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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赵雨:弱水

2018-07-16 10:32 来源:上海文学 作者:赵雨 阅读

赵雨,1984年生,浙江宁波人,中国作协会员,文字见于《江南》《作家》《滇池》《青年文学》《散文》等,有作品被《散文海外版》转载。获第十四届滇池文学奖、2017年度浙江省“新荷十家”青年作家。


弱 水

我在岩河左岸那片革命草扎堆的河面上发现一只死人手的那个夏季午后,天色阴沉、气压低迷,从中午起就在天空隆隆作响的雷声卷裹着热风。我把救生圈掮在肩下,出了门,凉拖踩着砂石路,来到河埠头。白花花的河水犹如一坨静止的水银,打进河底的鸟桩上停着两只翠绿色的水鸟。

没有一个人,岸上空荡荡的。我脱掉背心裤衩,叠放在河埠头的石阶上,伸脚试试水温,钻进救生圈,跳入水中。一个大水花溅起、消失,我游到河心,仰头望天,天空暴露在眼前,云朵白和黑各占一半。这会儿,风紧了些,云在风的吹拂下移动加速。

那年我十八岁,再过一个暑假就要读高中一年级,那个诡异的夏季午后,我觉得缺少点什么,然后,一个震耳欲聋的雷滚过天际。雷声过后,第一道闪电显现,犹如蜘蛛网遍布整片天空,天色一下子暗得蹊跷,我快速向岸边游去。河水却将我带到那片革命草扎堆的水域,它离河埠头有十米的距离,我从未靠它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它的生长全貌:叶与叶、根与根,错综交杂,绿色的藤蔓散发着水气。雨还没下来,而我看到了那只死人手——沉浮在革命草某处草根之间留出的空隙。我只看了它一眼,移开目光,我想,它可能不是一只死人手而是别的什么,比如孩子丢弃的玩具或一条死鱼翻白的肚皮。

但我更愿意相信它就是一只死人手。

我游上了岸,抱着救生圈往家走去,大雨兜头落下,不留一丝余地,我把衣服夹在咯吱窝下,身上沾着岩河的水,雨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任它淋着,进了家门,发现我爸已经在了。时间刚过三点,他不应该在家,他四点半下班,到家五点,但他就是在,在得那么理所当然。

他坐在客堂间,面前摆着餐桌,桌上放着三个菜、一瓶酒、一只杯,杯里盛着酒。我进门时他正伸长脖子,将满满一杯酒倒入喉咙,喉结没动一下,嘴唇咂了一记,这是他喝酒的标准姿势。他不是一个酒鬼,但在慢慢变成一个酒鬼,他叮嘱过我,在他喝酒时,不能打扰,甚至不能站在现场观摩他喝酒的姿势。但这天我在河里发现了一只死人手,应该可以破例,来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手。

他正往碗里倒第二杯酒,被我拉的那只手条件反射弹了弹,回头看我的眼神布满血丝。他的声音低沉,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在河里看到一只死人手。他问什么叫死人手?我说就是一个死人的手,那个死人可能是被淹死的,那只手就是他的手。他问,是一只怎样的手?我说我说不上来,我只看了一眼,有可能它不是一只死人手,我的意思是,我不能确定。他说,那就去确定了再来,他现在非常烦心,没有兴趣管一只该死的死人手。我问他怎么了?他挥挥手,叫我滚,他说老子怎么了没必要让我来过问。

这就是我爸,他喝酒一般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不能打扰他,便放下救生圈,进了卫生间。淋了淋身子,拿肥皂擦下身时,我想起那只死人手,有一股打手冲的冲动——我是一个月前刚学会打手冲的,乐晓天教我的,他说用手握住那玩意,一进一出摩挲,不一会就特别舒服。乐晓天是我们班最坏的学生,经常打架,他是我的好朋友——想到死人手,想打手冲,想死人手抓着我的那东西帮我打手冲,我吓了一跳,赶紧擦干身子,离开卫生间,上楼,进房间,关门,在书桌前坐了一会,等那股冲动退去,困意袭上来,我就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吃过中饭,我去乐晓天家玩,这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他还叫了别的朋友,听说有女同学,王艾也在,王艾是我同桌,是我喜欢的女孩。

我没走那段发现死人手的河段——时机未到。绕到岩河中段,一条青草幽幽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主干道。对岸是一片水稻田,晚稻刚种下不久,在田水里泛出青绿色的光。此处河段并不宽,水质非常清澈,岸边隔段距离坐着一位钓鱼人,我得不时绕开他们才能继续通行。天空从昨天起就没明朗过,风很大,可能台风要来,每年夏天都有台风,河面上无数红黑色蜻蜓被风吹得七倒八歪,有几只刚停到水草上就被吹跑了。

过了小路,来到邹琴街,这是一条老街,两边都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木结构建筑,多为店面,店后是住家,不时有人出来往街心倒一盆水,整条街都是湿漉漉的。和它紧挨的是人民路,街面宽敞,平整的水泥路,房子改为楼房,三轮摩托喇叭鸣响。邹琴街走完就到了镇东地界,这是这两年刚发展起来的东部新城,一派大城市面貌,到处是商场、超市、小区房。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远处三根大烟囱冒着浓烟,是电厂所在。乐晓天的家隔着条马路就到,我不知道那些被邀请的同学是否都在了,跑起来。跑进小区,气喘吁吁,直奔乐晓天家所在的楼层,按了按门铃。门一开,乐晓天探出头,把我迎进去。

里面有五个人,算上我六个,女生有王艾、刘梦梦,男生是李振、贾侃和乐晓天。沙发桌上堆着扑克牌,他们在打牌,我当仁不让坐到王艾身边,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扎着两条辫子,非常漂亮。我一坐下,乐晓天说,怎么来那么晚,我没搭话,他说,我们打牌也打腻了。李振说,那玩点什么呢?乐晓天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说给你们来点好东西,不过女生要回避一下。刘梦梦说,你们能看我们也能看,不回避。李振说,什么好玩的,赶紧拿出来,别卖关子。

乐晓天转身走进卧室,拿出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张光盘,往电视柜上的影碟机塞进去一片。屏幕上出现一男一女两个影像,他们在接吻,然后慢慢脱衣服,脱得一丝不挂,抱在一起接着吻。看到这里,我就明白这是什么片子了,其他人也明白了,我们目不转睛看着,看完整个过程,光盘自动跳出影碟机,屏幕白色一片,谁都没说话。刚才看的那些场景在我脑海回荡,我意识到自己连中饭都没吃,感觉不到饿。贾侃对乐晓天说,还有吗?乐晓天说,有,多的是。贾侃说那就他妈的接着放啊。王艾站起来对乐晓天说,她想参观下他家。乐晓天说随便参观,王艾离开了,我说我也去参观。乐晓天说他知道我要干什么,去吧。

我去找王艾,她顺着回旋楼梯上了二楼。那里的布置和一楼不同,四五个房间,一看就是疏于打理的样子,地板上蒙了薄薄一层灰,靠墙摆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有一个大飘窗很漂亮,像是一堵透明的门扇,此时天色已暗,王艾正站在飘窗前,背影被一抹月光拉到地上,长长的,连衣裙下露出一双白皙的脚。我们看窗外的景色,夜幕笼罩下,镇东灯火辉煌,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光海,城西黑灯瞎火,像是一片中空的、不存在的地块。

我想找到岩河的位置、我家的位置,但视线无法准确抵达那个方向。

我有点怅然若失,也不知哪来的胆,莫名其妙牵起了王艾的手,她竟没有反抗,我就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抱住了她。我想今晚赚到了,就在决定进一步行动时,我看到她垂着的半握成拳头的手,她的手很好看,纤细白嫩,我想起了那堆革命草堆里的死人手。这念头的嫁接几乎在一秒钟内完成,体内的兴奋感顿时退潮,消失无踪,我停下来,沮丧得想死。

过了五秒钟,我说我们下去吧。

回到楼下,其他人都复归原位,片子看完了,在放正常的电视,正播报一条本地寻人启事,一张大照片覆盖了整个屏幕,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播报员说,该男子三天前失踪了,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厂的大门口,×厂是一家国营企业,因经营不善,前段日子进行大裁员,全厂三分之一员工都下岗了,该男子是管人事的副厂长。若有知情人士提供该失踪男子的信息,请及时举报。听到这里,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男子的照片在我眼前放大一百倍,充斥整个客厅。我想,这不就是我爸上班的那家厂嘛,这副厂长我小时候见过,去我爸食堂吃饭时,他站在门口,维持纪律,是个挺严肃的人。

新闻播完,电视被乐晓天关了,我没有看接下去的内容。

无聊得很,七点四十分,我们回家了。

一进门,我看到客堂间点着一盏幽暗的台灯,这台灯放在餐桌上,电线拖得老长,照着两盆菜、一个酒瓶、一个酒杯,还有我爸的半张脸。我爸的连续饮酒时间又破了记录,我原想绕过我爸上楼,但他神态异常,低着头,犹如默祷,细看竟在哭。我从没看过我爸哭,他哭的样子像在笑,肩头一下下耸动,如果不是借着灯光见到他半边脸上的泪,我真以为他在笑。

我坐到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面对他,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整张脸,那边脸上也是泪。他抹掉泪,声音异常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凶巴巴。他说,回来啦。我说,回来了。他说,来,陪爸喝点。把酒杯给我,自己拿了只碗,倒满。我说我不喝酒。他说没事,喝一点,来。举起他的碗和我的杯碰一下。我就着杯沿抿了一口,一股火辣辣的液体穿过喉咙,伸着舌头倒吸凉气。他破涕为笑,说,喝几口就好了。我又喝了几口,放下杯子,鼓起勇气问他,爸,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是的,他碰到了糟糕的事,我问,什么?他说,他下岗了,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三遍。然后着重道,他妈的他居然下岗了。

我还以为他是得了绝症或遇到更可怕的事,原来是下岗。我想有必要安慰他几句。我说,爸,没什么的,李振、贾侃他们爸都下过岗。他说他知道,关键在他今年五十岁,五十岁下岗就是件可怕的事了——他在镇办电表厂干了三十二年装配工,就是装配电表,这活他干得得心应手,闭着眼都能干。干得这么好,怎么会下岗呢。更要命的是,镇上只有一家电表厂,他电表装得好,不见得其他活也干得好,他除了装电表什么都不会,这一下岗就意味着,他再也找不到工作,他的生路断绝了。

我说,爸,你认真听我说一次,真的,下岗不会像你想的那么严重,你少喝点酒,振作精神,没事的。他说,他下岗仅靠我妈那点工资是养不活这个家的,我马上要读高中了,凭我现在的成绩肯定要花一大笔钱才能进高中,这钱难道能从天上掉下来?我说,读不读高中不重要,我为什么非要读一所该死的高中呢。他说,不读高中能干什么?我说,多说不说,反正你别太介意下岗这事。

他沉默片刻,一口气喝下一碗酒,这些酒精将他彻底搞醉了,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身体,避免摇晃太厉害。他不断搓着抖动的手,说,他很介意,他真是介意得要死,所以他干了一件可怕的事。我原本已经站起来要走,听他这么说,又坐下。他打开话匣子,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知道裁员的决定是王大明做的,王大明就是那家厂管人事的副厂长,他想要个说法,就在一天下班后找上了办公室。他在王大明对面坐下,问道,自己干得不错,为什么要裁他?王大明正在喝茶看报纸,说这是大形势所趋,一大批人都下岗,不止他一个,没有为什么。他问王大明是不是对他个人有意见,是不是因为上次他在车间讲了几句关于他的不好的话。王大明说,自己对每位员工一视同仁,做每一项决定都不会公报私仇,“比你出色的员工也裁了,再说一遍,这是大形势。”

我爸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出来,从停车棚里推出自行车,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窝囊。王大明用一句大形势是搪塞不了的,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这时王大明也正好推着自行车出来,他决定跟在他后面,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爸说,当时就想着,这事还没完,但怎样才算完,他没考虑那么具体。

就这样,王大明和我爸一前一后骑着车,骑在那个年代颇为清新的傍晚空气中,天色一点点变暗,台风来临前的低气压弥漫在小镇上空。两个男人骑行在岩河绿草如茵的河岸上,车轮刷刷响。我爸说,骑过那条石拱桥,再过十来分钟就到王大明家了。但王大明没能到家,骑上桥时,三条人影从桥墩后窜出来,他们时早就埋伏在那里的,速度堪比野狗,然后用一个蛇皮袋将王大明兜头罩住。王大明的自行车咣当一声翻倒在地。三条人影架着他,闪到桥洞下,行动迅速、注意力集中,加之天色昏暗,没能发现两百多米外同样骑着自行车的我爸。

我爸伏低身子,翻身下车,移步向前,当他趴到桥沿,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去时,只见三个人正对王大明拳打脚踢,招招不要命,那股狠劲让我爸后脊梁冒出一层冷汗。我爸认得三人都是厂里的一线工,都在这次被裁员之列,他们一边打,一边骂,要你龟儿子好看,看你龟儿子嚣张到几时。王大明整个身子罩在蛇皮袋里,只露出半截腿和两只黑皮鞋,像裹着一团棉被,在桥洞下的水岸边,翻来滚去。

他们足足打了二十分钟才停手,往王大明身上吐了两口口水,愤愤离去。我爸不敢挪动半分,直到确认他们走远,才出来,沿着斜坡下到桥洞。王大明一动不动,像被打死了,我爸蹲在他身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琢磨着该怎么办,他恨不得也上去踢两脚。这时,蛇皮袋动了,起先是轻微的窣窣声,然后传来王大明的喘息声和呻吟声。罩着他脑袋部位的那层蛇皮袋破了,他一使劲,头从破洞后钻出来,一眼看到我爸。我爸说,当时王大明的脸上全是血,眼皮耷拉着,皮开肉绽,他从没看过这么一张狰狞恐怖的脸,像一只鬼。鬼露出残缺的门牙,撑开眼皮,冲我爸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你打了我,”他说,“你这混蛋,这可不是裁员那么简单,我要你好看,你等着蹲大牢吧。”我爸浑身震了震,那一刻他觉得这么可怕的声音就是鬼发出来的,这只鬼张开大嘴,想要吃了他。正是这只鬼将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他的人生就毁在了它手上,于是他猛地抬起脚,使劲向鬼踹去。被我爸当做鬼的王大明还没反应过来,顺着桥洞的斜坡,像春卷一样滚下去,滚到河水和堤岸交接的水域,没有停留,继续往河里滚。王大明不可能挣脱蛇皮袋的束缚,还没喊出几个音,咕噜噜冒了几个泡,就被水淹没了。

我爸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捂着脸,跟娘们似的。我不知道讲什么,讲什么都是多余的,酒精同样麻痹了我的意识,如果不喝酒,听到这样的事,我肯定会惊慌失措,现在却觉得这也没什么。

我忘了是怎么上楼走进房间的,忘了是怎么把鞋脱掉上了床的,只记得脑袋一挨到枕头,意识闪了个火花就消亡于黑暗。再次醒来时,胸口隐隐作痛,酒劲未消,口干舌燥、头胀难忍,四周一片寂静,风吹窗户的声音愈发响,像是有人在外使劲敲窗,意图强行入室。就在这时,我决定去岩河找那只死人手。它主人的身份,我一清二楚。

十年后,我成了一名河道清理工。

我最终还是没有按照我爸设想的那样去读一所该死的高中,上了分数线,主动放弃的,不想增加他的负担。作为一名那个年代的下岗员工,我爸对自己的评估还是准确的,离开电表厂后,飘飘荡荡找不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打些零工,连社保都交不齐,还要自己补垫。这让他更加沉迷于酒精的诱惑,直到把自己的老命葬送,提前向阎王爷报了到。我没再和他一起喝过酒,每次见他坐在客堂间那个固定的位置,提不起坐下来陪他说话的兴致,随着岁月的流逝,和他一起喝酒的那个夜晚变得弥足珍贵。他得知我弃学,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我告诉他,我会搞好自己的,不用他管。

我没搞好自己,至少十年后我是这么认为的,否则我怎会成为一名河道清理工呢。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干这种工作,在别人眼里肯定是没出息的,除了工资少点,我对这工作本身倒不觉得有多低微,因为从小泡在水里,跟水接近让我舒服。我清理的是岩河的河道,岩河经过一次次被填塞,在这十年里,上段和下段水域已不存在,只剩中段的一部分,变成一条可怜巴巴的死水河。有几年,河水臭不可闻,水面浮满菜叶、水葫芦和各色垃圾,上级部门意识到这问题,提出要给河水清淤,我就是趁此机会上岗的。我和另外一名六十岁左右名叫李大年的大伯搭档,有一条铁皮船、一件河道办发的黄色制服,一天早上、晚上两次,驾着船去河里溜一圈,捞取浮物。

十年后的这个微风习习的晚上,我穿上制服,准备出门。房间内,我妻子正在哄孩子入睡,没错,我结婚了,一个月前有了孩子。我妻子就是当年的初中同桌王艾,她读完书后,原本可以在另一个城市谋得一份好工作,不知为何回到了镇上。有一天,我们在街上相遇,我差点没认出她,她的变化太大了,长得跟我差不多高,穿着高帮皮靴和红色披肩,头发卷成波浪状,染成黄色,我相信我的变化也很大。我们打了招呼,打过招呼后,我邀请她去某家茶室坐坐,这一举动暗含了我重续旧好的目的。

那年我已经二十七岁,在小镇,这个年纪的男人差不多都当爹了。后来我才知道,王艾也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有。一切都像命定的一样,喝过茶后,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们频繁约会,直到她成为我的女朋友,没过半年扯了结婚证。我心里有个疑惑:我高中文凭都没有,她正儿八经本科毕业;我是河道清理工,她是某上市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她的条件比我好太多,怎么肯下嫁?原因可能只有一个:她是真的喜欢我,而我的思绪更多还停留在十年前在乐晓天家的二楼飘窗旁和她拥抱的那个夜晚,同时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些老同学。他们后来都混得不怎么样,没一个好的。

结婚一年后,王艾有了身孕,我感恩戴德烧高香,努力扮演一名准父亲的角色,不料事实高于预期,她一次次让我抚摸肚子下面突然鼓起的动静,说这是孩子的手、这是孩子的头,我在清晰的触感之外,无法酝酿出更深的情感,明知这是我生命的延续,一心想的却是怎样在日常琐事中更好地去挣一份口粮。孩子出生后亦如此,一哭我就觉得闹腾,换尿布、洗澡都觉得麻烦。

今天这样一个夜晚,我仍然带着一身麻烦走出家门,离约定出船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我穿着制服,行走在车水马龙间,错综复杂的高架桥、四通八达的街道、高悬头顶的轻轨线……仅存的岩河中段两岸筑起等高的石栏,有妇女趴在河埠头洗衣服,这是不允许的,石栏旁各处都有聊天的老人。

李大年已经在了,等我下船,他发动马达,那铁皮船噗噗响了两下,跟拖拉机似的。我们坐定,他手扶马达柄,船开了。

一趟水程耗时约半小时,李大年控制着船行驶的路线,我手持捞网站在船头瞧见河面有东西就捞。李大年很能讲,一边抽烟,一边东拉西扯。在他讲的时候我不出声听着,望着水面,在马达声中出神、遐想。河水在岸上的灯光和天上的月光共同辉映下显得如梦似幻,船头破开水波,将一圈圈涟漪送向岸堤,光带碎成无数金色斑点,缓缓摇晃,烁人眼目。这让我冷不防想起了我爸,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他突然养成每晚喝过酒必去河里游泳的习惯,谁都阻挡不了,原因至今是个谜。他什么都不带,到了岸边,脱光衣服,只剩裤衩,直接往水中跳,带着一身酒精与河水融为一体不知是什么感觉。我想,他可能已经忘了跟我喝酒的那个夜晚说的那件事,后来他再也没提起,我只能理解为这是他喝醉酒后的一时失言,有可能他觉得面对儿子,说什么都无关紧要吧。

他游泳的姿势标准得跟专业运动员似的,双手交叉插入水中,前后划动,水中露出半个头,速度飞快。他告诉我,他曾在八十年代得过全县游泳比赛第一名的成绩,水让他的身子无比舒展,相比在岸上走,他更希望自己是一条待在水里的鱼。他说:“你一直离不开救生圈,根源在于对水的不信任,只有信任水,水才会托举着你。”没想到这话最后变成了讽刺。他游泳时我坐在岸上,双手托下巴看他,那天,他游到河中心,发生了异样,身子不再推进,一上一下沉浮。我起先以为他又搞新花样展示给我看,很快察觉他这是在喊救命。他到底是腿抽筋还是被酒精麻痹了神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得而知,我一心想去搭救他,身边没有救生圈。没有救生圈的我就是一只旱鸭子,想起我爸关于信任水的理念,一度跃跃欲试,无奈水波浩淼,实在不敢贸然而下。我呆了十几秒或半分钟,才想起找人帮忙,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没有一个人理我。那天的夜死沉死沉,全世界的人仿佛都睡死了,直到遇见一位走夜路的行人,他得知情况,以最快的速度跟我赶到出事地点,一个猛子扎进水。那时我爸已沉没水底,那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拉上岸,为时已晚,经过一番浮潜,我爸体内的水含量超过酒精,就此气绝身亡。

李大年还在兀自讲着,不知说了句什么,是要我配合回答的,我没听到,他打住话茬,这时,船已驶过三分之二水路。他递过来一支烟,说跟我搭档有两年了,年纪比我大两轮,不过总觉得我比他年长,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我爸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就是面对面喝酒的那次,我现在非常怀念那个夜晚,如果早知道他这么快就走了,一定多陪他喝几次酒、说几次话。

我对李大年说,不好意思,大年伯,我是个不大爱讲话的人。李大年说,今晚讲个事出来,听他说了这么多事,总要还一个嘛。我说这怎么还要还啊,那讲什么呢。李大年说,就讲活到现在给你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那行吧,我心想讲我爸淹死这件事,但如果说给我印象最深,这件事还排不上。我想讲的是那只死人手,对,这件事比我爸淹死更让我记忆深刻。我对李大年说,我当年在这条河里看到过一只死人手。李大年问,这条河?我说是的,就是这条河,我看到了那只死人手,后来去找了它。他说,那就讲这件事吧。

我拿着一只手电筒,轻手轻脚下了楼,客堂间杯盘狼藉,我能在黑暗中看到它们闪闪发光的样子。

一到门外,风把我吹了个透,风势以成倍的速度增长,有树的地方,枝叶无不“唰唰”乱响;有窗户的地方,玻璃无不“嘭嘭”乱撞;空中的风“呼呼”有声,像要找仇家拼命。我找到电话亭,挨个给乐晓天、李振、贾侃打电话,他们都是过了好久才接,接到电话都是一副瞌睡面貌,毕竟夜里十一点了。

我说,我在岩河看到一只死人手,现在就要去找它,一起去吧。他们仿佛听到寻宝的指示,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让他们不相信的别来,相信的,十一点半在我家门外的河埠头集合。

打完电话,我来到河埠头,坐等。风把水面吹得骚动不安,那种翻捣的力量让我感到坐着的石板都在抖动,我打开手电筒,一束光笔直射出,掠过宽广的河床,直抵对岸,借着光亮,不时有漂浮物疾速而过,一根树枝、几片烂菜叶、一堆水草……它们像被谁驱使着,奔向远方。对岸黑黝黝的空无一物,只有几棵枝干光秃的树可怜巴巴站在风中,东晃西摇。我把手电一开一关,光束在河面忽明忽暗,那种感觉无比神奇,仿佛世界在我手中萌生、幻灭。

被召集的人陆续到来,最后一个到的是李振,我已抽掉四根烟。他们围在我身边炸开了锅,一连串问题像炮弹射出,我把发现死人手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们问我刚才怎么不讲?我说刚才有女生在场,不好讲。他们都很兴奋,我想,我的朋友怎么都是这样的家伙,如果是别人,比如大人们遇到这种事,会不会先选择报警。到后,乐晓天将手一挥,像个将领,说走吧。李振和贾侃随即应和。

我们出发了,目的地是河的对岸,刚才我的手电筒照不到的某处。我们前后跟随,像一支背负巨大使命的行军队伍,过岸的石桥横跨在百米远的岸肩,从桥东走上桥心,风和水交汇的声音惊心动魄,桥洞被风“吁吁”贯穿。我在桥心站立片刻,感觉自己走到了一个梦境的闸门,我的同伴变为稀薄的碎影。

下了桥,我们在对岸慢慢行走,仍然前后跟随,到了我以为对的方位,却找不到那片扎堆的革命草。

他们发起了牢骚,手呢?手在哪里?我说,昨天还在的。他们问,怎么会没呢?我一拍脑袋,瞬间明白了原因。我望了望半空,说,是台风,台风把革命草吹走了,那只死人手在革命草里,也被吹走了。乐晓天左右观望一番,我们问他看什么?他说在判断风向,风从东往西吹,如果死人手真是被吹走的,我们朝着西的方向找,应该能找到。我们觉得是这么回事,往西走去。

我从没在一个台风天的夜晚走过对岸的这块地方,许多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东西在黑暗中一一浮现,它是一个丰富的世界,干枯的树杈只是浮泛的表象,内里隐藏着这个小镇最后的田园景致。数不胜数的野花灿烂地开放,黑夜没有遮蔽它们的绚丽多姿,红黄蓝白青绿紫,色彩斑斓,大风让它们如波浪般起伏摇摆。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芬芳,犹如身在花房之中。和野花相伴而生的是灌木丛、野草和茂密的树林。尤其夺人眼目的是整齐划一的桔子地,桔子是本地特产,岩河对岸有培育它们最合适的土壤,桔树低矮,树身粗壮,现在还没到收获的季节,不难想象再过几个月,橙黄饱满的果实就会沉甸甸地坠挂在枝头。我想象那样一副场景,手电筒照着想象的方向,走在前面的人说,灯光呢,灯光照着路啊傻逼,看不到了。

我把手电光挪回路上,一排四个人连成一线摇摇晃晃地走,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知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他们也一样。

我们心无旁骛,只想找到那只被风吹走的死人手。

它在,二十分钟后,手电光射到岸边水面的革命草,我就知道它在,正是我见过的那堆革命草,它被风吹了二十分钟的水程,停泊在一根鸟桩旁。我告诉他们,这就是了,停下脚步,意外的是,目标物被发现,大家反倒默然无声,站在岸上,面朝革命草,手电光打在草丛中央藤根纠缠的缝隙口。

它在,在得如此嚣张,苍白、诡异,半握着拳头,五根手指肿胀、虚胖,指甲盖上翘,嵌满烂泥,大拇指直指我的鼻梁骨,仿佛它的主人随时会从水底站起来。它手背的皮肤如皱纸,手腕弯曲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握着一把不存在的火炬。手腕以下见不到,手电光笼罩着它,像是舞台上的追光,它无处藏身,从它的样子来看,可以肯定,底下有一具尸体,它不是一只断手,而是溺死者身上的一部分。

乐晓天四下找了找,在田地里,找到一根断树枝,捡起来挥了挥,树枝发出吁吁的声响,质地结实。他蹲下来,用枝尖去戳了戳死人手的手背,打皱的皮肤立刻像长期风化的墙纸脆裂开来,流出一股黄色和红色掺杂的液体,顺着手腕流到革命草上,流到浑浊的河水中。他慢慢挑开皮肤,内部的肌理呈现出来,淡褐色的,已然腐败。他提起树枝,使劲戳进去,只听噗一声,枝尖陷入一小截,那只手突然一下沉浮,吓我们一跳,他大笑起来。

我想我得有所行动了,从看到死人手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这么做。我推开乐晓天,从他手里夺过树枝说,别玩了。他一记趔趄,差点跌进河里,他说:“你小子疯了,吓我一跳,”我没理他的话,李振说:“要不报警吧?”我说:“不许报警。”贾侃说:“那要怎样?”

我用树枝往死人手依附在革命草上的那地方轻轻一拨,它离开了和革命草的连接。然后我戳进它的皮肤,用尽力气推动,它很沉,不知怎么挂在草上的,被我推下水,沉下去,没了影子。

水流湍急,革命草离开鸟桩,向前漂去。李振、乐晓天他们这才恍然我的用意,但为时已晚,以这样的水速,死人手和尸体不一会就能抵达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要打捞它是不可能的。所有人看着我,我丢掉树枝,扭头往回走去,他们跟了上来,没说话。

我可能犯了一个糟糕的错误,做了件遗憾的事,连死者的样子都没看到。多年后,我爸溺毙的那个夜里,那位好心的夜行者拖着他游上岸,我才第一次见到一具真正的溺水者尸体。他的头发先浮出水面,水草一样的一堆,紧紧贴在头皮上,再是他的脸,翻起的眼皮和扩大的浸满水的眼珠,然后是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出水的那一刻,他像是一只鼓胀的皮球。夜行者将他平放在岸上,他的手半握成拳头,不知是否想在溺毙前的最后一秒抓住水中的什么东西,还没机会握拢整只拳头,就死了。

在我爸的葬礼上,有很多人来看他,都是他在电表厂的同事,有操作工,也有管理工。那时距离他被裁员已有三年,一个人离开原单位三年,还能被同事惦记,是不容易的。他们凭吊完我爸的遗体(肿胀的尸体已呈现腐败的迹象),上来跟我打招呼,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他们认为像我爸这样尽职尽责的员工实在太少了,他在厂里友爱同事,尊重领导,脏活重活抢着干,人缘特别好。一位上年纪的老伯(后来我知道他是厂里的门卫)凑在我耳边对我说,当年裁员裁到我爸头上,领导真是瞎了眼。我点点头,不置可否。

在他们走后,我整理我爸的遗物,在一个塞在床底的泡沫箱里,找到一大叠荣誉证书以及不下十面锦旗,都是他在电表厂得到的表彰,几乎每年被评为优秀员工,还有“岗位比武金奖”“道德模范”“技能排头兵”等。如果不是看到这些,我真不敢相信我爸会是这样一名员工,他在家里的样子和这些荣誉证书太不相称了,然而人已经死了,任何荣誉都变得微不足道。我捧着证书,再次勾起河里那只手的记忆,它和我爸像是岩河的两岸,被一条石拱桥连起来,河中流动的水将一切漂浮物带走,我孤立在岸上,满眼是黑色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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