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读过不少库切的小说,但因其超凡的节制、内敛且处处漫漶的沉闷,我很少记得其中的细节,现在,这部传记为我捞出了不少被略过的金子。在写到库切的作品时,坎尼米耶比写他的私生活时放松太多,而库切与他的写作的关系,也比他与他的朋友、恋人、妻儿的关系有趣太多。库切是用IT男的思维和理科生的气质来寻找自己的“声音”的,传记里提到了库切早年用计算机生成的实验诗,如下面这一首,跟AI生成唐诗宋词是一个原理,也是一个味道:
黎明,鸟,一条小溪,一个平静的早晨,
你站在树木之间,孤独又紧张。
你哭过。
夜晚你不在我身旁,
恐惧,迷茫
在猫头鹰和黑人之中,
渴望暴力。
《库切传》的副标题叫“A life inwriting”——写作人生,简单而到位,意味着若是减去写作,库切的人生就没剩下什么了。而且,这种定性方法是唯一的,也是盖棺式的,曾有人要给库切拍纪录片,也被他以一句“我的人生中没有大事发生”断然拒绝。所以,倘若一本传记起底库切的种种不为人知,那么作者的来历绝对应该率先被起底。
“伪自传”与信托他人
不过,正因为库切的人生和作品太一致,坎尼米耶的传记就少不了循环论证的嫌疑:拿人生来论证作品,又从作品来反证人生。但是,库切本人是效法美国作家克里斯托弗·衣修午德的做法,用第三人称来写《男孩》、《青春》的,似是有言在先:“本书所写的一切切勿对号入座”——坚决不愿承认他在写自己。所以,《男孩》和《青春》常被打上“伪自传”的标记,直到坎尼米耶(在库切的默许之下)宣布,那个早早便结束了青春、把落落寡合的性格养成到了一定境界的IT男,就是库切自己。小说所写的都系他的亲身经验——身体的经验和内心的经验,只有后续的第三部“伪自传”《夏日》才有大量的虚构成分。
库切也说过,他不在乎讲什么样的故事,他在乎讲故事的过程。从传记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他坚持用第三人称写作是为了什么:他需要距离,距离带来安全和放松的感觉,以及审视自我的可能,他删改已写好的段落,就像程序员尽情删削枯燥的数据一样,毫无心理障碍。
库切笔下的情节,我可以随时召唤到眼前的,是他在《幽暗之地》里描写的雅各·库切用枪管插入霍屯督叛徒的嘴巴里再扣下扳机,是《内陆深处》里,白人殖民者的女儿玛各达,将父亲的尸体按进澡盆里,凝视着他的大便一节一节地浮上水面。人生于污秽,在污秽中奋斗,繁衍下一代,最后又将死于自己的污秽,人最好不要奢想重生或者轮回,再体验一遍自己那已然被后代所继承或复制的耻辱。在掀开身上的皮肉,袒裎这历历的教训时,库切让读者看到的是一颗放松得几乎停跳了的心脏,仿佛那并不是他自己的器官。而作为读者,我已无意于窥破作家的真相,我重新打开他那些第三人称的故事,发现原来这个习惯隐藏自己的作家,其实早已多次冲出文字的掩蔽所,赤膊上阵,倾泄他所郁积的、兼具自傲与自我怀疑的能量了。
例如《内陆深处》里的这一段宣言般的表述:“如同一种毁灭性的结局,结束一切也许比我给自己编织的故事更为沉闷。丧失了人际交往,我不可避免地高估了自己的想象力,期望此举会造成世俗轰动,带来自我超度的光环。然而,如果大自然不是以火焰之语向我们传递它的旨意,我问自己,为什么落日如此绚烂?”
有一个事实,是读这本传记时值得记住的。库切从不轻易披露自己,但2009年,坎尼米耶向作家探询为他作传的可能性时,意外得到了对方的首肯,接下去,这位前IT男展现了他科学、精确的个人风格,将整饬良好的个人档案特别开放给后者。因而,甚至可以说这本书系作家所“定制”——是他信托并所乐见其成的。
清醒如他,早已知道否认那些第三人称主角是他本人的化身,是很荒谬的。但他那个被始终压抑的“我”,却也只能藉由另一个人之笔以“他”来表达,而且,这个人必须跟他一样,有着“书写一个人物来让他不朽”的热切需要。坎尼米耶生于1939年,比库切还大一岁,我想库切一定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令自己戚戚然的地方:他们各有各的“a life in writing”,而这段人生,在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也同时遇到了老龄和疾病的终极考验,眼看着将难以持续下去。在结束全书时,坎尼米耶表达了“理解库切就是理解自己”这一意思,事实上,他都没能看到书出版便于2011年底去世了,年72岁。不会有人来给他写传:一个传记作家的传记,好像是一个真正荒谬的东西。(文/ 云也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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