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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柳宗宣诗九首

2012-09-28 08:5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柳宗宣 阅读

  柳宗宣诗九首(1998-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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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宗宣,男,1961年生于湖北潜江。大学毕业后教书多年。27岁开始诗歌写作,然后旁涉散文写作,曾出版散文集《漂泊的旅行箱》、诗集《柳宗宣诗选》。1999年移居北京,受聘于中国青年出版总社,《青年文学》杂志社诗歌编辑。2009年移居武汉,供职于某大学人文学院。
  
  她穿过黑夜的楼顶回家
  
  她的脚步声从三单元的
  楼顶缓缓移来
  落在书房的水泥顶板
  和我的失眠之上
  她从麻将桌上下来
  穿过黑夜的楼顶
  一个人摸索着回家
  整幢楼房安静得
  似乎陷入沉思
  此时,她把脚步放慢
  来到漆黑的楼道中
  用右脚慢慢地探路
  旅游鞋擦地的声音
  她一级一级地下来
  用了两分钟才把钥匙
  插入铁门的锁孔,旋转
  轻轻进门,灯也不打开
  但我听得清她屏息的呼吸
  每日购物回来为她开门
  从一次性塑料袋中
  发现鸡蛋和牛肉
  我想:她昨日牌运好
  说她是赢了的输家
  当火气下降,她心情不宁
  就封她是输了的赢家
  今天她是输家还是赢家
  她悄悄入厨房夜餐
  然后是洗澡间;猫进了
  自己的卧室。灯亮了一会儿
  又被黑夜遮盖
  我的妻子,她一人穿过
  黑夜的楼顶回到自己的房间
  进入了自己的睡眠
  
  1997.9
  
  上邮局
  
  今天想到你的死。
  父亲,你是用激进的方式,
  了结自己。在往邮局
  发信的路上,我决定离开这里:
  单位快倒闭;院子里死气沉沉。
  你不堪忍受用一根麻绳
  把你与我们隔离。肺气肿。
  活着比死还难受。对兄嫂的绝望,
  还有我,在去看你的时候,
  你就开始策划自已的后事:
  要我把你埋在屋后的那块高地。
  我们贫穷,拿不出钱把你送进
  大医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死
  无可奈何。你自己把自己解决了。
  把一大堆难题留给我们——
  炎热的夏天,你的尸身
  弥留一股难闻的气味。
  作为对我们不孝之子的报复。
  一日,嫂子到那高坡上摘扁豆,
  一条大蛇盘在树上她掉头就跑。
  当晚雷电大作,她的嘴就歪了。
  我们认为这些与你有关。
  1989年6月9日夜里,
  你死后两年三个月,
  你第一次出现在我梦的
  大雨中,和莲子在一起。
  我大声呼喊她,隔着窗户
  看见了你:一张愤怒的脸。
  荆门。长途汽车站。
  一位老人在车内卖报;想见你
  你去贵阳做牛马交易。一双近视眼
  是怎样在走南闯北……
  那是1999年10月20日正午。
  逆光之中的石家庄火车站:
  一个人和进出的游客交错走来;
  父亲,你忽然站在了我面前。
  有时,我回忆不出你的什么往事,
  你活着,我们几乎没有什么
  交流。一日,我看着莲子,
  你孙女的身体,
  也有你遗传的血,
  和我们共同的家族病。
  父亲,你脸上全是麻子,
  像柳敬亭一样爱说书,
  卷着裤管捧着书站在窗前。
  月夜在村人中间树影斑驳的路上,
  讲宋江。送你入土时,李太发
  把《三侠五义》放进你的棺材里。
  今天,忽然又想到你:
  单位快死掉了,我就要去异地
  讨生活。在往邮局的路上,
  你不停地在体内跟我说话:
  要我过好日子,有你和我在一起
  还怕什么,几年前总觉得
  你是我的对立面,与我隔得很远;
  现在,你就在我的身体里……
  
  1999.10
  
  母亲之歌
  
  我看见大路,看见了蓝天、白云
  我看见被花坛中花朵和柏树围护的
      运行的车队,灵车中的乐队
      金黄小号,花圈迎风飘动
  我看见卡车上站立着吊丧的乡亲
  我看见路人在观望。车转了一个弯
  母亲的灵车就运行在闹市区的街道
      车队缓缓行驶,堂兄散下草纸
      从车篷出口看过去,长长的
      车队和缓缓消失的路面
  城市的广告、雕像和行人消隐了
  我看见母亲画像让柳宗年抱着。
      相框围绕着黑纱布,我和大姐
      妹妹着,腰间围绕草绳
  我看见风吹开窗子,早上六点四十
      狗吠叫了三声
      母亲松开她右手中的零钞
      我们用床单包裏母亲身体从五楼
      运送下楼。他人还在睡眠中
  我看见母亲睁开眼看见灵室点点头就闭上了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呼吸就没了
      我注意到人就是一口气
  我看见同我抬送母亲的人:邻居:严峰
      妹夫:陈恢明,我们穿过曲折
      阴暗而漫长的楼道天就亮了
  我看见了母亲娘家的人:宋先智、周超美
      我二伯的女儿柳韶英,在哭丧
      她回到娘家照看她的就是她婶娘
  我看见灵车来了,哀乐响起,吹小号的汉子
      鼓起腮帮。我感觉什么在往喉咙上涌
      我想起一个词:生  离   死   别
  我看见同事陈义新拍动棺木,郭玉屏搬倒丧棚
      鼓乐手吹奏哀乐;下跪的人来到车上
      母亲的身体放置在玻璃灵柩里
  我看见车队缓缓行走,鞭炮声连成长阵
      马路对面的关师傅在灵车前燃放鞭炮
      他是母亲朋友关奶奶的儿子
      妹夫跳下车,跪下左腿:燃炮回谢
  我看见我和妻子跪在一位老妇面前
      递上回报的衣物:她为母亲洗净身子
      为她穿上我姐姐制作的黑色寿衣
  我看见了我母亲的下体,在更衣的瞬间
      当我用黑色纱巾盖住母亲的脸
      就再也没有看她直到她化成骨沫
  我看见了严开邦局长,校长刘太白送来
      花圈,我看见了他们的脸:兄长许定山
      我的学生:高卫东施玉明汤向阳熊香中
  在移动车队中看见赴丧的诗友高柳、晓波
      车队经过殡仪馆的柏树,东荆河的斜坡
      沿途的水杉那么苍绿正是四月三日
      江南油菜花金黄金黄地铺满原野
  我看见母亲黑色身体进入红红的火炉
      那些等待燃烧的尸体罩在黑布中
      殡仪馆高高的烟囱:烟尘若有若无
      我抱着母亲的骨灰:四斤三两
  我看见车队来到老家后湖,姜书银关乔章
      指令车队缓行,鞭炮声密集起来
      车队来到田关河堤岸:这是母亲熟悉的
      道路,她就是在此往返城乡之间
  我看见沿途站立的老乡,他们看着宋六寿
      化成骨灰回归乡里,回到古老坟地
  我看见一队人走在通往坟地的乡村田塍
      熟悉的面影也有陌生的面孔
      那已消逝的脸和将要消逝的
      在那条通往坟地的田埂上
  我看见那路边麦子发疯地生长
      绿油油的麦子在春日下流光溢彩
      那吹长号的汉子摘下几根
      给他城里的儿子做麦笛
  我葬我母亲归入泥土风兩雷电就来了
      天忽然晴了当我们回到城里
      一身轻松我把母亲送回故里
  我看见我站在十里长安街上观望
      大街上的车辆和行人
      路旁帝国的建筑,我视而不见
  我又看见火光中母亲衣物燃烧升腾的青烟
  我看见我的泪水终于流出来了
      在多月后在地下室的兩夜
      在诗友向隽面前,我说我母亲
      看不见了,泪水就流淌在脸上
      没有痛苦和悲伤,从地下室出来
  我看见了大路,洋槐树和北方的天空
  
  棉花的香气
  
  你来到我们的谈话中,当我
  与爱着的女人在一起,谈论你
  我最初的爱,在我们出生地
  是你启蒙了我,我见证了你的
  少女时代,花格子衬衫挂在屋前
  杉树的枝桠,我还在水埠头月下
  吹笛,你在清洁的房间里唱歌
  在字典中查看与生殖器相关的词
  你脸红了,我忽然把床头灯关闭
  黑暗中你的呼吸我听到了
  你在床上不敢接近你然后又打开
  又置身光亮中,在河边柳树下纳凉
  仲夏的风从水稻田传送它的清凉
  月影在脚趾间晃动,乳白色的
  树丛间,草虫鸣叫,猪獾攀折玉米
  我们的亲人团聚在月下
  你母亲在三更又唤你回家
  我如何绕过她的目光来到你的闺房
  村子惟一的高中生,我和你到田野
  杀棉蛉虫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
  发现了棉花的香气当我与你在一起
  后来我们离开村庄,当我归来
  我们的村庄退隐到记忆中去了
  你找到男人嫁掉了,你生儿育女
  我看见你脸上的皱纹,你的母亲
  她驼着背老眼昏花不知我是谁了
  我的出生地和对你的记忆在一起
  对异性的体验对美的感知因了你
  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
  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
  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
  一部分,我在你老去的身体里窥见
  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
  但你是源头,我在别的女人身上
  体验你,我们谈及你
  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
  通过爱回到你的身边,通过少女
  回到你的身体,回到说话间
  突然关掉灯开关的时刻
  我们的故乡,远去的少年,个人的情爱史
  隐秘的早年的欲望:想和你睡在一起
  而这已不可能。现在我躺在一个少女身旁
  与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
  
  在牙科诊所
  
  一只鸦雀巢,隔着落地玻璃窗
  在四楼手术室的黑色轮椅上
  
  它衔枝,轻快地搭建它的巢
  在柳树爆出新叶的枝杈之间
  
  刀叉塞进口腔,铁钻在齿间打磨
  牙髓炎。牙龈的局部麻醉
  
  紧张的身体。医生在施药间安抚
  想像的痛苦低于实际的风火牙痛
  
  黑白相间的鸦雀,无视于我的疼痛
  离开又回来,它在自己的世界里
  
  等候在过道的患者,呻吟掺合着
  电视的播放:一位男人泪流满面
  
  在荧屏中无罪释放;法律对他的伤害
  车祸,汽车对人的碾轧。男女之间
  
  隐藏的暴力。欲望对身体持续的致伤
  非命之灾。精神病。人的规训与惩罚
  
  那只鸦雀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我呆滞的目光——如同一截枯枝
  
  那一日
  
  雨中行驶的大巴。雨迷蒙窗玻璃
  隔开了外部世界。隐隐想到
  自己在危险之中,可能的灾难
  就停歇在一个路口,或躲藏
  在抵达绍兴小城的某个时刻
  
  沿周树人百草园走了两圈
  坐在八仙桌旁吃了几颗茴香豆
  一度忘掉那个如影随形的隐忧
  在兰葶,古人曲水流觞之地
  回望王羲之的鹅池和那片茂林修竹
  
  此地甚好。我是第一次也是
  最后经过这里。那日夜里
  灯火恍惚迷离,穿过斑马线
  小心奕奕,友人酒后护送
  回到旅馆。我就要逾越一个
  
  江湖巫师的谶语:不守在家中
  那日会有血光之灾。呆在家中
  就能规避,因了他的臆测
  就放弃行走?而我的家在哪里呢
  南方的那个公寓,还是北方的皇木厂
  
  我来到了路上,就无法停歇
  深夜,躺卧在旅馆的荧光灯下
  那个可能的灾难没有找上门来
  或许,在行走中与之交错而过
  但它会跟踪而来如同一截阴影
  
  茶吧闲聊
  
  人是说话的动物。一个哥们说他
  快憋死了一个星期没有说一句话
  茶吧,这时代最佳去处,不是在广场
  或会议厅,几个人在众多话语场中
  展开日常交谈,当然放弃辩论
  面前的碧螺春和西瓜子
  方形木桌。身陷于枣色沙发
  从落地玻璃窗望过去
  地铁列车上升到地面的高驾桥
  桥下车流,不见人影
  我乐意与外面保持能见度
  我们可在很多地方居住些日子
  然后,持续地远游
  让身体尽可能地闲下来
  而你的闲暇需要钞票来支撑
  我们却在一起,把一个人从生聊到死
  语言的力量啊。布罗茨基的持续话语
  让一个联邦自行解体 
  ——我们的同志,八九年国庆礼花中
  失声痛哭,你我把她扶进室内
  在异国,她过着中产阶级的生活
  不说了,还是聊聊海南文昌的椰林
  农家乐。海蟹。椰子的三种吃法
  大海啊,你可以没日没夜地面对它
  特德·贝里根致力于一种谈话的诗歌
  有肌肤的温度,和现场感
  不同于艾略特建筑艰涩的诗结构
  时代也悄无声息完成它的转换
  从街头游行人群,退到一杯清水前
  杂语声中,我们谈及于此
  元稹诗中寂寞宫女,坐谈说玄宗
  
  今  晚
  
  今晚,所有的人事向那间房子涌去
  死去或活着的,往来或断了联系的
  他们朝向南方,那个五楼的套间
  女儿莲子回到她的出生地
  重新穿起实验小学黄绿相间的校服
  母亲从幽冥回到我给她买的蛋糕前
  露出她的豁齿。沉河回到那里
  1995年的暮春
  黄斌、夏宏带着他们的妻子
  停在酒杯前
  宇龙深夜电话中的声音
  停顿在那个空间,和他的书信
  交叠在一起
  鲁西西护送那台五八六电脑
  从武汉到潜江
  我站在1998年某个黄昏
  打量潜江小城的楼群
  我想着离开:家俱。图书。容声冰箱
  讲师职称。工资卡。独身子女证
  被丢弃在那里
  在那里的日子过完了
  今晚,我却回到那里
  燕巢重现阳台一角
  走失的燕子飞回我们的头顶
  莲子和我在窗前观望,母亲在身旁
  雪落到房子的楼顶,小丝穿着
  枣红色外套坐在茶水旁
  夏可君带来武汉的炎热,红色T恤
  映衬着那间狭长书房:诗稿
  圣经。本雅明的单向街。荆州的警察
  当尚建国离开又站在我面前
  刘洁岷闪烁间不见身影
  从客厅的沙发;高柳的电报落在
  圆形茶几上;江雪涂鸦的油画
  重新挂上客厅;那个外省诗友
  犹豫地敲响铁门,在厨房用了他
  流浪途中的潦草午餐
  今晚,我从北方的皇木厂回到
  那套曾经属于我的房子
  不得不放下它,就像当年不得不离开
  母亲不得不死,松开她手中的零钞
  风中的狗吠吹开那扇窗子
  生者与死者碰在了一起
  煎过的草药倒在地上,酸楚的气味
  氤氲不散,停驻在那里
  
  我的档案是一些死者的签名
  
  我再见不到他们:柳保炎
  死于肝炎,从关怀章
  口中听到,他们相继离世
  李万山,勤发餐馆的小老板
  我们师生集体到那里聚餐
  他的抽屉可能残存我的帐单
  四十二岁死于胃癌,遗留
  两层小楼给两个儿子享用
  我的讲师证书留有赵永茂的字迹
  他的一生像手中持续燃烧的香烟
  一会儿就没有了。女学生蒋茂珍
  来不及享受青春或性爱
  猝死于一场车祸,她曾经的呼吸
  等同于没有出现
  我的档案是一些死者的签名
  我把它从潜江小城
  转移到省城有什么意义
  当我想起他们:薛杰,同学的岳父
  建议他出版诗词集而他在半月后离世
  祝明忠,这早年的诗友客死在异乡
  一个不断逃离故乡
  反抗生活的人最后被死亡制服
  我没有参加堂姐柳丛英的葬礼
  在她古稀之年我们曾相聚
  在流塘,往她荷包塞放钞票
  那是提前的分离。知青王祥光
  1947生于武汉,2008年卒于
  后湖农场医院。他的肖像
  和他教给我歌唱的俄罗斯民歌
  残留在忽明忽暗的精神空间
  他们以自己的死让我知道
  我还暂时活着;让我忘掉他们
  或者我,曾经的生死
  没有生死,只有面前的
  一个光亮闪现的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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