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碧薇,云南昭通人。诗人、作家、文学博士、艺术学博士后。著有诗集《诗摇滚》《坐在对面的爱情》,散文集《华服》。在《南方周末》开设个人专栏《在路上》。获胡适青年诗集奖、十月诗歌奖等。个人诗歌研讨会于2016年12月在安徽桃花潭举行。
◎家庭背景
我的父亲是荒诞的,
他年轻时杀人越货,
晚年一事无成。
我发育后,他看我的眼神,
让我想起他看他
初恋的那个女人。
我的母亲鬓插栀子花,
总是搞不清自己是否穿了衣服
就去逛集市。
如果有人摸她的左乳,
她会把右乳也转过来让他摸。
兄弟姐妹,一个比一个饥饿。
逢年过节,
总在争抢祖宗牌位下
涂满农药的供果。
哥哥加入了军队,
为推翻父亲,
他光荣地战死沙场。
姐姐只爱琴棋书画,
早就跟一名隐士远走高飞。
我弟弟,强奸犯,
后越狱而逃,落草为寇,
买了个三流明星当压寨夫人。
我的妹妹最后死于艾滋,
许多瓢虫妆点她的身体。
只有我善良而卓越。
那天我朝家门口扔了半截红塔山,
他们的一切就这样统统被点燃。
◎彷徨奏
恭喜!在我的黄金时代
我迎头撞上的,是猝不及防的冰川纪
瞧,沉默的山河一如既往
如含饴糖,将万物之命门抵在
牙床和舌尖中间
小隐隐于尘埃,大隐无处隐
我的虎爪在琴键上砸着凌乱的空音
◎垂钓
星汉已随大江东归去。
羞耻的证词,是每个人脸上
隐蔽的刺青。
还有什么,配得上暮色中的白雪?
悟道者跪在玫瑰堂清理忧伤,
草莽将残余的血性按进王者荣耀。
天下事一时翻覆,一时空寂,
尖锐永远只停留在事物的初恋里。
一切不可证伪也难以求真:
青春期,铜徽章,百叶窗剪开光条处,
他慌乱而温润的嘴唇……
闲棋开裂处,枝蔓叠叠生,
我将毕生才华凝入鱼饵,
独坐沙丘垂钓。
◎再见,格瓦拉
把你的突围剥离于黑夜
雪茄穿过子弹,尘烟失火
把你的皮,从书皮上撕开
把你的枪,从我耳垂上轻轻摘下
把我的红色大衣挂在冰峰上
把时间交给
夭折婴儿的预言
把凝聚的橘子汁爆破
亿万枚坚果,从拳头中迸裂
把赞美批量焚烧
再见,亲爱的
那束卸下马达的流星
正朝我挂满废墟的身体飞来
◎渐次
站在藏经阁围栏边
安福寺的一角房檐正翘指拈起黄昏
它前面几树繁花自顾潋滟
再往前是屋舍铺开
再往前是院落以旷寂对话世界
那院中有隐约风铃声向我拨来
它携手白鸽之缓步、风中之尘埃
于稳健深处发一声空响
当这一切的善意临到围栏外
我扣手直立,体内执念如春色堆积
◎27岁俱乐部
比死更可怕的
是这条射线——
它的永恒,它的不知疲倦,会给你带来
致命的无聊
呼,使小坏的造物主,并不计划将你
轻易终结
祂布下灿烂星汉;你,作为尘土
领受尘土的命
庸人的烦恼比你猜想的
提前来临。准确说,它是预料之外
一枚甜酥的鱼雷
它略施恶趣味的特权,就褪下你轻脆的糖衣
你抽ESSE、调试琴弦,在空走廊走来走去
鼓起意志的信封,装下香吻、正能量、隐秘的山河
却从没看见过,居住在
自己身上的往者和来者
这样的图景与你的抗争相互拉扯,上演诙谐剧
太虚幻境欢迎你,加州旅馆欢迎你
百合花欢迎你,暖气十足的家欢迎你
只有27岁俱乐部,向你关上门
在那里,天才们摔坏的吉他堆成小山
他们嘶吼的时候,看上去和你
没什么区别
◎绝望的时刻
她交叉起左右手,轻轻抱着他的头
红色的指甲,温顺地躲藏在他发丝里
喔,黑色的天际,又多了一些银色的流星
“我爱你。”真该死,她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窗帘沉默着。荒原一半暗,一半寂灭
“我也爱你。”他俯在她耳边应答
一场大雨在侵蚀她生命里的火焰
他们再次妥协于美蛇般的词语
◎通辽山地草原
那首诗即将饱和了,总还有一孔涌不出;
那首诗永远触碰不到,只能无限趋近。
在它浆果色的核心,
马背的线条,拉动着地平线的节律;
在它难以丈量的边际,
光分解为最小粒的珍珠,
用稳而亲切的力,在狗尾巴草尖停驻。
我想说的还不只这些,
还有山地草原向天空捞来的斜片,
坐在斜片上,
缀满蒺藜的心,被暮色照射出
翡翠般的净化与甘饴。
我还可以继续这样说下去,
一切皆可形容,但草原无法复制,
就像那首诗,它保留的部分,
正是我们自身,
没有入口只有回声的陌生禁区。
◎夏日午后读诺查丹玛斯
隐喻放之四海而皆准
但对于星辰,上帝只准备了唯一的酒杯
千万别指望预见就能抵挡
哪一次大灾难,不是借着宏伟的描写
才使枯玫瑰错彩镂金
我一寒颤,回视窗外树叶,正向高原阳光
施加倾城绿意
这个宁静的午后
刚复活的宫殿,被盲视的幽灵挤满
知识分子在CT室照脊椎
布衣在尘世的幸福中自寻烦恼
匹夫在纸上谈兴亡
◎阳光铺满窗前
我又闻到了那只鱼跃出深海
扎进云层,翻搅起的蓝色海藻味
在极速摇晃的频率中,射线
滑翔于甜腥与流离的句意
无论怎样,三月是如约到来了
树林里那间堆满灰尘的屋子,该清洗清洗了
一个人,在黄昏的掌上行路
春风浩荡,眼目空阔
意外的温暖随风浮沉
有些被拈走,有些被浪费
附:赵目珍评论《无畏的惊艳和特立独行的底气》
杨碧薇的写作是多元的,这是一句非常套俗的话。想起在浙江文成,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细细体味她的性情之后,深觉“多元”不妨以“率性”代之。杨碧薇喜欢旅行和摇滚,这种嗜好更加重了我对她诗歌写作出于率性任情这一状态定位的认知。2009年10月,她与朋友在广西旅行,只因在北仑河畔邂逅了对面一位越南的“惊鸿丽影”,此后便时时渴望饮到这样的惊艳。这就是能够让她眼前一亮的“诗的风景”。她深知要避免同质化的写作,写出能让人记住的诗,“需要的,正是大写的名叫‘我’的心性,是无畏的惊艳和特立独行的底气。”(杨碧薇《我所追求的惊鸿丽影》)杨碧薇是一个性情中人,她的“随性”其实正凸显出她“大写的名叫‘我’的心性”,而“惊艳”和“底气”也是她企慕并一直刻苦地加以实践的。
善于“行走”可呈现为情性之一种,当然它往往也与人的气质一起为我们带来一些文字的惊艳。尤其是对于诗人而言,“我手写我见,我手写我心”从理论上来说只是一种表征。它内在的机理一定在于是诗人敞开了自我,并且接纳了这样的惊艳,具备了这样的底气。因此,杨碧薇在诗歌中不厌其烦地写到她行走的各种地理及其元素,比如“海上灯”“夜行昭通城”“夜过康乐路”“乌蒙山”“灯塔”“边城·河灯游”“雪中登麦积山”“日光城”等等,甚至可以“虚构彼岸”,想象着“去火星旅行”,这既是一种风格的创造,更是性情文本的一种阐释。对于“别处的意义”,杨碧薇向来乐此不疲。正如她在《火光——写给二十岁的自己》中所言:“虽然我还没决定要去哪里,可是永不停步,就是一种意义。”但也正如其所刻画的:“她蓦然一惊。肉身怡然之处,/人群正熙攘,花市灯如昼。”(杨碧薇《别处的意义》)这种诗美的惊艳着实给人不小的震撼。杨碧薇的很多诗歌都追寻惊艳之美,写爱情也是如此。其爱情诗独到的审美,除了情感炽烈这一隅,其次便是文字上的异美带来的感官冲击。比如《坐在对面的爱情》中“所有的器官”可以在对方的“余澜中慷慨”;《想起了他》中:“我疑心:千百年来,他与万物无关/而我是一朵挣扎的浪花/将四肢塞进身体//幻灭之前,提前破灭”。当然,这种种惊艳的呈现除了得益于语言传达的有效性,也一定与诗人的奇情异想有着隐秘联系。
杨碧薇不看重诗歌的技术问题,鄙薄完美的诗歌,这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其个性对诗歌写作的敏感决定。杨碧薇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她的诗歌与她的为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某种恰到好处的一致。这是文质与人性的天然融合,是天性自达,非外力可取。这从她喜欢在诗歌中热情地曝露本我也可以略作证实。在《一个人喝酒史》中,她曾坦言:“但作为一名诗人,我怎甘心放弃真话?”其实这就是要保持自己的真性情。于是接下来像“——打住,女博士,小尤物!千万别胡说/什么?你从小就不爱听话?/你看你,不够精明又不愿精明/倒是敏感有余,自寻刀俎/你看你,丝绒短裙都皱了,身子都直不起来了/还想反抗什么?小乖乖!浑不吝?!”这样戏言自语式的内心冲动刻画便呼啦啦地都被抖落了出来。再比如在《去火星旅行》中她那种既肆意酣畅又带有撒娇式的表达:“拉钩起誓不挥霍宝藏。一切已够丰饶:/不吵架,不欺骗;不衰老,不厌倦;/不会生病,/偶尔会疼。/谁突然疼了,允许谁大哭一场。”又如《27岁俱乐部》中那种对命运宣示的直言不讳:“呼,使小坏的造物主,并不计划将你/轻易终结/祂布下灿烂星汉;你,作为尘土/领受尘土的命”。在《陈情》中她也毫不掩饰地表现自己的任性:“我还能不能任性/能不能,把脚趾埋进沙滩/赖在历险记的第一页,等待/将载我走的海盗船”。在如今诗歌逃避澄明的大潮下,杨碧薇的这种写作极具冲击。“一定程度上,杨碧薇是他们那一代人当中的‘先锋’,起码在写作的尝试以及写作者的姿态上而言是如此。”(霍俊明《“内部已千差万别”——六位“80后”诗人的精神地景》)
应该说,在诗歌写作上,杨碧薇对于自己有着比较清醒的认知。一方面,她意识到“独特”和“定位”的重要性:“在当代诗歌现场里,每一个诗人都能找到自己独特的位置,关键是看怎样对自我进行定位。”(祝立根、杨碧薇等《我们的诗歌地理》)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对自我个性的坚守其实就是对“独特”的一种保卫。她借助诗歌揭示了自己生命的本真状态:那种肆意、放达而又不可改变的自由力量。
2017-8-11,深圳
赵目珍,1981年生,山东郓城人。诗人,批评家。深圳职业技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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