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阿依古丽:回家,回家(非虚构小说)(2)

2021-11-01 09:3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阿依古丽 阅读

每半个小时,我就按响通话器,向值班护士询问核酸检测结果。

“没有,你再等等。”对方总是这么回答。

再等等,再等等……

室内浓烈的消毒药水在高温中蒸发,散发在空气中,刺激得眼睛干涩,喉咙嘶哑,我的眼睛、鼻腔和咽喉都有被吸干了水的感觉,双眼一直流泪,开始红肿。这是新冠负压病房,与外界隔绝,开窗通风是不可能的,况且也没有窗户。前后门都是电子门锁,我是打不开的,消毒药水是这个房间的必配,在离开这间病房前我必须忍受,要假装像一位新冠病人一样忍受所有的不适。环顾病房,这里一应俱全,有氧气阀,负压开关,自动升降病床,有卫生间,洗漱池。感谢A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给我安排了这么好的病房,而我却不是病人,绝不是病人,什么德尔塔毒株,我与这魔头毫无关系。

我的自信来自我的防疫方式。

临行前我特意买了N95口罩,买了国药号称有99.9%杀毒功效的酒精消毒纸巾,旅途餐前便后我必用其双手消毒,不计代价的防疫。住宿酒店,我坚持要独自住宿,也是为了防疫,各自负责,少一分风险。每到酒店,进门的第一件事是烧开水,第一壶开水用于房间内手常触碰的地方消毒。我原本就有洁癖,加上这么严格的消毒措施,再厉害的德尔塔毒株,恐难存活。我坚信自己的防疫没有纰漏,不会有问题。

此刻青城室外已是零下5度左右了,留观病室内零上26度?不,有零上30度。

室内温度计在哪里?

我在房间转悠一圈,又一圈,没找到室内测温计。

我预估的温度并不过分,瞧,我早已脱去毛衣,皮风衣,贴身薄衫已经透出汗渍,我满头大汗,一次次跑到卫生间的洗漱池冲脸,给自己降温,也安慰此刻痛苦的泪腺:别流泪了,别流泪了,希望在一步步靠近,请保留实力,等待幸福来召唤。

接近21点时,通话器中一个声音说:“你核酸检测结果出来了,鼻试纸和咽试纸检测结果都为阴性,你可以走了,一会儿有护士来给你开门放行。”

啊,这正是幸福来召唤了。

幸福是什么?我此刻才明白:就是你失去自由5个小时后,又重获自由,可以回家了。

但五分钟过去了,又五分钟过去了,却没有人来给我开门放行。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劝自己耐心点,再耐心点。但还是忍不住按响通话器问值班护士:

“怎么没人来开门?”

“医生在研究你的结果,你稍等。”对方回答。

大概半个小时后,一位护士打开电子门锁进来说:

“测过血压,你就可以走了,”又递给我两张A4纸大小的核酸检测阴性证明文件说:“这是你的核酸检验报告,”护士边说边给我测血压。

“啊,你的血压这么高,上压198,下压98。”护士惊叫。

“不对,你测的不对,胳膊的脉搏位置要和心脏平行。”我说。

我拿过血压计自己测,依然是上压198,下压98。

护士问:“你有不适感吗?你能走吗?你没问题吧?我问一下医生,看你能不能走。”

“不好,糟了。一定要走,必须走。”我心想。

政府凡事都会慢两拍,这是政府层级管理机制决定的,我预感到未来两天青城防疫会有大行动,我最担心的是:大数据筛查会将我阻滞青城隔离。为防意外,我忙说:

“我从没有高血压,我身体没问题,可以走,你们放心,你们的病房温度太高了,消毒药水的气味太浓,加上我着急回家,一时情绪导致血压升高,正常的生理反应,一会就好了。”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医生。“你到急诊去吧。”医生在电话里建议。

“不,我不去了,医生,感谢您关心,我一点也没有不适感,我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一会儿就好了,您放心。”

我边说边拉着行李箱走出留观病房,在大门口的无障碍滑道中小跑着奔出医院。

在路边,我给先生打电话,告诉他可以买返程机票了,接着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哪里都不想去了,只想奔机场,机场是最安全的地方,到处都是监控探头,人身安全自不必担忧,也可以确保明天准时登机。

一会儿,先生电话告诉我机票买到了,直飞常州的航班,明天中午13:10分起飞。

这又是一个好消息。

今晚我要在机场独自过夜了,这样落魄地度过一夜,我还是第一次。

一夜很长吗?如是煎熬,就很长。

一夜很短吗?如释重负,就很短。

这是谁在给我说话?

路上车来人往,我却像置身其外,像电影院的观众一样,与荧幕中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谁都不认识,从我眼前走过的男男女女都是陌生人,他们说的话从来都不是给我听的,他们只说给荧幕中的那些人听,我只是观众,与他们无亲无故。

此时此刻,华灯灿烂,大地安宁,天空晴朗,在青城的街道上,我只是一个观众,一个抬头看了看天空就忍住孤独的观众,难道不是吗?看啊,看啊,我已经轻快得像飘在天上的白云一样,挂在青城的白塔尖上了。

今夜一过,我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回家,我满脑子都是回家。

机场离医院五六十公里车程,我上了一辆出租车。

一上车,司机就问我:“走市内道路还是高速?”

我问他:“哪条路近?”

司机坦诚地回答:“高速路绕,市内路近。”

“那就走市内的路吧。”我说,这才看了一眼司机,是一位机灵的中年男人。

“您是蒙古族吗?”我问。

“是的,”司机答。我们搭讪起来。

“您会写蒙文吗?”我问。

“不会,只会说蒙语。”又是一个汉化的蒙古族人,我心想。

“您爱喝酒吗?”我又问。

“爱喝,没完没了地喝。”

“哎呀,还没完没了地喝,您不会喝醉吗?”我有点惊讶地问。

“不会醉,喝多了就唱歌,唱累了,再喝酒,喝得没完没了。”司机一本正经地说。

“啊,您歌喉一定不错!您会唱蒙古长调吗?能唱一首吗?”我请求他。

司机真得唱起来,是蒙语,我听不懂歌词内容,像是《辽阔的草原》的调子,我不确定。他一首接一首地唱,直到车行驶到青城文联小楼附近路段时,他不唱了,突然问:

“你听过呼麦吗?”

“听过。”我回答。

“据说,呼麦又称喉音唱法、双音或多音唱法,早在12世纪就在广袤的蒙古大地流行,歌者用自己的发音器官唱出一个持续低音,另一个或多个音飘在低音上面,可以模仿动物、鸟鸣、瀑布和河流的声音,是蒙古族记忆深处久远的回音。”

听我佯装博学地介绍了一番蒙古族呼麦歌唱艺术,司机惊喜地说:

“我唱一曲呼麦你听听。”

我侧耳听。但听不出他唱的是泛音呼麦,震音呼麦,还是复合呼麦,只觉得眼前阴山逶迤,瀑布飞泻,泉水叮咚,羊羔欢唱,马群奔腾,鹿欢鸟鸣,仿佛此刻不是在出租车中,是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是在阴山山脉腹地,歌者骑在马背上,酒微醺,意阑珊,壮志酬,胸襟坦荡,志德臆达……

在青城的夜幕中,我还看到他歌声里奔腾出一片康乃馨花田……

这任我驰骋想象的美妙意境是他的呼麦魔幻音域带我进入的……

歌声冲出车窗,在青城的夜空流淌,声渺物静,清泉一样抚慰了我一度疲惫无助的身心。

旅途得此一遇,也算是大快乐了。

到机场大厅入口,司机停稳车,下车帮我卸行李。我真想伸手与他握手道别,或送他一个拥抱,想到疫情当前,还是罢了,罢了,只轻声说了句:“谢谢您一路歌声陪伴。”

他腼腆地笑了。我这才看清他:中等个儿,浓重的络腮胡须,体型微胖,面庞饱满,典型的蒙古族男人脸谱。

“别忘了东西。”他提醒。

“都拿了,谢谢您,再见啊。”站在机场入口,我向他招手。

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没有吱声,就转身进了车中,一溜烟,车就不见了。

我竟忘了问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叫他巴特吧。

我心里默默祝福巴特:“愿他万事如意,平安健康。”

我是10月21日13:10分从青城白塔机场直飞常州奔牛机场的航班。

明天的此刻我已经躺在家中松软温暖的席梦思床上了,但今夜我却要像流浪猫一样在青城机场的角落里过夜。

一夜很长吗?如是煎熬,就很长。

一夜很短吗?如释重负,就很短。

坐在一楼大厅的排椅上,我如释重负,蜷缩在椅子里。

回家,回家。

有家可以回,多么幸运的旅程,定会幸运地抵达。

2021-10-28于无锡

以上图片均为作者摄影。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