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8日
空气中有一丝松动
连续多天的阴雨天气过后,到了大年初三,开始变成阴天了。垸里的水泥路被风吹干,空气中有一丝松动。几乎能感觉到初一、初二那种家家户户大门紧锁的严峻态势变得和缓了,开始有人打开大门在屋场打扫,菜园里婶娘戴着口罩在割包菜,水泥路上一个男人叼着一根烟,口罩拉在嘴唇下面。
在家里闷了两天的父亲,跑出去站在垸门口的墙上看贴的通知单,我在二楼正好看见,立马跑到阳台上让他赶紧回来。他说:“没得事,我就看看。”我坚持让他赶紧回,他不情不愿地往回走。我又问:“你口罩呢?”他说:“在我口袋里。”我没好气地说:“赶紧戴上啊!”
下楼去厨房吃饭时,楼梯上搁着一大桶洗好的衣物,我拎到二楼晾晒完毕后,又一次下来。母亲在做饭,可见刚才是去洗衣服了。我问她戴口罩没有,她说戴了。母亲又说起在池塘洗衣服时,碰到菊芳娘。
菊芳娘邀我母亲去吕祖祠敬香,母亲说目前疫情这么严重还是不要去了,菊芳娘生气地说:“都是造谣!莫信这些鬼话!”母亲回她:“哪里是造谣?你没看电视哦,中央都说了这个事情好严重,要让人在屋里莫出去。”菊芳娘说:“我是不信。都是么子鬼事,搞得年也过不成,香也拜不成。这还叫个事儿。”菊芳娘走后,另外一个洗衣裳的婶娘说:“人家在医院忙死忙活,不晓得几辛苦。她在屋里闭了两天,就这么碎碎念念。”
两天。就初一、初二两天时间。大家还能在屋里待着。到了第三天,严峻的形势被乡村平安无事的假象给柔化了。陆陆续续有人开了门,开始有小孩子在屋场上追逐打闹,也有叔爷们在水泥路上晃荡,一边抽烟一边跟人聊天。没得事。没得事。不消自家吓自家。他们都有这样的心理。毕竟周围没有人感染嘛。毕竟也没听说那个认识的人死掉嘛。
连我父亲也是,在家里看了两天电视,我一个不留神,他就跑出去到垸里的麻将馆看牌去了。只到吃午饭时才回来,我很严肃地跟他说:“爷,你不能这样乱跑。你不光要为自家负责,也要为全家人负责。”他回道:“哎哟,没得事哎。都是自家垸里人,么人感染么人?”我还要说话,他已经不耐烦听了。
我开始意识到我父亲身上有一种“认命”的意识。他觉得在这样一个灾祸面前,你感染了算你倒霉,没有感染那就不要吓自己。反正这就是命。落到你头上,你跑也没有用。至于戴口罩、勤洗手之类的训诫,在他看来既麻烦又无用,他也做不来这些繁琐的预防工作。
也许不只是我父亲,那些叔爷、婶娘都有这样的思想,再往深处追究便是在命运面前的无力感吧。至于我这样“一惊一乍”的警告,在他们看来也就是小孩子不经事的表现,不用放在心上。
电视上关于疫情的报道,他们已经看到麻木。说到底,他们觉得这个其实离他们很远,虽然封城了,虽然到处好像人心惶惶,但在垸里,依旧是如此平静。疫情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态势,但想让他们把自己闭锁在家中那么长时间,是不可能的。此时,疫情成了他们的谈资,而不是一个让人惊恐的无形巨兽,毕竟它还没有拍打过来,毕竟没有血淋淋的现实放在眼前。
1月29日
忽然说到死
忽然就说到了死亡的问题。事情的起因是吃完饭后,父母亲跟我聊起了方爷。几个月前,方爷因突发脑梗住院,后来出院后一直在家里躺着,父亲去看过他,人已经昏迷不醒很长时间,单靠氧气瓶硬撑着。可以说只要氧气瓶一撤,人就走了,但还是没撤。
我想我要是方爷的儿子,也很难下撤掉氧气瓶的决定:爸爸只要有一口气吊着,就算是活着。可是这样活着,爸爸虽然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也会感到非常痛苦吧。这种纠结,虽然没有亲历,可是也能体会一二。
方爷跟父母亲年龄相仿,老伴儿前几年肝癌去世。几个儿子都在江苏开店做生意。现在一个儿子在家里守着,其他孩子也回不来,毕竟武穴已经封城了。母亲说:“如果年前把氧气瓶撤了,人下了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我问尴尬在哪里,父亲接话说:“如果现在人没了,有么人去给他抬棺材?疫情这么严重,没得人敢过去。”我又问:“现在不火葬吗?”父亲回:“这几年倒是没有强求火葬,所以现在都是土葬。”母亲又说:“再一个,儿女在外头,也回不来。”我想了一下,说:“那现在如果人没了,只有请火葬场的人开车来把尸体拉走火化,他儿子把骨灰拿回来放着,等疫情结束再下葬。”父母亲点头称是。
父亲又说起了白云娘,也就是方爷的老伴儿,“嚯,那葬礼搞得几风光!几像样!请了八个道士念经,沿路撒钱,各种花圈迷花了眼,花费七八万……”母亲打断说:“你是不是几羡慕?真是花冤枉钱,人都死了,这些钱都给别人咯,有么子味?也就是讲排场讲好看,生前对娘老儿好,比死后搞这些有的没的重要多了。”
父亲被怼得没话说,忽然又转头跟我讲:“庆儿,我要是死了,没得别的愿望……就你哥捧着我的骨灰盒,你在后面抱着我的遗像,你老娘扛个铁锹,找块地方把我随便埋了就算了……”
母亲噗嗤笑着打断:“我才不会扛个铁锹哦,好不吃辛苦!拿着你的骨灰,直接往长江水里一撒就完了。”父亲说:“我说正经话!”母亲回:“一天到黑死死死的,你过去说!不要听你说话咯。”父亲搂着暖手宝,起身说:“说不通哩,我走我走。”
父亲已经不止一次说到死了。每回我在北京打电话回来,父亲总要提起垸里谁谁谁脑溢血了谁谁谁中风了谁谁谁前天死了,那些提到的人都是他的同龄人。他就像是身处一个爆炸现场,周遭全是轰轰隆隆的炸响声,总有一天会炸到自己头上来。他内心非常害怕非常紧张,现在轮到他多年的老玩伴方爷。
前几年,我离家时,他突然问我要不要看他已经请人给自己画好的遗像,怕到时候来不及准备。几年过去了,他又提起了葬礼的事情。虽然我们用玩笑话把它打发过去了,可是它梗在我心里无法纾解。的确,我该考虑到这些问题了。
他现在走路一搓一搓,脸型消瘦,身体佝偻,最重要的是没有精气神。母亲私下悄悄说:“他现在打牌都打不得,手拿牌都拿不起来。有一次别人告诉我,他从牌桌上起来,裤子后面是黄的……”我立马上网查询了一下,原来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即自主神经受到损害,出现大小便失禁。
身体的一点点朽坏,带来的是精神上的一点点衰颓。平日,我在北京,哥哥也忙。父母亲在家里,母亲承揽了家中所有的家务活,还时不时出去打小工。而父亲几乎什么也不会去做,他除开坚持吃药和打胰岛素,主要的消磨时间就是看电视和打牌。从父亲的角度看,未来有什么期望呢,除开等待身体衰坏,最终就是死亡了。那就像是一个随时会打下来的重拳,它没有出手,可它随时会出手。
而母亲这头,我也放心不下。之前跟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她在船厂打小工。问起是做什么,母亲说拿着小铲子刮漆,那船舱内气味刺鼻,眼睛都辣得疼。我立马说:“你不要再去了!不晓得有多少有毒气体在里面!”母亲说:“一天一百块钱,还有饭吃。”我说:“这钱我给你,你不要再做咯。你答应我,不能再去咯!”母亲说好。
我继续叮嘱:“你不要跟我说好好好,临到头又跑去。我过去给你打的钱,你莫留着不花,也不需要给我攒钱,我自家会挣钱。你这样看起来是赚了点钱,以后身体搞坏了,还不是需要花很多钱哩。你做小工我不反对,屋里留一点地,种种庄稼,动动身体是可以的。但是这种伤身体的,我是非常反对的。”
母亲叹气道:“我就是想趁着身体还可以,赶紧做几年。以后就做不动咯。我也不想靠你们养着,还是希望自家能多挣点钱。”母亲就是如此,极有自尊心,不想麻烦任何人,而对我和我哥,她更不想麻烦。每每想到此,心中一阵疼惜。
吃完饭在房里看电视,父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母亲走了进来,跟我一起看。电视上关于疫情的报道一个接着一个。母亲忽然问:“如果我感染了,你会照顾我啵?”我愣了一下,随即说:“当然会!”
我想起之前跟母亲说起武汉一个小伙子感染后情况十分危急,是他的姐姐连续多天在病房里照料,直至他最后病愈出院。我是不是真能做到他姐姐那样,我不知道。很多事情临到发生时,才会看到自己是勇敢的还是怯懦的。
母亲点点头,笑道:“我也是傻,要是我感染了,估计全家人都感染咯。那才是麻烦嘞!所以,还得要在屋里好好待着。好好活着,比么子都重要!”父亲突然惊醒,茫然地问:“么子重要咯?”母亲撇撇嘴说:“你最重要,要得啵?”
1月31日
你保佑我
早上一醒来,感觉眼睛肿肿,身子乏力。母亲在楼下喊了很多次让我起床吃饭,我也没有力气答应。母亲后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你每天起得都好早,今天八点多了,你还没有起床,我心下一沉。”我立马明白母亲担心我是不是感染了。
毕竟我是从武汉回来的,毕竟现在感染的人数如此之多……我自己也说不准是不是,但另外一个声音一直执拗地响起:“不要想多了,这就是普通的感冒。”每一年过年回家,我都会感冒的,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长期生活在北京,习惯了有暖气的生活,乍一回到南方,身体不是很适应。感冒了也正常。我如此安慰自己。老家的冷,我曾经曾经如此形容过:
“去我长江边的老家试试,那冷是怨妇的冷,她既不拿大风的爪子挠你,也不拿干燥的语言骂你,她甚至都不看你,她就坐在屋子的深处,不说话。可是你能感觉到她无处不在,每一块砖缝都渗透了她湿冷的心事,空气中每一粒细细的水珠都是她暗暗洒下的眼泪。你挣不脱甩不掉,晚上睡觉时,她的手悄悄地摸你的脸,透过你的肉,摩挲你的骨头。你冷得发抖,她叹息的气息拂过你的脖子。”
而母亲始终不理解我为何这么怕冷,捂着暖手宝,穿了一层又一层,看书的时候腿上还盖着薄棉被,结果还是感冒。她经常忙来忙去,洗这个刷那个,背上出了汗就塞一条毛巾,而我冻冻缩缩,如一只可怜的流浪小狗。
好不容易起床下来吃饭,母亲已经帮我盛好了红薯粥,而我毫无胃口,闻到了菜的油盐味,立马想吐。我忍着恶心吃了两碗粥后,就上楼来了。坐在床上,昏昏欲睡。
母亲进房间时,我正准备脱衣服,她立马说:“你先莫睡,我烧了青艾水,你泡泡脚再睡。”我说好,母亲又下楼去了。窗外连续多日的绵绵冬雨,窗玻璃上结着水珠,风从窗户缝隙里杀进来,裹着凌冽的寒气。我又忍不住一阵哆嗦。
如果我真的感染怎么办?我忍不住想这个问题。首先我肯定害了全家,毕竟我们天天在一起近距离的生活。再一个,我怎么去医院?据说那里已经人满为患,我该如何避免交叉感染?我只有一次性的口罩了,网上买的和朋友寄的,都送不到乡下来,更何况已经封城了……
好多现实的麻烦问题蜂拥而至。最后,我才想到我可能会死,不是吗?肺部被病毒侵占,呼吸困难,身体各个器官都遭到损害……这些想想都让我害怕。
正想着,母亲拎着塑料桶上来了,桶里是滚烫的青艾水。母亲先用毛巾帮我擦背和脖子,让我换了一件内衣;把青艾水倒到洗脚盆里让我泡的同时,母亲又拿生姜片给我擦手和脚。她一边擦一边担忧地看着我。
我勉力地笑道:“没得事。应该就是感冒。”她“嗯”地一声,蹲下来给我搓脚。我说:“我自家来。”母亲不让,她耐心地试试水温,又加了一点热水。我再一次说:“我自家来。”母亲捏着我的脚,轻轻地揉着,“脚暖和了,人身体就暖和了。睡一觉就好了。”等我洗好脚上了床后,她帮我掖好被子,被脚拿薄被子盖住,这样就不会漏风。
一躺下来,几乎立马就睡着了。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我的身体感觉清爽了很多,精气神又回来了,而且也饿了。看来我真的只是感冒而已,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下楼到厨房来,母亲又做了一桌饭菜。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母亲见此,也松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起前一年感冒发烧,多日不好,去村卫生所打了几瓶吊针,还是不见好转。我直到临走前一天又打了几瓶吊针,出了一身汗才算是恢复过来。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瞒着我去问了隔壁垸通鬼神的妇人,那妇人说是我刚去世的大姨缠着我不妨,我身体才如此不见好。母亲烧了纸祷了告,我才逃过一劫。
我想这次她恐怕又去这样做了吧,便问她,她默认了。我又笑问:“这次又是哪个先人?”母亲说:“这个你莫管,现在好了就行。”我笑母亲又搞这一套迷信,母亲忙喝住:“莫瞎说!菩萨一直保佑你的。”我笑回:“那你就是菩萨,你保佑我。”母亲笑骂道:“你莫乱说,我要有这个本事,你就不会病咯。”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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