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诗人于坚:在故乡废墟上写作的人(2)

2018-02-26 08:3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我的思想是中庸的

  仲伟志搜神记:很多人会说,更喜欢你早期的作品,现在越写越复杂了。我看你现在的写作,也是舍弃了一些大众读者。

  于坚:我写作是根据我内心的那种感觉,我不太在乎读者。因为读者这个概念实际上是诗人自己必须完成的,读者是什么?就是这个作者自己的教养,他的人生经验,他的世界观决定的,你每时每刻都在为你创造读者,你自己的人生就是一种作品,“人生如戏”这句中国老话的意思就是人要创造他自己。那么你写的时候就不用专门考虑读者这个问题了。你就是你的读者。我的读者会有好几种,有些喜欢我早年的作品,但是如果我为读者写作的话,我会把那个变成一种观念,像今天很多画家,某种画成了名就再也不敢画别的了,他只是复制这种东西,这个太可怕了。一个诗人他会生长,我的人生经验、我的感悟,与过去会不同,那么在这方面我不能等着读者,他们要跟上我,或者他们抛弃我,这个都无所谓,我只能跟着我自己的感觉走。所以有很多人在说你过去写的非常流畅、自然、痛快,现在写的好像要进入有难度了,我认为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不能说是为了你而停留在那个地方。读者是一个你不断琢磨的、在黑暗里面的一个酒窖,有一个发酵的过程,是会变化的。

  仲伟志搜神记:近年来,你的文体是非常多样化的。

  于坚:我不在乎形式,我有时候会写古诗,因为我青年时代首先是写古诗的,平仄那些背了很多年,我觉得在一些地方用古诗的方式可以表达我和朋友们的那种感情,我就用古诗。但是在其他一些地方,我觉得适合用散文就用散文,我没有那种形式上的限制。但是不同的文体后面,语感是一样的,你都能听出是于坚的口气。我受苏东坡写作的影响很大,就是随物赋形,写作的水流是不择地而涌出,我非常反对以一个观念来断定一切。

  仲伟志搜神记:怎么给你和你的诗歌归类呢?第三代?口语诗?现在给你贴各种标签的都有,也有很多争论。

  于坚:我告诉你一个归类。台湾评论家黄粱说我的诗保持着中庸的精神状态,我觉得这个评价太高了。实际上我是不可归类的,可以说是一意孤行吧。但有一点,我自视为一个现象学诗人,与那些本质主义的诗人不同。我的朋友既有写口语的,也有知识分子写作的,我有一句话,诗人里不管观点怎么不同,不管怎么针锋相对,但诗人都是好人,写诗的没有坏人,写诗不像政治、商业、科学……都可能导致恶,诗只有一个终点,止于至善。诗人之间的争论,不是阶级斗争,只是布道的方式不同罢了,抵达人心的距离也不一样,团结的“群”也不一样。小圈子、读者群、大众是不一样的。

  仲伟志搜神记:有人说,你的文化思想是复古主义的,你自己也说过,你是后退的。

  于坚:在这方面也有佛教的那种影响,就是不执。中庸实际上就是不执。我曾经和一个日本人聊天,他说你们那个中庸到底是什么?我说中庸不是一条线,左边五厘米、右边五厘米,不是的,那个日本人是东京大学的教授,他说你们中国人这个中也太难把握了,我说玩的就是一个把握,为什么中国文化说人情练达即文章呢。当然我也不是完全肯定这套,我认为现代社会还是要有适当的量化。有些东西应该量化,比如说你做这件事应该得到多少报酬,我认为应该说清楚,至于你怎么做这件事情,我不管你。但是中国人这方面往往从来不说,都在黑暗里面躲躲闪闪的,这是中国最大的一个症结,要么就是说得太清楚,什么事情都说到冷酷无情,完全像西方那种契约化。我认为中国今天是一个可以重建中庸尺度的时代。中国是一个封闭社会的时候,那么中庸这个尺度实际上是失效的,因为整个国势和西方对比之下,处于一个阴的位置,西方是一个阳,我们自己在这个阴里面我们不知道的。西方文化进来,我们现在知道了阳是什么,就是那种一切都要量化、要契约的那种文化是怎么来的、怎么做的,我们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这套了,我们就可以还保持着阴的这套,就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模糊的这套,我认为它构成了一个新的阴阳,中国文化在这个阴阳里面可以重新找到一个中,你明白我说的这个意思吗?不是什么重新回到儒学那套,重新回到阴极,不是的,我完全不赞同那种,也不是西化派那种,说到底,我的思想还是中庸那种东西。

  云南是我的修道院

  仲伟志搜神记:你的创作一直与云南有着紧密关系,有很强的地域写作色彩。云南是经济发达地区人们眼中的后花园,对于你而言,云南就是一个天堂了。

  于坚:云南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是得天独厚。如果我是在四川资阳的南津驿,在我父亲的那个地主庄园里长大,我就是一个老才子,可能就像我爷爷一样,他考取保定军官学校后又不去,他要浇花,要写字,他的书法写得很好,解放以后被搞到公社去当会计。云南最好的一个地方,就是像一个印第安人保留地一样,保留了一些原始的东西,原始的东西不是旅游资源,它是一个文化资源,它保留了一种远古的信息,它是一种源头性的地方。平原容易被一种文化所统一,而云南大地上仍有三万个神灵,和而不同,尊重经验。有很多在云南的作家,把这个地方视为一个流放地,视为一个边远的地方、被抛弃的地方,我不这么想。云南的很多流放者——我们这些人都是流放者——他永远的梦想就是重返中原,到今天还有很多这样的人。而我这个人青年时代就喜欢老庄,读老子、庄子,后来又读到存在主义,存在主义的这一套对我影响巨大,我认为它和老庄是相通的,老庄的东西就有存在主义。早期读马克思的东西,也有存在主义的东西在里面。因为我是现象学的、存在主义的,所以我是把云南看作我的此在,我没有那种生活在别处的焦虑,在大学的时候就到云南的各种部落去和那些土著交了很多朋友,慢慢地发掘很多东西。比如说,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重新发现了楚辞。云南这个地方,依然还有强大的巫性,巫师都还活着,是部落里最初的诗人和作家。云南在某种程度上,尤其是我青年时代,还是马克思所谓人类童年的天真状态,楚辞中的许多场景,在云南都可以看到,把楚辞放在云南大地上看很容易理解。有些楚辞翻译,在我看来完全是错误的。云南给我最重要的就是这种东西,这种写作和马尔克斯他们是一样的,在云南写作你会有一种拉丁美洲式的孤独,你能够体会到我的那种孤独。他们总以为,边境那种地方,能成就个什么?

  仲伟志搜神记:这是肯定的,如果你离开昆明,离开云南,那肯定就不是现在的于坚了。

  于坚:我的方向和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方向不一样,你看我也出国,我也到处跑,但我去的是印度,去的是南美,我去的是新疆、西藏,我最喜欢去这些地方。我记得几年前去西藏回来,和我一些知识分子朋友说起来,他们说现在还去西藏,早就过时了。我听了真是震撼,我觉得这完全是无知。我最近读的是朱熹,其实朱熹他们那代人完全被低估了,他们就是文艺复兴那种分量。朱熹是重返中国思想的源头,他要用一种现代语言重新说出孔子他们说过的东西,他用宋代的白话说。我这几天一直在读那个《朱子语类》,简直太精彩了。朱熹那首诗是非常重要的,为有源头活水来,他说的那个源头,和启蒙运动重返希腊实际上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是我认为宋代这个启蒙运动是失败的,因为政治等等的原因。理学在宋代兴起,对中国文化是一个巨大的矫正,中国在以前是感性、神秘主义占上风的,是一个萨满更强大的社会,到了宋代理性开始兴起,可以发展出一个新的中,但是理走向了对生命的控制,而不是对生命的调整。朱熹他们只是想调整,但是后来变成了控制。一直到晚清,中国已经裹起小脚躺下来了,丧失那种身体性,整个民族没有身体了。

  仲伟志搜神记:你早期的诗歌,更多是超越地域性而上升为一种具有普遍启蒙意义的诗歌,为什么后来却一直在写故乡?

  于坚:我还写了印度,还有湄公河,湄公河六国我都写了。我跟你说,我在选择一种当代作家抛弃掉的题材。这个时代的写作,从鲁迅开始,主题都是生活在别处的,都是逃离故乡、逃离大地的那种,在许多作家笔下,风景都成了落后的象征。鲁迅的那种写法我认为就是故乡批判,而故乡批判今天的结果就是拆迁,拆迁变得理直气壮,某种角度说,是知识分子为今天中国的大拆迁做了一个非常雄厚的铺垫,没有这种铺垫拆迁进行不了。不要以为这个拆迁遭到人民的反对,人民没有反对,而是在人民的支持下。这种批判故乡的写作,知识分子把一种观念注入中国,新的就是好的,旧的都是坏的,是要抛弃的,这已经变成我们的常识。所以我经常说我的写作是后退的,我在重返被抛弃的东西。我是要回到中国最有活力的那种思想的源头,重新来观照我们从哪里来,是谁,要到何处去。所以,你看我现在写的书,比如《昆明记》,中国现在有哪个作家写过这个东西?有的人也写,他只是一种旅游资源式的介绍一下。我认为我的这些书是写的很深的,包括最近写的《建水记》,云南一个古城,那是我比较骄傲的一本书。我很深入具体地分析了中国四合院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如果我们这代人不对这些东西的合法性做出一个回答,你的写作有什么意思?西方诗人可以玩纯诗,修辞游戏,因为有教堂管着精神领域。中国人的精神领域是像盐巴一样洒在日常人生中。不是说因为我写题材是传统,我的写法就是传统的,我实际上是在里面探索一种更为现代性的写作,我的每次写作,都是对写作本身的一次再认识。所以我开玩笑说,我是真正的先锋派,我认为你们那个先锋太落后、太陈腐。其实西方20世纪那些伟大的作家,都是地方性的作家,只不过因为他们拥有世界性的名声,你就忘记了他们的地方性。普鲁斯特他永远是一个巴黎作家,乔伊斯永远是一个爱尔兰都柏林的作家,没有一个作家在写作里面会把自己的故乡拆迁掉,故乡是个人生命的黄金时代,是记忆活水,故乡令一个作家记得一切。写作就是一种记忆,一种对经验的唤醒。在写作中重建故乡。普鲁斯特写一个人如何做梦、怎么起床,这种私人化的普遍经验会感染到不同语言中的读者。在强大的地方性写作里面,润物细无声地潜入了普遍性的价值。

  昆明不是世界的驿站,而是终点

  仲伟志搜神记:云南是一块充满神性的高原,但是你居住的昆明,却是一座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缓慢的城市。

  于坚:昆明这个城市的建立,是得益于文明的发达。因为当昆明在明朝洪武年间建立的时候,中国文明、内地的生活质量、建筑技术等等已经达到了一个古代最高的水平。那些流放者,因为中国天人合一的世界观,许多人某种程度上都同时是诗人、匠人、厨师、大夫,就像部落里的巫师一样,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通人,文明最成熟时期的手艺被带到了高原上,就在这个开发的伊甸园,几百年时间,一座第一流的中国古代最标准的城市建立起来,就等于今天我们把西方最成熟的现代技术搬过来一样,是一个道理。

  我生活在这么一个城市里,中国传统文化不仅强大,还很标准,不仅保持着那种硬件,还保持着软件。你说它缓慢,中国文化本身就是缓慢,因为它已经创造了各种细节,来让你度过你的时间,你只要在这种文化中,你的生命就每时每秒充满着意义,它不像西方文化是把意义交给上帝。中国文化的意义是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细节所产生的意义,所以中国人最怕没有细节的生活。四合院就是一个充满细节的地方。你早上起来听听鸟叫,然后你漱口,闻见鸟语花香,把厨房里昨天腌的咸鱼抬到院子里晒晒等等各种细节,使你从早到晚不亦乐乎。它不是说吃一个三明治然后去上班,再吃一个三明治吃去教堂。中国的生活本身充满着世俗的宗教感,你在你的家里,神灵跟你住在一起,代表神灵的祖先跟你住在一起,大地和诸神通过文的象征,花鸟虫鱼,画栋雕梁、文房四宝、烹调、手艺、邻居……和你住在一起,我建水就写的这个主题,每一个四合院都是一个家庙。

  仲伟志搜神记:很惭愧,我两次去过建水,知道那是一座古城,但还是像一个普通旅游者那样,以为建水只有好吃的豆腐。

  于坚:回到你说的昆明。在这么一个地方,我一方面有这种传统文化的教育,另一方面,昆明这个城市又比较多元,又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现代城市,因为19世纪法国人把滇越铁路从越南修到昆明,所以那个城市一半是传统的,一半是西式的,在这个城市里,喝咖啡是很自然的事。我对这个地方是感到很神奇的。可能还有青年时代在工厂十年的生活,我对西方文化的理解是通过劳动理解的,我明白什么叫做操作,什么叫做契约,什么叫工作时间,我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小农社会浪漫主义的诗人,只有农业社会的经验而没有现代生活的经验,我所在的工厂是很大的,苏式的。我在那里读马克思、读资本论,什么《反杜林论》,《哥达纲领批判》、《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那时的工人学习要学这些东西。第三方面,它又是一个被土著包围着的城市,周围是各种各样的民族,那些人穿着跳舞的服装,在街上走来走去,他说话你也听不懂。迷信万物有灵,一神教在云南没有市场。文庙旁边是土著的土主庙,里面供着南诏国的大地之神。所以你从小就明白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汉族,有一种天然的自由主义氛围。昆明这个地方实在是很神奇,宽容是这个城市的天然法则。

  仲伟志搜神记:昆明现在也是日新月异,城市被改造的也是很严重吧。

  于坚:昆明这个地方虽然被改造、被拆迁,拆的也很惨痛,但是这个地方,历代的统治者执政的力量、质量都很低,普遍没有那个中原政治家的魄力,哗的一下全部拆掉,很多地方也会受到民众的制约,昆明人会以消极来抵抗积极。所以,虽然拆了,盖了一些很丑陋的、稀奇古怪的现代建筑,但是这个城市的空间格局,小城市的空间格局,特别是在老城里面,还没有被打乱,它以前是个“龟”嘛,龟城的那种格局没有改变,所以到今天依然充满着一种人性,你在里面住着还是很舒服。还是要感谢那个地方的老一代的执政者,一直比较保守,总是订出一些条条框框,比如高楼不能超过五层这种要求。当后来这那狂吏、文盲执政时,许多东西已经拆不掉了。他们最大的政绩是拆掉了滇池,现在痛哭流涕地要退回去,我认为已经无法亡羊补牢,羊都死了嘛。

  仲伟志搜神记:这么说,昆明应该是比较幸运的,是不多的幸存者。

  于坚:我认为这得益于昆明这个地方传统力量太强大了。所谓强大,就是这个城市积极分子没有上海、北京那么多。我们20世纪的标准,都是鼓励你当积极分子,学校鼓励、社会鼓励,说人生就是一场奥林匹克运动,你要拿金牌、拿奖牌,不像台湾、香港,普遍是消极制,是随遇而安的,就像中国古代那种。为什么到台北感觉不一样?满街都是消极之人。昆明就是消极的城市,在这里,消极我是当作积极概念来说的。无论是波德莱尔还是普鲁斯,他们都是消极之人,积极分子太可怕,就那种阿波罗式的。我们这10年的新文化非常偏激地一直是在鼓励这种。北京、上海、深圳等沿海地区,积极分子已经到处都是了。但昆明这个地方很神秘,它是消极之人占多数的城市,所以有雄心的官员去了就被气死了、气疯了。你看那些人上班首先想的是怎么喝茶。昆明人做事情,做到能够使自己有温饱有尊严就可以了,剩下的钱应该给没有钱的人去赚,昆明就是这种传统。比如以前开铺子的,开到中午就关门了,下午要让别人那家去挣钱,就是这种传统,如果全球化学习中国文明这种传统,这种知足常乐,许多事情就不会那么穷凶极恶。它不是资本主义那种赚越越多越有存在感那种。中国的存在感是诗性的存在感,昆明这样的传统还在,人生好吃好在,花好月圆最重要,美是适可而止的结果,不是积极进取的结果,人生而不是占有的越多越好,昆明人认为那是霸道。所以拆迁改造就会遇到软性的消极抵抗,最后不了了之。当年那个仇和,要把昆明人的阳台都拆掉,那些小阳台早就被居民盘成了一个个亚热带植物的小花园。他失败了,大家消极对抗,这是中国文化最伟大的抵抗,消极不是一个贬义词,它来自老庄的伟大思想。忘机,齐物。消极是生生的,积极不是。

  仲伟志搜神记:但还是有很多好玩、好吃的地方已经没有了。昆明本来是一座舌尖上的城市,现在吃也摧毁得差不多了。

  于坚:味道被摧毁差不多了,和我小时候差太远了。因为无恒产所以无恒心,现在没有人有耐心去好好地、持久地烹调。刚刚有点人气,要拆了,惶惶不可终日。当然,在某些细节里、某个缝隙里,味道还存着,你到某个乡村、某个古老的家庭,还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么?

  仲伟志搜神记:关于昆明的历史遗存,你好像非常推崇筇竹寺?

  于坚:是的。我认为昆明筇竹寺的五百罗汉是中国近代雕塑史上的伟大杰作。比较一下吴哥窟、云冈石窟、四川乐山大佛、龙门石窟就可以看出,同是佛教雕塑作品,昆明筇竹寺的五百罗汉是多么的具有人间气息,多么写实,雕得栩栩如生,可以听见大罗汉们在呼吸,几乎就是纪录片。而且他们就是古代昆明人的形象,就像吴哥窟是高棉国王的形象一样。我进过上百个寺院,从澜沧江源头到湄公河口,我见过无数的罗汉、佛像,我认为从艺术价值来说,昆明筇竹寺的五百罗汉是澜沧江—湄公河流域最伟大的雕塑作品之一,其价值完全不亚于吴哥窟,这是泥巴塑的啊!吴哥窟世界闻名,是因为20世纪世界受西方强势文化的影响,在审美上崇拜崇高、宏伟、彼岸,使筇竹寺这种人间烟火气的作品有点自愧不如。但风水轮流转,世界有一天会停下来,会发现筇竹寺的伟大的。但我们不能等着人家来承认,我们先要自己在文化上建立信心,自己要看得起自己,自己要尊重自己。

  仲伟志搜神记:还有什么其他文化地标值得推荐吗?记得你写过一篇《昆明麦田书店》,这家书店现在还在吗?

  于坚:有,还在,那是我朋友开的。很不错,那个老板就一个典型的昆明人,他那个铺面只有十平米。因为现在出名了,有很多人就想利用他这个牌子,给他大铺面,免费给你去开,他不干。他的想法就是,我就想在这里卖我的书,能够养活我就行,我要听唱片、和朋友聊天、写诗,他就是这种人。昆明有很多这种人。他那个书店还有打折。他里面最多有几百本书,我去买书说你不用打折了,因为你选这些书本身就是智慧的贡献,精神劳动,不行,他要打折。

  昆明还是有一些古老的事物慢慢传下来了,还有一些。但地标这个概念不适用于昆明,因为昆明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城市,这个城市就是一个传统中国的城市,传统中国的城市可能除了皇家的宫殿以外,没有什么地标,即便是四合院也是避免要成为地标,你成为地标那是要倒霉的。所以你要说地标,就是大地的标,就是大地本身有的东西,滇池才配得上说地标,夏天在8点半才下山的落日也是一个地标,昆明的云也是一个地标,呈贡县山岗上的宝珠梨也是一个地标。滇池西岸的西山那也是伟大的地标,它是古地中海运动留下的一个断层,非常壮观,地标就是大地本身。

  仲伟志搜神记:此前我一直把昆明作为我在云南旅游的中转站,很多人都是这样。多数人对云南的理解,往往只是丽江、大理,还有腾冲的温泉之类。

  于坚:昆明本来温泉也很多的,比腾冲还多,特别是在安宁那一代,离昆明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昆明地区是喀斯特地貌,所以下面的地热很强大。而且昆明的温泉水没有那么烫。昆明这个地方真是得天独厚,为什么法国人要把铁路修到昆明来?就是想把昆明变成法国的后花园,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地方的气候什么的都很像法国。为什么我不去大理?其实大理比昆明差远了。那里的地理形势很极端,不像昆明,虽然是在高原,但是它还有海阔天空的感觉,能让你感觉到天地之浩气,滇池实际上有海的感觉,虽然它是一个湖,但是足够让你感觉到海的那种力量。大理是南诏崛起的一个政治产物,它也有山有水,但是那个地方主要是从军事目的考虑的,它不像昆明,纯粹是因为这个地方好,那些从楚国来的人走过穷山恶水来到这里,忽然发现一个天堂,不走了,云南历史从这个地方开始。关于昆明最早的传说,什么金马在沼泽地上跑,碧鸡飞翔在天空,这不是在说天堂吗?汉书里说到的早期昆明就是金马碧鸡。最典型莫过于元世祖,他感叹,如果不是戎马生涯的话,愿意被封于此地。昆明不是世界的驿站,而是终点。人们移民到此,无不惊讶地发现,高原上藏着一个天堂。这一点我也是慢慢地觉悟到,通过回忆童年时代的昆明,慢慢地意识到它本来就是一个天堂。

  关于其他

  仲伟志搜神记:除了云南,你最喜欢哪儿?四川吗?你的祖籍在四川。

  于坚:你说在中国是吗?从胃的这个角度,我比较喜欢江南,那是登峰造极的民以食为天,美食无数。从神性的角度我比较喜欢西藏。我最不喜欢的地方就是北京,他们请我去北京,基本上不去,在北京的诗歌研讨会什么的,基本上都是观念,滔滔不绝都是概念,本质主义盛行,令人筋疲力尽,这个和生命有什么关系?

  仲伟志搜神记:你最喜欢谁的诗?

  于坚:《诗经》,那是一种源头性的写作,这部辞源升华、解放了无边无际的生灵。为什么叫做经?就是我们永远不能再抵达,它是让你用来觉悟的,你每天翻翻,觉悟到这点,明天翻翻,又觉悟到那点。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诗。文明从一本诗集开始而不是从教诲、箴言开始,也是中国独有。

  仲伟志搜神记:除了《诗经》,有没有一个具体的诗人?

  于坚:我现在会说苏东坡,但是我也非常喜欢李白。

  仲伟志搜神记:李白和杜甫相比呢?

  于坚:我选择李白。晚年我会更喜欢杜甫,我知道。

  仲伟志搜神记:为什么?

  于坚:李白意味着“天子呼来不上船”这个伟大的传统,在二十世纪尤其重要,新诗复活了这个传统,为什么新诗一直被冷落,因为新诗在修辞上完成了“天子呼来不上船”,第三代人为汉语贡献了现代语言。杜甫意味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在今天这个怎么都行、解构盛行的时代,我越来越热爱杜甫。杜甫的伟大在于,他的“再使风俗淳”是通过修辞的重器化而不是说教、意义阐释实现的。

  仲伟志搜神记:外国诗人呢?

  于坚:外国诗人,要说一个太难讲,因为我每个时期受过不同人的影响,你比如说早期我喜欢泰戈尔,还有普希金,然后是莱蒙托夫,还有惠特曼,惠特曼非常重要。后来呢,比如弗罗斯特、拉金、奥登、毕肖普、希尼……他们都是和诸神、神秘、生命的复杂性、地方、细节有关系的那种诗人。我见过希尼,他有一双农夫的手,海德格尔也是,像一位老工人。我不喜欢那种修辞的、抽象的、飘飘欲仙、吃饭的时候不知味的诗人。我青年时代受的就是存在主义的影响,简单的、存在主义的诗人我很喜欢,我不喜欢本质主义的诗人,在我们这里,本质主义在诗人里还是占上风,说难听了,就是观念的东西,没有身体,没有大地。后来我这些讲诗的身体性的话又被庸俗化为下半身,下半身不是身体,是观念,是对贞洁的道德质疑,是意义。不是我理解的那种诗。

  仲伟志搜神记:如果让你自己找一个关于你自己诗歌的关键词,会是什么?

  于坚:存在。语言即存在。

  仲伟志搜神记:你出版了很多书,能否向读者推荐一本自己的书?你认为哪本书更适合普遍阅读?

  于坚:这也比较难选,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对过去写作的总结。如果是比较大众点的话,我会推荐一些好玩的诗,比如《便条集》里面的一些诗。我认为诗应该是置身在桌子上的筷子、餐巾、刀、牙签、打火机、烟灰缸、咖啡杯、杯垫等等这些事物之间。你在劳动之后正在用餐,忽然这些便条令你灵光一闪获得一种轻微的觉悟,喜悦,呆住,就可以了。

  仲伟志搜神记:你曾经把很多精力放在拍纪录片上,以后还会做吗?

  于坚:不知道,现在我不做了,现在是搞摄影了,我不久前出版了一本大型的摄影集,在深圳出版的。我拍纪录片最后一个是《故乡》,四个小时,2017年8月在香港独立电影节放映,拍的是一个面临拆迁的村庄的命运和历史,拍了两年。我觉得做纪录片还是要和摄像什么的合作,这中间有很多的麻烦,影响表达的独立性、纯粹性,我觉得还是拍照片,我自己可以控制一切,它能够有记录片同样的效果。我现在就是拍照片、写作,做自己能够独自决定的事。

  仲伟志搜神记:写完《建水记》,还会写什么书?

  于坚:我在写《论巴黎》这本书。另外,我完成了一本诗集,是写1966至1976那段历史的,是我最重要的一本诗集,一百多首诗,从1996年开始,我写了20年,但是现在可能出版不了。但是国外已经有英语、法语在翻译。

  仲伟志搜神记:你为什么这么高产?有什么秘诀?

  于坚:我这个人除了写作没有别的爱好,只嗜好写作。我也不是高产,现在都用电脑写,我的散文可以写得很长,以前我手写的时候,最多写五千字就觉得了不起了,已经是极限了。你想想曹雪芹,曹雪芹那是用毛笔写的,所以十年才写出一本来。你用电脑和拼音写,在这一点和西方作家是一样的,所以从世界范围来说,我不是高产,我的量比不上有些西方作家,有人一天写16个小时,太可怕。写作还是要好玩嘛,不是玩物丧志,而是玩物明志。志不是意义,更不是什么志气,而是修辞立其诚。

  来源:仲伟志搜神记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