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除
接连不断的雨水,一些人蒙着眼睛
雾霭中的城市多像漂浮的
容器。你在听一首难忘的歌
绿萝疯长,三点三十三分的电影
为那失败的成功者戴上了面具
关闭的窗,一扇挨着一扇
倒立的河流正走向自己的深渊
你想起童年时的一只麻雀,受了伤
歇在雨和雨的罅隙里
几十年都过去了,传来的雨声
还是那么大,那么沉
这世间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解除的
物件,你抹掉它,打碎它
它仍游荡,像刀里的疤痕更像
这个节令的雨,雨打在自己的脸上
没有哭喊,但很多人已埋在那儿
2021.6.4
阿袁来访
他是画家,身上藏有几十种
山水,画悬崖,也画雪中孤舟
他说他会死在一滴墨里
我笑,像一行复活的诗
我们是相同的物种,被刻下
记号,那是与世界相隔离的斑点
光说出它,又回到彼此的身体
世界在那样的瞬间如蛹
一些东西挣脱出来
爬行,像我们活着的样子
每一个相遇的日子都值得珍藏
他抽烟,咳嗽,漫不经心
时钟在我们的头顶失去秩序
阿袁走后,天边挂着一道彩虹
很显眼,我一喊,它就摇摇欲坠
2021.4.17
水 妖
无名的水域,无名的波澜
长尾鸟的投影即将掠过卡夫卡式的
黄昏,我陪着你在深渊里歌唱
你是那从未沉溺的水妖
黛青色的眼瞳,长长的秀发
风吹过的峰峦薄似夕阳中的诗行
我在山中的样子宛如一棵
被掏空的悬铃木,它发出的声音
像水滴,垂挂着湖的倒影
我从未向任何人说起那座山的
清澈,也许再过大半个世纪
你还在,看树木生长,听鸟兽歌唱
2020.7.6
永泰之夜
膏火尚未燃尽,他们赶去河边
钓鱼。夜深时的蝉鸣绵长而通透
微亮的屋舍开始漂浮
你遇见的泉眼都不再是泉眼
这是永泰的夜,青云山
拢着夜游的神和那密林中
隐隐发光的植物,直到它们说话
裹着绿松石般的眼神,直到
它们露出界线,像夜晚的两个
极端。他们赶去河边钓鱼
你无动于衷,当断崖上的孤月
愈发明朗的时候,山脉将垂直于
岩石中的梦,那晶体般闪烁的
根茎,那与时间对等的纹理
只有风能为之冥想。这是永泰
这是青云山,一个比昙花
更能降服黑暗的地方
你的沉默正是其中的一部分
战栗也是,他们赶去河边钓鱼
当峰峦开始重叠的时候
总有蹑手蹑脚的幼禽相互
探视,人世间的机缘就是这个
样子——流水在僻静处弯曲
而那晃动中的竹篓
空空的,学植物般迁徙
2021.4.22
泥佛或半生侧影
活了四十余年,终于发现
泥的锁链,在那极其细小的颗粒中
牵引着我与佛,无涯与清净
两道形状迥异的门在空气中敞开
我如尘上草芥,佛已安身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有时如风抚,有时似刀割
佛与我四目相对,归属天地的始终
巧如预言,归属肉身的
此刻正摇摇晃晃,不黑不白
2021.2.21
辛丑年六月十五想起一只鞋
二十年前的今日,在养宗家里喝酒
无比纯正的霞浦土酿,人醉了
鞋还醒着,一大一小的两只皮鞋
把一条黑暗中的道路踩得不同凡响
多么神奇的一幕:大号的脚
已伸进梦中,而小号的却无所畏惧
那一年的那个晚上,我就是那样
鬼使神差地穿着两只不同尺码的鞋
找回家的路。仿佛命定的一刻又
有如神示,皮鞋与皮鞋交换了位置
冥冥中获得了全新的配比
即便款型气味都不同,它们依旧
相互试探,遵循平衡学的原理
抬升落地,忽左忽右,那样的夜晚
小县城的空气突然地多出奇异的
波动——长与短,高与低,轻与重
出走的与落单的以及填满的与
多出来的,在同一时刻,它们彼此
渗透,互为表里,好像只有那样
迈出去的双脚才是安稳的,也只有
那样,那肉身才算真正的肉身
可是这一切,养宗并不知道
他在梦中游走,而他略显大号的
皮鞋中的一只已成为我对抗黑夜的
一部分,直至第二天醒来
我们都恍然大悟:鞋该走的路原本
就在那儿,无需暗示,也始终不会
忘记,人生也如此相似——
鞋子已回到各自的脚下,但那条路
这辈子不会再出现第三个人
2021.6.15
倘若银河只是一朵郁金香
在命定的位置,她出场
狭长形的巢穴映着星云的光
倘若银河只是一朵郁金香
她闪烁,如秘而不宣的香囊
多么完美的附体。星空之上
她是唯一的敲钟人
引领狮子奔跑,让天枰
拥有日落时的重量
地球上的追慕者都戴着
双鱼的面具,最后那一刻
她分身,赐予悬空的灵魂
当肉体分解,裹着黑洞的黑
倘若银河因此而加冕
她将无比静穆,她将低垂
像我们当中的一位,无依无靠
却全然独立于浩瀚天宇
2021.5.16
夜里遛狗的人
夜有多深,狗就能跑多远
这是它主人的原话
在我们寒暄过后
狗显得不安,黑漆漆的
树丛下,狗的眼睛
亮过彻夜不眠的丁香花
夜晚的事物不知不觉地融合
无边无际,空阔却也茫然
遛狗的人紧紧地拽着
绳子,狗拼命跑
他努力后仰,而那条绳子
绕着黑暗,绷得紧紧的
半年后的某个深夜
狗独自溜达,主人已不见
隔着远远的我喊它
它猛地站立,而夜晚
抬高了几尺,那狗只叫了
一声,便与我擦肩而过
2021.4.17
读伽蓝的诗
以雨幕的名义,挖一处幽泉
上山的人与下了山的人
静坐两旁,他们都等待加冕
我许以晨曦和那黑夜里的天使
他们互换肉身,像一次轮回
以幽泉的名义,去追赶大海
他们灿烂如睡梦中的彩虹
而峰峦贴了上来,文字里的钟
被敲响,我许以河流的倒影
他们痛哭,如瞬间失聋的漩涡
2021.6.15
夕光下的墓园
光是一种见证,死亡也是
墓园的四周全长着荒草
没有人,飞鸟如此低而迅疾
动车在黄昏时穿过那片山地
它们在头顶,刻着名字的
石碑,一动不动,亮着
这是赣州以西的一块高地
树有几棵,风也吹不动
它们让白昼显得无比安宁
夕阳即将坠落,光扶着车厢
移动,那不规则的投影
落在脸上,宛如另一片山地
2021.4.11
白眉村偶拾
潜藏于水库下方的村落就叫白眉
新盖的屋舍绵延至山脚
活了几十年的柿子树还在长果
雨水点亮灯,浅浅的河湾上
一株突兀的芦苇盖住乌鸦的翅膀
乡民们都跑去国外了。他们
曾经的脚印,长出草,绕着村落
直到爬上屋檐,像绿色的绶带
停在那儿,像一个人叫唤另一人
隔着石桥和孤独中降临的雨幕
我来的那一天正是好日子
宗祠里的鞭炮声在镜子中回荡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远乡的
媳妇,侨批里的暗影,哪怕是
孕中的鲢鱼和它怀念过的亲人
只有那水库依旧波澜不惊
它高高在上,很满很沉,如夜色
从未剥离的一块印渍,落在
白眉村的额头,像水滴在地图上
每走一步,跟踪者此起彼伏
2021.6.19
我的兄弟王丹弟
在我老家,丹字辈的男人
大多向土而生,那是大地的一部分
他们谦卑如盛夏的麦穗
袖管里的风,通至腋下再上升
到脖颈,这才抬头,看着
天上的粮仓,我的兄弟并非
王族,他与泥土的关系恰如建筑
与美学,无数细小的颗粒
凝结成时钟的梯子,脚手架
一层一层地搭上去,他也变得
高大而壮实,那时土已多出色彩
有着甲壳虫的质地却又
拒彩虹于千里之外。我的兄弟
小时玩积木,少年敲花鼓
时至今日,泥土为他铺路,云朵
因他而分身,在我老家
此等人物往往兴师动众呼风唤雨
他却安然,如土中土,裹着
晶体与砾石,等飞鸟赠予天宇的
华光。我的兄弟,为人忠厚
酒量一般,喜茶,奢烟,爱看
美女,但又一点都不好色
最令人痛恨的是他吸食田螺时的
表情,舌尖蠕动,眼线微眯
红铜色的脸庞透着一股
匠气,他说无需惊慌,生来如此
我的兄弟,平时少言寡语
酣畅处彻夜寻欢,但他并不知晓
人世间还有一首带着土味的诗
因他而存活,像漂浮的建筑
又如建筑里迟迟不愿露脸的真身
2021.6.22
暗 房
旧书里的蝴蝶标本
比灯笼还艳,纸做的灯笼
薄薄一层,你在暗房里捉迷藏
和照片中的他
蝉鸣是越来越深的隧道
你出不来,揪着一滴雨的相思
镜子碎裂。夏天露出花裙子的
皱褶,你在玻璃上画心形的
夜晚,两条河流覆盖着它
爱情有时多像昆虫,它蠕动
两只触角伸进万花筒
你的底片如此绚烂,而影像
已飘出暗房,一个劲地飞
他停在那儿,雨丝一次次探访
某个角落,你静如初绽的花
蝴蝶落下来,灯笼被点亮
2021.6.9
他们在火柴盒里等我
他们把挂钟从墙上取下
因为钉眼已松动,他们剪除
过高的篱笆,看飞鸟和风在那儿
寻觅知己,他们涂抹脸蛋
以索求全新的面具,他们给手机
装上外壳,为新闻里
暴哭的母亲,不停地揉搓双手
他们活在我和我的世界当中
像那老旧崖柏上的凸瘤,又恰似
针眼里的飞蛾,他们一次次地
怂恿我,赶着雨水去梦里
筑巢,为高山上的雪放低身段
他们领我走进巨大的屏幕
穿过楼宇和喷泉的反光
为了二十一世纪的某种欲望
他们养宠物,刷抖音
在最为原始的肉体上,他们
刻下标签,密密麻麻的
符号,飞成一个圆,圆的容器
圆的欢愉,圆的不可思议
愚人节那一天,他们在火柴盒里
等我,我只看见嘴、心脏以及
世界的黑洞——那里除了
点火器,从未有过真正的燃烧
202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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