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祥的诗

黄明祥,曾用名黄明强,一九七三年出生于湖南安化,诗人,艺术评论人,青年文学第一届中国青年诗人奖获得者,诗集《中田村》获诗刊社、鲁迅文学院等颁发的“中国优秀诗集奖”。
◎沙
我爱上鱼,在水中寻找去向。
要不,路,为什么向下伸入?
我爱上水,爱上俗套的虚幻,
穿过枯荣未知的水草。
她:仿佛坐入一面镜子,
心思细长。我在水中翻滚;
我让波浪,条分细缕,
弥漫开涟漪,清扫碎花。
阳光妖冶,树枝招舞,
线条在摆动。结头,始终抓不住。
一条粗绳在水中,租借柔韧,
从未中断。为什么总可愈合?
我想停留片刻。我要为短梦
去掉鱼鳞。手法,难以掌握。
同行的鱼闪进石缝,有层坚甲。
他们,不是躲避,而是惊慌。
我想知道,水到底流走了什么?
水不会流走水,不会把自己流走。
我不敢听水的崩溃。躲在深夜,
那些话,比说过的多,逆流而上。
未尽的,啊,未尽
仍在水中呼吸——那,被吞噬的。
我在逝去的处境;
高飞的鸟,望不尽天空。
我更愿是被弃的石头,经受水。
水,让我爱上了一点点瓦解。
化一粒沙,做水的儿子。
◎瞎子
一
他用拐杖敲出墙壁
敲出门窗,敲出椅子
敲出存在与不存在
拐杖是一棵小树
只会慢慢开花
从晨曦敲出炊烟,慢慢
敲黑
二
他蹲在路口,为人算命
有的说准,有的说不准
多是过客,他不在乎
阴河的鱼置身流水就够了
他拒绝从事盲人按摩
坚持算命,他说命的差别不大
推拿敲击抚摸是无用的
他与常人一样,有时
会大声呵斥儿子,熄灯
说屋子里有光的影子
难道做梦要灯?他儿子
总爱唠叨一些见闻。他说
不要啰嗦,知道。他从夜晚
穿过一个夜晚,走向夜晚
他儿子又干了件多余的事
在棺材下亮起一盏长明灯
◎隐者
一
云怀上雨,腹部低垂
土是石头的风尘
雨后的膏泥将血开成花
从茎管重获呼吸
玫瑰的花瓣包裹四片手掌
连体婴儿共有一个心脏
雪没有停止,仿佛手术刀
在塑料的封套外挥动
一个诗人披风衣
在城市花坛边将黑影掳走
衣的尖角在空中划过
仿佛万物降落
二
雨后的街心是镜子
一车车雨声拉着深夜的碎片
针线走得真快,在补丁的路沿
高楼上倚窗的人看雪,来不及
落地又被飘起,仿佛年年飞舞的
仍是苍老的扬尘
谁捻断了天空的白须
天晴的早上,朝西走,影子
走在前面,我是自己的接踵者
禁不住再三回头
看后来的隐者
◎返乡
我赶考,进城,装进一台机器
在轰鸣里,听时钟滴答
街道与土地,亲情淡薄
收割机是一阵风
我曾游历四方,看见伊瓜苏瀑布
仿佛每秒都在倾其所有
撒哈拉沙漠里不剩一个足迹
森林快速收回脚步
靠岸的船舶,停泊在海港的动荡里
沉舟酥软,不堪提起
去过尼罗河、亚马孙河、长江
那里的母亲浊泪当空
珠穆朗玛峰的大冰块
太阳烤了很久,寒气依然未散
我与很多人打过照面
他们在方言里来了,走了
我的见闻,与你毫无二致
很多事物诱惑不了你
你比我幸运,爹娘遗产如山
你家的钢铁厂,广开分号
打造的枪炮,足够用上一世
可是,你家的地基滑坡
墙壁裂成闪电,屋顶像个筛子
杂草长到门口了,不要骗我
你在颤抖,不要怕,我已忘记动粗
现在满脑的善,是你还没放手
石头,儿时的玩伴,打小痴呆
像被浪子洗劫了灵魂
有人取走玻璃,暴露了你满腹刀剑
你不能张嘴,一说就碎
◎听一壶水
雨只是回家一遍;
雪是一再晚归的人;
汽水如露,相当于起身又坐下。
不管怎样,它已来到壶中,
坐在火上。
壶形小舟,从水的源头顺流下来,
桅杆升起提梁,像抽象的苍穹;
橹,从侧翼指向屋角;
蜷缩成一团,是安静的壳。
不管怎样,它已靠岸,
坐在这里。
火在灶中汹涌,或是
逝去的波涛,借了火的魂魄,
营造颠簸的假象。
壶底冒出,像舟底暗藏蚁穴。
在挤出自身的泡沫,
浮起,然后炸裂,这些
来自虚无的,不足入耳。
坐等那一刻的沸腾,会听见雨声。
天气,不知曾经,还是将来。
从远而至,壶里竟是一场阵雨。
飘来的雾,不能触摸。
很快,内部会传出爆破,颤抖。
你会听见冲锋,意外的,
突然崩溃。湖水在心里辗转反侧。
◎多少水份是一生涟漪
地表71%是海,石头很少浮动
群鸥展开蓝色的焰苗
桌子如陆地,张开书翼
我常怀潮汐之心,在夜晚
想那逝水,席卷着白浪
尾随进案上的茶杯
坐椅如舟,划动一山空寂
从澎湃,到心如止水
是蒸发的过程,一百年足以
胎儿90%,婴儿80%,成人70%
老到60%以下,极致处
枯槁,自燃
我相信人的脑脊髓99%
血液70%是水,闪念才因此荡漾
骨骼中仅5%,所以,体内的
石头是自己的岸,够一生枯坐
看涟漪远去
◎隐形的虫
一条虫,可以生在桃花落的时节
以核当床,留下春困的睡痕
从青涩的懵懂长到两腮泛红
一条虫,可以生在木桌的抽屉里
挖掘隧道,从一个出口探出头
也许,会遇上趴在那的另一条虫
一条虫,可以将四季豆打个小洞
可以在一片嫩叶上漫步
钻入辣椒的囊中。另一条,也可以
可以躲进书中,咬文嚼字
将纸裁成一树落叶。一条虫
可以爬上房梁,滚落装茶的竹篮
享受寄存高处被人遗忘的时光
一条虫,是一颗隐居的心
张后的诗

张后,著有影视体历史小说春秋三大霸主系列:《雄飙霸主齐桓公》《威凌霸主晋文公》《荆楚霸主楚庄王》。长篇言情小说《再红颜一点》《像鸟一样飞》。诗集《少女和鹰》《梦幻的外套》《纸上玫瑰》《牙齿内的夜色》《张后网络诗选》《草尖上的蝴蝶》《独自呢喃》。访谈录《诗人往事》。随笔集《诗人之梦》。现居北京。
◎枕头
这几天我女人不在家,我抱枕头睡
也觉得挺舒服的。枕头的好处
在于,它让你咋抱就咋抱,不会不随你的心愿
即使你偶尔的没刷牙就上床睡觉
它也不会觉得你口腔有异味而将你赶下床
枕头不一定绣花的好,软、丰满
抱着有感觉就行。当然
不能要那种带亮片的装饰性极强的枕头
纯棉的最好
古人讲高枕无忧
我在北京故宫里面看到过那些皇帝用的高枕,
其实一点不实用
枕久了会落枕,会脖子痛
而且那枕头
方方正正,如果抱在怀里会硌胸
从现代医学研究上认识
人体的脊柱,从正面看是一条直线
但从侧面看,则是具有四个生理弯曲的曲线
为了保护颈部的正常生理弯曲
维持人们睡眠时正常的生理活动
人们睡眠时必须采用枕头……
枕头不仅是用来枕头的,还可以用来枕腰
保护腰部,免于腰肌老损
我经常将枕头放在后腰上,进行床上的后腰肌锻炼
这样久在桌前写作的时候,不至于疲劳
据专家说,正躺时的额头
与下巴是否成5度角为最妥
但最终妥与不妥,要视我女人在家与否而决定
因为她只要在家,她就会
将我的枕头扔一边去……
◎阳光
外边的阳光太刺眼了,我很不习惯
相反我很习惯于阴郁的天气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习惯外出散步
因为这样的天气里,风很阴郁
符合我这样一个阴郁的气质
如果我有人们暗地里所说的那个气质
一般这种气质都指向诗人
对不起,我就是一个诗人。
我不喜欢阳光的原因
有几点,其中一点,阳光太刺眼了
它让我看不清远处的事物
其次阳光太刺眼时,我会流泪
这恰好是我最不喜欢阳光的原因之一
且是主要原因,我不喜欢我流泪
而且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或无缘无故的流泪
我还有一个原因,不喜欢阳光的原因
是因为阳光将世界分成两个世界
一阴一阳,两个世界
这可太可笑了,万物皆平等
凭什么你一阳光起来,世界就被你分成两个世界
一阴一阳,你才一阴一阳呢
你阴不阴,你阳不阳
有阳光的日子,我就走在阴影里
这样我觉得舒服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世界是和平的平等的,不分你和我
另外,阳光照多了,会让人脸黑
另外,一阴一阳的世界
人们根本无法交流
即使打手机,信号也无法达到……
今天恰好是清明节,我给岳父打电话
却没有打通,我想告妻子一个刁状
她最近将我的零用钱缩水了
平时给一百,现在只给十块了
莫须有的罪名是怕我把钱花给别的女人……
阴阳大师说,下雨天讯息会比较好
切,今天阳光格外灿烂
◎为这块大好河山活着
丢掉一点旧时光,安静地
坐在树下,我差不多已经忘了
我写诗的样子
我只是喜欢湖水,对着它闷坐
我不抽烟,也不喝酒
一天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我像一个孤寡老人,在这过去
属于皇帝的园子里闲转
一切感觉都挺好的
克里米亚公不公投和我没有多大关系
不仅仅是离的远。只有马航
还能牵住了我一小半的心
因为那架飞机上至少还有我154位同胞
我现在只存这一些念想了
在这个春天里,樱花也开始碎落
我偶尔会用一些面包屑
去喂那些水中的鱼儿
鱼儿吃完之后,就没心没肺的散开了
我偶尔的也抬抬头,去望
那些树上的小鸟
它们吱吱喳喳的也不知说些个啥
我连一句也听不懂,但我至少
知道它们挺快乐
一会儿向东飞,一会儿向西飞……
乏了我就闭上眼睛眯片刻
太阳照着,这日子很美,无人打扰
一个人独自为这块大好河山活着……
吴晓的诗

吴晓,诗人,作家,资深出版传媒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参与中国现代诗启蒙运动,参加 “珞珈诗社”和“浪淘石文学社”。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在《人民文学》《诗刊》《长江文艺》《湖南文学》等发表大量作品,著有诗集《风雅颂——吴晓诗歌选》等。早年创办银世纪广告及九歌传媒。2008年创办全国百佳茶馆风雅颂茶语会所。《卡丘》副主编。
◎二月
唯一真实的乐园是人们失去的乐园
——普鲁斯特
斯美塔那,斯美塔那,
你波西米亚的平原如雪。
在二月,你复活着森林的精神,
我要将那往日的恋情埋藏。
斯美塔那。二月的冰凉
火焰下的幽灵,
你始终居住在昔日宗教式的居所里。
那简朴的远景里的方式令人忘怀。
斯美塔那,
你这二月冰凉火焰下的
幽灵。我知道,在二月,
比平原更青色的是灵魂。
比森林更永恒的是音乐。
而斯美塔那,
如今你山峦起伏,
在群峰之上平静地舞蹈。
这平静的一次逃亡,
使你我更接近于天堂。
◎镜子
镜子常常尾随身后,如透明的影子。
呼吸和雾让你游离于年轮之上。
而你清晰如黑,进入更深的平淡之潮,
像无底深渊,退却和记忆都如此深情。
这是深情的静谧的如梦之乡。
我所见的泪花和灵芝形如乌云。
于镜中你表情安康,周身沉甸着金黄,
仿佛站在春秋之上。
季节如树蛇立于风景之间。
镜子默默地表达着这一切,
像生活之水浇灌受伤的大片忝地。
而镜中无风,任你出没于忝,
这些记忆之忝,想象之忝,青色的泪花之忝。
然而什么时候,人才能面对真正的镜子?
才能让镜中的深远化日走出短浅的夜色?
什么时候,人才能走进眼前的镜子,
让阳光充满口袋。然后,徐徐走出
这面回忆之镜,血色之镜,青色的泪花之镜。
◎红蛇
只有经历大山和土地的人
才能切实感到这样的植物来自生命
她优雅的姿态深入人心
她古典的风尚更接近历史
她让爱情在冬日里开花
而那充满寒意的缤纷落英
是否也是命运的一种隐示
《红蛇》《红蛇》
我们深感压抑的缘由由此而生
◎最美的庄园
最美的庄园,
在这漆黑的无人之境,
你应该怎样安睡着她栗色的果实?
你将六月的植物点亮。
你拥有故人所有的理智之年。
◎诗象
我用着全身心触及你这肉体的墙,灵魂的墙
在你悠深的文明与精神里
我采撷的这朵花更美
我呼吸的是你来自诗经时代的醇芳啊
吃着你二十世纪的稻粮
这样的爱情更接近于昔日的石头
接近于肉体和灵魂一样的墙。
◎父亲
父亲是面镜子
一帷浓缩了的屏障储存着冷静的历史
很远很远的风景线里
是丘陵的起伏梧桐摇曳的村庄
无影子的天空下诞生着声声寂寞
一条先人用筋脉铺展的道路
在褐色的泥泞中勾勒出你挣扎着露出狰狞的
脚印
阵阵叫卖声吹拂着父亲最初走出那片寂静
走出一片荒凉的金色
那一年的风和雨告诉我
你十二岁。奶奶古色的期待贴在簇新的黄色
泥墙上
这一切是从一条细深的裂缝中默读到的
你在打铁
许多铁的细节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日子
是水的我已谙熟铁的芬香
我是父亲用铁的精液浇铸的孩子
父亲你是铁。铁的冰凉铁的火热
我一颗被冰死的心无数次地烧透复活
酷热的泪水蒸发了唯一不再孤独的童年
流浪了半生。凝固的记忆
变成了我胸前的护身符
骤雨后一个无太阳的日子
父亲拖着全家也做了都市的游民
丘陵的家好远好远是一颗黑点
泥土构成的温馨留下了许多空洞的回忆是我
寂寞的新鲜的一页粉红
铁是黑色的我的家也是黑色的
父亲你用黑色的骄傲支撑着大锤火炉虚构的家
铁色的梦在炉中焚烧冶炼
一直很久很久
胡昕的诗

胡昕,男,1962年生,湖北蕲春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情感读本》主编。公开出版的诗集5部;主编出版《世界,与我们有关》等散文集共10种。有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从水路回蕲州
码头乡愁一般寂寥,曾经的喧嚣
在江水里同样混浊不堪,幸好有三两只鸥鸟
逐着浪,仍保持一身洁白。天空低至
堤岸,唯杨柳能描摹出风的神态
从水路回蕲州,盼的就是有雨来
母亲的炊烟被雨巷的红纸伞收走了
终无熟悉的乡音喊出我戳心的乳名
◎江边
夕阳深处,是一片烟雨隐匿的桃柳
曾经的蝴蝶结
早已像蝴蝶一样散失在江风中
江边的礁石终究是不堪埋首的
转过身,匆匆寻找逃离的渡船
一只江鸥跳落在眼前
酷似初恋的情书
◎小镇爱情
小镇的爱情是从心动的刹那开始的
就像茉莉花一颤就开了,接着是三月的雨
缠绵中挤着春寒,年轻的浪漫
和老来的搀扶,只能是牵手完成的
影子越拖越长,铺满平静的巷子
当蔷薇探上墙头
思念是一定埋在根处
◎小镇的雨
没有一场雨愿意避开小镇,小镇
让雨有了灵动,有了在青石板上开花的
时光。想躲一场现世的雨你就躲进
小镇的雨中,将身上的嚣尘淋透
在莲花池干爽的荷花旁将心情晾干
最是小镇仲夏的太阳雨
非常适合在雨中聊聊阳光下的事情
◎当初的情景
回到小镇,重返颜料中,当初的
时光,是随心所欲的景致
初恋的手帕和新娘的头纱
都是可以挡雨的,醒在风中的
玉兰,即便深冬也是一枝开放的冰
谁家的乌鸦弄脏了莲花池的荷
合影中的笑容寒颤般一瞬
◎雨湖
雨湖再大,也是含在雨滴里
唯乌蓬船能解读微澜与独钓
细雨与蓑苙,湖底的水草露出水面
撩拨我顺流而下,一阵春风
果然绿了沿岸
我宿进一片云里,倚着他乡的山水
酿雨
◎小镇的你
如果不是你,隔山隔水的小镇
不会那么清晰,一次邂逅,从此
世上再无迢遥,所有的距离都小得
没有标注的刻度,路面的坑凹挽留
昨夜的雨水,雨水守住不走样的月色
记得那夜你穿的是一件米色的风衣
于是江风就一直吹到稻花扬穗
◎红石头
红石头是一尊不显神不露形的菩萨
千年前的江水淹没不了它就只好改道
成就了黄州的赤壁,原林兄结庐石下
虽无山泉润泽粗糙的时光,但也能在
苦艾的缭绕中,小说世外的陈上垸
用笔墨把人和事赶进红石头中,空出的
陈上垸,留给膜拜的膝盖
◎雨湖的渔火
醒着,无非进一步确认安睡中的
雨湖。湖水无需身份与来历
将星光、月色与夜风揽在一起
该走的人已顺流而下,回来的鸟
栖宿在乌蓬上,翅膀下是些杂碎的天空
不敢与渔火对视,唯恐在一种
乡愁中,遇到失散已久的自己
◎江边的礁石
只有盛夏的江水可以抚慰这方赭色的
礁石。酝酿了整整一冬的情绪
江水寒凉彻骨却又野性十足
这是礁石的期待,期待被淹没
期待在赭色中做一回死去活来的新娘
错过的季节,我们在憔悴的礁石上牵手
洪峰过后,再无人打听曾经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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