欢的也很可能是李白、杜甫、杨炼、多多、于坚、陈先发们喜欢的。
有一些伪叙述是不注意发言主体(我)的发言状态而导致的,有些是脑子里的梦中的场景和现实场景混到一块去了,这一类只要还给发言主体一个特定发言状态就可以了,如:
每一幢楼里都有一个弹钢琴的女孩
每一幢楼里
都有一个
弹钢琴的
女孩
我从未见过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弹钢琴的女孩
从来不走到
阳光下
直到很多年以后
有一天
琴声突然终止
我才发现
楼房已经倒坍
我搬开瓦砾和砖石
看到一根
透明的手指
和我想象中一样
我怀抱爱情
将她拉出
亲吻她的白发
后一段“看到一根透明的手指”、“ 我怀抱爱情将她拉出,亲吻她的白发”等句明显不是现实发生的,而是想象中的“白日梦”情节,作者是不能以现实身份直接介入的,这会造成逻辑自悖难以自圆其说。既然是“白日梦”,那你就告诉读者“我梦见”得了,不要煞有介事地玩魔术,那反而让自己成为读者的“道具”。当然这个“怀抱爱情”空洞无物的矫情句子,还是去掉好。此外,在伪叙述毛病之外还有毛病,“每一栋”和后面“楼房已经倒坍”也有冲突,到底是每一栋都倒塌了,还是其中的某一栋某几栋?后一段在加上一个“我梦见”的同时,还应体现出“某一栋”或“某几栋”的特指。
纠正办法之二,割掉蛇足
还有些伪叙述不是想象场景和现实场景之间的混淆,而是作者几个想象场景之间的逻辑噬嗑造成的,当他把一件事物比作猫的时候,它就具备了猫的身份,你不能再让它长出耗子的尾巴,这样那个“猫”和“耗子”都死了。如《诗刊.》每月诗星栏目刊载的这首诗:
大雁
我赞美从空中盗来诗句的人
一行行飘飞的诗
沾染上天穹的蓝色
不高不低,正好能被大地读到、
读懂,读得心旌摇曳
啊,那乌云也不能擦去这些
天使般的诗行
如果它是黑色的火焰
它比闪电更持久,比雨丝更亮
它就是我们村庄占卜的人
南来北往的人
歇一晌拔脚就走的人
它们从天空盗来诗行
雁鸣声声,仿佛在唱和——
在为那些虚静的诗句押韵
它们用身体编排着暗示和象征
它们是第一个用身体写作的人。
这首诗构思很奇妙,表达也很鲜活,但由于诗人在表达过程中多次出现“角色错位”,造成了读者的阅读困惑,如:
“我赞美从空中盗来诗句的人”——大雁是写诗者,写得是另外的我们看不见的诗(不能盗来自己),或者另外一个写诗者,比如诗人。
“一行行飘飞的诗……那乌云也不能擦去这些天使般的诗行”——大雁本身就是诗行
“如果它是黑色的火焰……歇一晌拔脚就走的人”——大雁是写诗者
“它们从天空盗来诗行……在为那些虚静的诗句押韵”——诗行不是大雁自身,“它们”是另一种写诗的东西,大雁和其合作为其押韵。
“它们用身体编排着暗示和象征,它们是第一个用身体写作的人”——大雁用自己身体写诗行。
从以上可以看出,由于诗人多次沉浸于自己天马行空的思想旅行中回不来,造成了“盗火者即是火本身”“吃饭者即是饭本身”的逻辑论乱,造成想象场景的多次混淆,把读者彻底抛弃了。
其实,这种诗歌处理起来很简单,只需把作者另一个想象场景的不存在的一句“从空中盗来诗句的人”去掉即可,因为那应该是另一首中“发射”出来的,毕竟说不清楚画蛇添足还不能和韵味划等号:
大雁
我赞美空中这一行行飘飞的诗
尽情挥霍着天穹的蓝
不高不低,正好能被大地读到、
读懂,读得心旌摇曳
啊,那乌云也不能擦去这些
天使般的诗行
如果它是黑色的火焰
它比闪电更持久,比雨丝更亮
它就是我们村庄占卜的人
南来北往的人
歇一晌拔脚就走的人
……
此刻,天空正雁鸣声声——
仿佛那些静美诗句悠扬的韵脚
它们用身体编排着暗示和象征
它们是第一个用身体写作的人。
纠正办法之三,“时空斩断法”,让想象场景和当下场景“一刀两断”
“假设失真”是初学写诗者最常犯的毛病,几乎所有的写诗者都要经历过这个阶段,也有很多一辈子走不出这个误区,相对于第一种伪叙述的“无心入梦”,这一种类似 “故意让现实的我去虚拟场景干活”的毛病,这和那些伪叙述电影相类似(比如古装戏中演员用手机交流打电脑游戏等,但那属于纯娱乐,与电影艺术无关。),这种毛病的处理也很简单,就是“不介入”三个字。也就是说,想象的场景就由想象来完成,现实中的你不要参与进去,让那个场成为“纯净的场”,这样就可达到想象真实逻辑真实的目的。
诗人谢小青拿来一首和施施然“预谋一场两千年后的私奔”的诗让我批评,我看了下正好属于这种伪叙述的类型,那就以此为例:
预谋一场两千年后的私奔
小青
虞姬爱上屠城扰民的楚霸王
泪洒亥下。杨贵妃与昏庸迷色的唐玄宗纠缠
马嵬驿只留下一条白绫
恍惚我就是她们的幽灵
预谋一场两千年后的私奔
在熏衣草与百合上悄悄苏醒
我不焚香,也不唱周杰伦的蓝花瓷
那些飘渺与幻影。我向往自由的阳光
民间烟火,雨打芭蕉的回忆
我开花也美,凋谢也美
将光阴一瓣瓣慢慢地撕碎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这首诗,这种诗类似“把自己逼到想象的绝路”的诗,“预谋一场两千年后的私奔”本就是个戏剧化题目,“戏剧化”只有在一个未知的、神秘的场景中才能充分展开,硬把一个戏剧化的场景安插到你的现实生活、当下,就等于把“戏剧化杀死了”,你“变魔术”的道具从何而来呢?以至于“私奔”成了“明奔”,当然奔不成了,你只能说说模糊的“动机”拉倒了,也就是一首诗还是只写了四个字“我要私奔”,其余的什么没写。比如当你说出“(我)在熏衣草与百合上悄悄苏醒”后,你变成了什么呢?而那个“楚霸王”“唐玄宗”们又变成什么了?如何安排他(它)们?很明显这是一首无效之诗,当然不仅仅她自己这首诗无效,其余的那些同题者也全是无效的伪叙述。
那么,这种诗该如何写呢?最好的办法是把“预谋一场两千年后的私奔”中“两千年”离开当下改到未来去,两千(或一千、几百年后都可)年之后的你就成了一个“想象的你”“戏剧化的你”,两千年之后的他就成了一个“想象的他”“神性的他”,你可以在一个虚拟的时空场景中自由发挥,但切忌那个场景中不要把今天的你牵扯进去。如本人的《八十岁,我拒绝写下墓志铭》就是这种类型的诗,可供参考,因原诗太长,略。
诗人要通过想像未来、过去的场景来影射当下,又如何与当下发生关系但又不造成伪叙述呢?当然只有两个字“暗示”,并不非得需要一个现实的你介入进去说教,当你把古代的、未来的场景表达清楚的时候,读者自然会去替你去比照、联想了,如,陈先发的《前世》,就处理的非常好:
前世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已的骨头!
我无限眷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纠正办法之四,让感觉“骑马”追想象
即便是纯想象中的场,也不是作者就可绝对自由书写的,比如针对感觉入诗,若“感觉期”无限延长了,就会由感觉变成“想象”造成另一种伪叙述。因为“感觉”毕竟属于瞬间的“异觉”或“错觉”,而想象则是不受时间限制的。你可以在一瞬间内感觉到自己身体突然长出了一个脑袋,但不可以说,这个脑袋又和一个现实的“第三者”交流上了,那就会造成感觉之场和想象之场的混淆,如:
蛇
冯至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
静静地没有言语。
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不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想那茂盛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影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轻轻走过;
它把你的梦境衔来了,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把自己的寂寞比喻成一条蛇是可以的,即便说自己的寂寞像狗像猪和大粪都可以,但它只是一瞬间的感觉,是主观的是别人无法看到的,“这条蛇”是不可能离开自己此时此刻的脑袋和第三者交流的,那样就成了感觉与想象混淆的伪叙述。这首诗中多处出现想当然的逻辑混乱,“你万一梦到它时,千万啊,不要悚惧!”,即便别人梦见了蛇,也只是蛇本身或代表其他另外东西,与你的“寂寞”没什么关系,因为你并不是皇帝或上帝,你无权命令现实的第三者把蛇当成你寂寞的替代品。“它是我忠诚的侣伴,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当你把寂寞比喻成一条蛇时,它已经成为你一种情绪的代替物,它如何能“乡思”?岂不和说你是蛇蛇是你你是寂寞寂寞是乡思乡思也是你一样?让这种最低档次的垃圾诗待在课本里为人师表,只能把学生越教越糊涂,由此可见中国的教育是多么的不严肃!
那么感觉之场和想象之场有没有办法打通呢?当然有,这需要一个“媒介”把感觉和想象接通,让那些虚幻扎下根成为“有来由的A是B”,如笔者的《类风湿之战》:
“类风湿”之战!(节选)
风吹草低,十万大军前赴后继!
他们要开赴何处?
云的旌旗猎猎,雾的狼烟滚滚
阴霾的天空下,暧昧的芦苇丛中
有一场战争一触即发?还是
我足下的这条楚河汉界在复活?
而我体内也正传出异响——
大铁门缓缓开启的吱呀声
钉鞋踏在白骨上的咔咔声
私语声,磨刀声,骡马的嘶鸣,
椴木车轮吱吱扭扭地滚动声...
似有一队队的蚂蚁兵在调动
飞溅着酸的、麻的、辣的烟尘
……
第一阵金铁交鸣声传来——
我的小脚趾发出草尖般颤动
脚踝骨似受弱电袭击
它们在争夺什么?
我虽行过万里路
却没有在最高的雪峰上
采下过一朵雪莲
没有在古老的冰川上
刻下过一个漂亮脚模
更没有在天之涯海之角的岩石上
写下一句“鹰之到此一座”。
难道,它们在争夺
那些嵌入骨殖的荆刺、麦芒吗?
第二阵金铁交鸣声传来——
我的膝盖处如遇齿啮……
“风吹草低,十万大军前赴后继!……我足下的这条楚河汉界在复活?”这一段就属于感觉,只是一刹那的煽风点火之物而已,若无缘无故把其延长身体里又出大铁门呀钉鞋呀,还是属于白日梦的伪叙述,没来由的A是B。但笔者利用“类风湿”这个媒介把它们贯穿了起来,风雨欲来风湿病人的身体会做出提前反映的,这样利用他身体不同部位的不同感应来展开联想,等于延长了“感觉期”,或者说由一瞬间感觉上升为了多个瞬间的感觉,最终在诗法自然前提下,把一头想象的大象关进了感觉的小冰箱里。
纠正办法之五,伪叙述自救法——“不可能”之间架鹊桥。
通常情况下伪叙述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避免的,但有时诗人偶然得了一个警句而不舍得放弃,不得不在好句和眼前现实之间左右徘徊拿捏不定,这又催生出了一个办法——“伪叙述自救”,如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就是这样的典型案例: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大江”和“英雄人物”并不是一个场景中的东西,“大江东去”属于现实场景,“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属于想象场景,若想让大江淘尽英雄人物必须把“大江”弄成“时间的大江”才行,但那样这句警句的气势便没了,为此苏轼急中生智来了一句“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这不就解决了吗,虽然“一般”的大江不能直接淘尽英雄人物,但我面前这条江不是“一般”的江,而是沉没八十三万曹军的那条江,当然它可以淘尽“英雄人物”了。在警句不变、眼前现实场景不变的情况下,区区一个“人道是”把两个“场”打通了,成了“连通器”。
针对两个不相干之物的联系,笔者还研究了一种伪叙述纠正办法——“口误法”:
如何把有逻辑障碍的两事物联系一起以达到“因荷得藕”的效果呢?当然是能让读者谅解前提下的“说走嘴”最适合了,即让当事者下意识无意识随口说出(也可理解成“孩子话”),以激活读者迟滞的思维达到突然醒悟的效果。如,汤圆和大白菜是两种不相干的事物,表面上也没有必然联系,如何实现它们的价值关联呢?如果是在这样一个场景中它们的联系便合情合理了,比如,某菜贩正在津津有味吃着汤圆,忽然有有人问大白菜多少钱一斤?小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五个汤圆”,读者自然能乐呵呵地接受这种“戏剧化联系”。如笔者几年前一首旧作:
枣花蜜
下雨了,沙沙沙 沙
树 一个劲冒叶子
花一个劲地吐蕊
很多小草帽天上滚
找来找去找脑袋
它们摁住我:借身体一用
我们要回家。
我说,下雨了天空低
自己的愿自己许
它们说,那请指引一朵花向蜜的去处
“把一些词语含在嘴里
吞进吐出五十余
直到舌尖甜兮兮
而一朵花的味道若有若无”
它们咿咿呀呀地远去
我心中充满别离之苦
我不知道身体的森林里
还隐匿着多少等待复活的小动物
我说,下雨了我就是只蜜蜂
脑袋嗡嗡嗡拔剑刺长空
诗人提炼语言与蜜蜂酿造蜂蜜字面上本无必然联系,直接用比喻来强制联系又缺少诗意,而且还容易造成伪叙述,比如“把一些词语含在嘴里”就是一句典型的伪叙述,词语不是物如何含在口中(也会有人说,当然可以,不是用口念叨吗,但那是诡辩)?但假如是个被灵感控制中的“脑袋嗡嗡嗡”的诗人冲口而出呢?当然它就合情合理了。是呀,词语陌生化并不是真正的诗歌语言,如同花粉虽然异彩纷呈但却不是人类可共享的美味,但味道相对单一的蜂蜜却是最适合天下人的营养,因为那是蜜蜂(或诗人)经过万千次吐纳后的最终成果。
“词语陌生化”是语言创新的死胡同
任何一种语言的发展都是内容与形式的同步进化,不是单纯靠随便打乱字词的组合方式就能一蹴而就的,比如中国的成语,几乎每一个成语的背后都有一个经典的小典故,所谓“成语”其实就是那个小典故的浓缩或转喻,而非先有成语后有故事。但有些现代诗人总想着一步登天,总以为把一些字词随便打乱一下组合方式就能产生语言创新,结果造成了很多不知所以然的伪叙述病句,而其本人的自我语言系统的更新与递进节奏反而被打乱了,真真是得不偿失呀。
这类诗人往往都是相对成熟的诗人所为,也都写出过很多好诗,但为什么会沉浸于这种词语游戏呢?我想除了诗人自身没能力通过思想上的创新来拉动诗本体的创新外,另一个原因可能与官刊编辑、评委们的鉴赏水准过低有关,在他们无法发掘文本的深层意义作为评价标准的时候,他们就会采取省劲的“猎奇法”,谁的诗歌看起来更陌生化更奇特他们也就认可谁。若按这点来说,他们是成功者,他们曾一次次尝到甜头,但他们低估了读者的“进化”能力,随着读者鉴赏水准的逐步提高,这些东西会自然而然被抛弃掉的,这等于你赢了一场小战斗而输了一场战争!因此,这类主观为之的伪叙述是不需要矫正的,而是诗人应该自觉拒绝的摒弃的,如以下获奖、诗星之作:
手枪
手枪可以拆开
拆作两件不相关的东西
一件是手,一件是枪
枪变长可以成为一个党
手涂黑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党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
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
子弹眉来眼去
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
政治向左倾斜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
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
黑手党戴上白手套
长枪党改用短枪
永远的维纳斯站在石头里
她的手拒绝了人类
从她的胸脯里拉出两只抽屉
里面有两粒子弹,一支枪
要扣响时成为玩具
谋杀,一次哑火
把这类“诗”当成诗歌好?还是哲学的词语诡辩游戏好?恐怕读者都犯愁。拿它当哲学它又是戏谑的分行的,轻佻的调侃杀死了逻辑,如“手枪可以拆开,拆作两件不相关的东西一件是手,一件是枪”,脑袋里想的是拆“手枪”(或手枪的引申义)文字本身所体现的却是拆“手枪”这个词语,分成了俩汉字,这类让语言失效的搞法还隶属于杨黎的废话写作一类,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读者的同情阅读(一目十行地断章取义再大致组合揣摩)上,充其量还属于陈先发所言“一切容易的就是恶的”,由“听话听音”的废话写作上升为文字基本义引申义双双生效的“非废话写作”,是需要技术难度的。说它是诗歌吧,这种绕口令式的东西又拒绝了情感的负载,成了纯为炫耀智慧而存在的后现代噱头,由于整体语境消失了,仅靠几个分散的枝叶会令现实批判功能大打折扣甚至丧失。令人不禁想起“皮笑肉不笑的岳不群(巍子饰岳不群)”,和台湾诗人夏宇那个“把你的影子腌起来,老的时候下酒”一样,一个眼泪哭干的人,突然间变得轻松幽默起来,只有一种可能——疯了。
又如:
今夜,我请你睡觉
永远以来,光每天擦去镜上的灰尘,
水无数遍洗刷城镇,
但生活依旧很黑,
我依旧要过夜。
茫茫黑夜,必须用睡眠才能穿越。
西湖请了宋词睡觉;
广阔请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睡觉;
月亮,邀请了嫦娥奔月;
死亡,编排了历史安魂曲;
非人道的爱情睡得比猪更香甜。
睡觉,如苦艾酒化平淡为灵感;
如肥料施入日历,抚平紊乱;
使阴阳和谐,让孤独强大;
一种被幸福所代表。
可没有人请我睡觉。
为什么?!为什么
比愚昧无知还弱小多倍的地球上,
居然没有人请我睡觉。
怀孕希望,有智慧体从醒悟的眼光里跃出来,
全部喊道:潘维,汉语的丧家犬,
今夜,我请你睡觉。
虽然这首诗中有“茫茫黑夜,必须用睡眠才能穿越。”这样的反讽(若按哲理反而没意思)好句,但也被一些伪叙述劣质句子糟蹋了, “诗身体”没了。如,若“永远以来,光每天擦去镜上的灰尘,水无数遍洗刷城镇(现实之场),但生活依旧很黑(想象之场)”这种伪叙述还说得过去,那“西湖请了宋词睡觉;广阔请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睡觉”,“ 睡觉,如苦艾酒化平淡为灵感;如肥料施入日历,抚平紊乱”,“比愚昧无知还弱小多倍的地球上”,这样画饼充饥的词语游戏就实在无意义了,若一句话的前一半是词语的基本义,而另一半是词语的引申义(如“肥料”此处象征给养,属于词语的基本义,而“日历”此处则是转喻,替代时间和时间中的我,属于引申义),让读者通过什么语言逻辑接受它?难道为这样的“一句话”,还得让读者去查阅诗人自己的“个人词典”?那读者只能选择不读。
这样的诗,虽然通过某些读者的“同情阅读”或“友情阅读”可以大致揣摩出他要说的啥意思,但在语言无效之下的“废话写作”终究属于诗人对读者的急功近利式抛弃。
又如:
八行:只有你
只有你可以喊疼我的名字,只有你
可以把我名字喊得比一根针还要细
只有你可以把我骨头直接喊进你的骨头里
只有你可以喊出我的血管里的杂音和马蹄
只有你可以把整个的我从皮肤里喊出来
只有你可以喊出我舌尖上的狼群和豹子
世界何其辽阔——只有你
可以把我一寸一寸地喊死
前两句属于现实之场,还不错(但也罗嗦,“只有你能喊疼我”就可以了),但中间四句“只有你可以把我骨头直接喊进你的骨头里,只有你可以喊出我的血管里的杂音和马蹄”,“只有你可以把整个的我从皮肤里喊出来,只有你可以喊出我舌尖上的狼群和豹子”就脱场了,变成了单纯想象中场景。此处“喊”仍然是现实的“喊”(否则前两句的起兴便作废),但骨头、皮肤却成了想象的骨头、皮肤,还是只能建立在大约摸的“同情阅读”上才说得过去。
又如这首最近的柔刚奖获奖作品:
拆字
他专注于一个字
突然它变得庞大,每一笔都
像沉重的山脉
请随便写,比如写:梦
还是写:水
身后山墙的阴影
缓缓移动,雾汽从一旁的水井里升起
有时,灾难的一横
恰巧压在好心情的上面
艳遇
穿过了孤独的折勾。这很正常
你不能到将它抽掉
因为,每一笔都如同你的筋脉
也许,你曾将“他”它写成“我”
没关系
将“羞愧”写作“命运”
也没关系
但,这是什么?一个没有的字吗
空无
葡萄藤从头顶的架子上垂下
我们听到
拍翅的回声在门外的深渊里
“有时,灾难的一横,恰巧压在好心情的上面,艳遇,穿过了孤独的折勾。这很正常你不能到将它抽掉,因为,每一笔都如同你的筋脉。”这些句子相对于前两段就属于典型的伪叙述,由感觉场或现实场跑到了想象场里。而这些句子本身还存在自身的伪叙述,如“一横”属于和“字”是一个“身体”中的东西,但“好心情”又是对应的另一个想象场景中的东西,若是“灾”字的一横,压在“心”字的上面才算“归场”了(其实,这样写读者也明白,是灾难的一横压到心情上了),后面“艳遇”和“折勾”依然如是不论。很明显这属于缺少打造的诗歌半成品,这种陌生化也没什么意思,因为即便读者明白了,它还是只具备词语排列上的生鲜,思想还是陈旧的狭小的,没什么想象空间。
经常见有人讨论,“诗歌需不需要技术”这样幼稚的问题,实际上所有的诗歌本就是个“技术体”,本就是情感和技术的合成物,或者是说有诗就有技术存在,二者是不可能分离开来谈的。就目前中国这些获奖诗人的水准而言,无论简单复杂书面语口语都一回事,技术含量都比较低,他们就像藏不住谎话的孩子,一张嘴就露馅。随便拿来一首同类型译诗,一比照便一目了然:
月亮
马克·斯特兰德/舒丹丹 译
打开夜晚这本书,翻到
月亮,总是月亮,浮现在
两朵云之间的一页,它缓缓地移动,时间
好像已经过去了,在你翻开下一页之前,
在那里,月亮,现在更亮了,它垂下一条路
引领你离开熟悉的一切,
到那些你希望的事情发生的地方,
它孤独的音节像一个句子悬在
感觉的边缘,等待你再一次说出
它的名字,当你从书页上抬眼
然后合上书本,依然感觉到它好像
住在那片光里,那个骤然而降的声音的天堂。
这首诗也是感觉和想象的合成物,但作者利用“一本时间的书”作为媒介,给感觉插上了翅膀,它的新鲜是建立在“物像关系”新鲜(一本时光之“书”中的月亮云彩)和思想创新前提下的诗本体的新鲜,是的,当我们写出一首诗的时候,它已经在变旧了,但书页仍在翻动,一个新的月亮在召唤我们。
后记
如同尽信书不如无书,水至清则无鱼,任何诗歌理论都不是法律,只可视为一种矫枉过正的提醒,即便本人的作品也有诸多力不能达处(恐自己文本中也有修正不了的伪叙述存在),写出这些即是提醒大家也适用于自我提醒,目前不能吸收的初学者也不必急于接受,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是20年后才能意识到的事,本人思考了20年的结晶你也不可能五分钟就消化吸收。但我相信,修正伪叙述对中国诗歌的促进作用,是远远大于周伦佑对形容词于坚对隐喻的拒绝的,那就希望大家跟我一起努力吧。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