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初,有感于“文学正逐渐从我们的生活中潮汐般退去”,九叔马原带着只有一个摄像师的摄制组,行程两万多公里,历时两年,采访了120多位文学家,拍摄成四千多分钟的素材带,剪辑成720分钟,分为24集的电视节目。这部电视专题片名为“中国作家梦”或“许多种声音”。这些访谈,已经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见证。
本次对谈的嘉宾是北京著名作家刘恒,时间是1993年元月5日,地点在北京,刘恒寓所。
此时的刘恒正由作家开始走上编剧的道路,《菊豆》《秋菊打官司》等重要作品已经问世。如果说八十年代是作家们“竞相歌唱”的历史青春期,那么九十年代则是一个作家分化的年代。在那个年代,有的作家下海经商,有的作家坚守“纯文学”的阵地,而刘恒的选择则是“触电”——与导演合作,将自己的作品推向电影荧幕。时至今日,刘恒已经成为当代中国最为重要的编剧之一。

一
马:这两年文学中的一个重要现象是“性”介入文学,你对这个事情怎么看?你对生活中、文学中的“性”持什么态度?
刘:有时候写“性”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写的时候是凭本能写出来,而不是计划好的。换句话说,就是非写“性”不可,但是通过“性”要达到什么目的,并没有很直接的想法。我最关注的还是“性”以外的某个人,这个人除了“性”以外还有别的东西。“性”对于每个人来说,思考和感受的程度都不一样;在文学上表现这个东西与每个作家的心理状态、生活经历以及对“性”的某些看法都有关系,这个我也没做过个体分析。但是我感到好像我写时不是出于一种纯粹的官能上的刺激,更没有涉及色情。
马:那你主要写的什么?
刘:主要好像还是写“性”本身给人所造成的困境。因为我观察周围生活里的人,有好多本质上的快乐跟“性”的成功有关系,同时好多人生的痛苦甚至悲剧同“性”的失败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认为“性”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马:弗洛伊德认为“性”在世界上影响人生的诸多方面,你认为这个学说是否有一定的道理?请你谈一读你的看法,随便谈。
刘:他的那个看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但还是有一点偏激。他把各种事情都与“性”联系起来,显得稍微有些牵强,但是他的学说毕竟打开了我们的眼界,使我们认识到从来没有认识到的问题。
马:有的文学中的“性”是不是还有点走样?
刘:对,部分作家应当自我检讨了。有些作家在描写“性”的时候,有一种控制不住的炫耀,有一种神气在里面,我觉得这种现象跟咱们社会整体上对于“性”的压抑态度有一定的关系。我这次去香港就是参加关于“性文学”的讨论。在“性”的话题上,许多朋友都在探讨是不是能播出来。现在好多报纸都在谈“性”的问题,好多文学都在接触这个话题。关于“性”进入文学,我估计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变化,我觉得很难说这样写“性”、这样对待“性”的得失会怎么样。
二
马:就是这样的,我现在很突然地问你,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刘:针对自己而言,就是希望家人和我的身体要健康。
马:这样的说法并不多,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刘:我突然觉得生命中,健康太重要了,因为健康是人生幸福中很大的组成部分。我爱人的身体不太好,她的心脏不太好,所以我希望她健康,我也希望自己很健康。一旦身体有毛病,所有的理想、所有的目标都得抛掉。特别是40岁之后,整个生命和精神已经非常疲劳,在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做好事情呢?
马:对。
刘:所以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得好一点,这点是挺关键的。
三
马:现在我们请你向观众和读者推荐一本你认为比较好的书。
刘:推荐谁的书呢?
马:古今中外关于文学的书,你愿意推荐什么就推荐什么。
刘:我比较喜欢看的是鲁迅杂文。
马:为什么?
刘:我觉得鲁迅的任何一本杂文都值得看。鲁迅杂文好像是我年轻时读得最多的书,你可能也清楚,70年代初的时候没有什么书,出版社就把鲁迅的整个全集按小册子发行,就是非常薄的小册子。
马:都发了七八十本了吧。最初对他有很多争议,在内容和思想上我不是太喜欢。但是随着我们搞这一行,最后还是比较佩服他在文体方面、语言方面的才能。
刘:对,我一直读鲁迅作品。有时写东西就模仿他的文体,就是不由自主的一种模仿。鲁迅的文体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写白话文的时候用了挺多的古文虚字,直到现在我写文章的时候古文虚字用得也挺多,使用的方法和鲁迅比较接近。特别是现在我写短文呀,写随笔呀,还真逃不脱那种方式。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就是觉得那样写好。
马:现在你写作的习惯是怎样的,用笔还是用电脑?
刘:是用笔,还是坚持用笔。我刚开始写的时候是往本子上写,就像记日记一样,你没有听说记日记还要重抄一遍,写信还要重抄一遍,这是不存在的问题。实际上我最初写小说的时候就按这种形式写,但觉得这种形式还得重抄一遍。我能完整地写在本子上,为什么就不能完整地写在稿纸上,还要重抄一遍呢?干脆直接往稿纸上写。
马:那就是说不用打草稿了,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打草稿了。而且我那时常常是用蘸水笔写,现在一直用蘸水笔。这不,我现在哪儿也买不到蘸水笔了,因为哪儿也不生产了,跑香港去买蘸水笔,可英文蘸水笔还不好使。
马:在写作时间上是什么个习惯,是白天还晚上?
刘:时间上还是晚上工作状态最好,特别后半夜工作状态最好。但是确实很伤身体,尤其是咱们年龄逐渐也大了。
马:创作的时间还比较充裕吧?
刘:像这种时间充裕的情况,都得远离家庭。如果没有孩子,没有什么家里的事,可以租一间房子,还有食堂能吃饭。一天的三段时间都可以利用起来,这样效率虽然高,但是对我身体来说实在是太疲劳了。
马:你现在小说共出版多少字了?谈一谈。
刘:一百多万字吧。我写的时间并不多,好像好多人说:你干得很苦,我自己也干得很苦,可是其实字并不多。
马:跟其他几个作家比较起来应该说字数比较少,咱俩差不多。
四
马:说起来,我们的年龄差不多,但是读者知道我们的时间比知道其他很多作家晚了很多年。也就是说,我们成名时的年龄较大。你的成名作、影响比较大的作品的发表时间,是1984年、1986年吧。
刘:对,好像就是那个前后,其实那时候都写十多年东西了。
马:我看你好像许多年一直在写,好像直到《伏羲,伏羲》,那是哪年?
刘:是1985年,发表几乎就是1986、1987年,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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