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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云 | 在西域,与众生相遇

2021-12-13 09:5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安庆云 阅读

安庆云

安庆云:作家,编剧,一个信奉爱情的人。

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个人入选文化和旅游部戏曲编剧人才培养“千人计划”;作品入选国家艺术基金、文化和旅游部戏曲剧本孵化计划,获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四川省文华奖等。戏剧创作涉及话剧、川剧、昆曲、音乐剧、歌剧、藏戏等大、小剧目凡数十部,另有歌词、诗、词、曲、文、论若干。


走出车站的一刻,我有过短暂的迷茫,背着行囊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来到这个城市后,我搬了很多回家。次数一多,感觉就有些混乱,以至这一刻,我忘了哪儿才是我的家了。《僧只律》云: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这谚语告诉我们,只要活着就算富足,所有生命都一样。几乎每一次搬家,我都会叫苦连天。我搬过多少次家?那一次次令我头疼,惹我烦乱的搬家,怎地倒变得轻如飞絮,最多不过是因了风,一场场的飘移,又一场场的落定罢了。我甚而想到,每一次搬家其实也是幸福的,那是对生命的一次次安顿啊!只有把生命安顿好了,灵魂才不愁寄放的地方。而只有把灵魂安放好了,才可能轻松愉快地上路。此前我可没这样想过。一趟远行改变了我对搬家的看法,真是奇怪极了。车站广场上,我仍在努力地搜寻目前的家,到底在哪条街道哪片社区呢?这迷茫的一瞬,应该有多少“念”过去了吧,接下来等待我的,还会有多少瞬间、多少弹指须臾,多少日日夜夜!惊喜总是伺伏在有光亮的地方,有如天光乍现溪出山前,往往又只在一须臾一弹指。时间只是概念,漫长有可能代表永久,却无法代表永恒。而有些爆发于一刹那间的惊喜,却是可以定格为永恒。至少在经历过的人的记忆深处,及其于中的感悟。正如我这次去了西域,它带给我的类似的惊喜就无处不在。虽然已被淹没于无可计量的“念”与“须臾”和“弹指”和“瞬间”,但毕竟真切地有过,或记忆殊深不可磨灭,这就够了。一个找不着家的人,风尘仆仆地踯躅在熙熙攘攘的车站,还能升腾起这么细微的幸福感,对此我相当满意。

半个月前,我离开这座城市,出了一趟远门。应该是一次远游,蓄谋已久。我得出去走走。前路再艰难,也要呼吸顺畅!

此行,我的本意是想见到胡杨和白桦。两棵树,代表一种图腾。跋涉万里去拜望,像虔诚的信徒那样,哪怕再坎坷再遥远,我都要去。

脚刚着地,塔里木盆地的飞沙就包围了我,扬尘舞蹈,弥地漫天。对于这一点,我早有心理准备。敢于独自来这戈壁沙漠,就会坦然接受任何欢迎仪式。三角地这块地方,一溜低矮的房屋弯弯绕绕地排列两边,竟也形成了街道的模样。门楣上灰头土脸的招牌显示出,这些房子里正经营着各式各样的生意,所多的是川菜馆、新疆菜馆、杂货店、理发店、浴室、网吧。没有什么次序大抵就是这里的秩序。这种看似随意的排列虽然已经简化到最简单,其实却包含着人的各种需求层次,从低到高:吃饱喝足后,打理个人形象,开始精神交流,寻求自我实现。十米开外的网吧前吱呀来了一辆越野车,走下一个穿火红工装的石油工人。他并没有立即关上车门,而是不慌不忙地打开座椅上的一个背包,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裤,换下已经有点旧的工装,还左顾右盼地这儿抻抻,那儿掸掸,又叉开五指,把本就不长的头发往上捋了捋,看样子是要去赴个什么约会。正好是黄昏嘛,月牙儿就在天际,这很容易让人联想,以至于默念着祝福他接下来会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网吧门口穿着各色衣服的人三三两两地进进出出,他走了进去。在沙漠中的骄阳下工作了一个白昼之后,泡会儿网吧一定是值得他重视的社交活动。不知远处是否有个女子,正在电波的另一端等着他。或者,他期望着就在今天夜里,能与电波的另一端建立起某种联系。

世界之大在于,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没有遇见过你;而世界之小在于,无论你在哪里,他都可能找到你。我想起了泰戈尔的诗: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
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爱的。

人的际遇无可预期,今世的相逢说不定正好呼应万年前的分离。偶然抵达的某个地方,倘有几分亲切,或许就留有先祖的脚印。上天在茫茫戈壁的盐碱滩中安放一个淡水湖,足以见其公正,这个奇迹就是博斯腾湖。从地图上看,塔里木河就在不远处。实际上,他们之间相距数百公里。从清澈幽蓝的湖滨,骑最好的快马到河边也要花上大半天工夫。然而,当你这样长途驱驰过去,看到泥沙俱下的塔里木河,可能会更加发愁。沿途的荒漠中,偶尔闪出一片棉田。戴着斗笠蒙着面巾的工人正在采摘今年的最后一茬棉花。近旁的收购站里,脱完籽的棉花堆积如山,露出围墙很多,仍旧不知疲倦地往上垒。这里的工作必须赶在恶劣天气来临之前完成。蓝天下,西斜的阳光让城堡一样高耸的棉花垛熠熠生辉。也能看见芦苇,不过很少,在这儿那儿起些飞絮。再就是红柳堆,墓冢一般连绵。红柳正在生长,狂风卷起飞沙扑过来,盖住了它。终究却是盖不住的,第二年,它会尽力萌出新枝,钻出沙层,笑对天宇。年复一年,每一丛红柳就长成一个红柳堆,一如戴着艳丽花冠的墓冢。那一丛丛红柳好比痴情的少女,一旦爱上你就要固执地出现在你眼前。正好比多尔维利笔下的一则传奇中,晚年的查理曼大帝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魔力指环,不论那枚指环在少女的身上,还是在尸体的舌头下,抑或在大主教手中,甚至于最后被抛到湖中。查理曼老人无望地爱过这些寄主,直到一切平息,变成忧伤的沉思,从此只能痴痴地凝视康斯坦茨湖,爱上那隐蔽的深渊。但我更愿意将每一丛红柳看作一个倔犟的汉子,一群汉子站出了沙漠上独特的风景与奇迹,亿万斯年。除此之外,最多的地方,以我凡俗的眼光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实际上,这里全是荒漠,一望无际。我明白了这是习惯造成的错觉。荒与漠是一种对应的存在,无,亦即是有,正如有即是无。习惯已经让我们的视野越来越狭小,不知是今人目光的短浅,还是现行国民教育的功利作用。比如在一张白纸上用炭笔涂一个黑点,我们总是看见那个黑点,却看不见大面积的空白。这或许是物欲的表现,总想着增加了什么,没有止境。荒漠正是这样的空白,它是一种残缺的美,没有残缺就没有完美,也就构不成今天我们完整的世界。理虽如此,但让我这个从林木森森的天府之国前来的人,一时之间还是难以适应。

这种难以适应,即刻开始挑战我的习惯。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不同凡响。原因在于罗曼罗兰说过的一句话: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到生活的真相之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多数时候,我正是这样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于是对老罗有着深切的认同。我的身体里潜伏着一个隐患,医生明确说那只不过是人类进化进程中尚存的一个缺陷,不是病。对此我坚信不疑。与此同时,我自作主张地违背了不宜长时间步行的医嘱,来到这片广漠的原野上。这个计划已经好多年了,直到今天,才选择了塔里木的胡杨和阿尔泰的白桦。如果可以从头开始,我一定改弦易辙,当个植物学家,或者志愿者,落脚在某些自然保护区里,既工作,又谋生。就目前看来,这已没有可能。我这方面的知识储备相当匮乏,显然难以担此重任。我所能做的,只是去看,到处去看那些没见过的树木。树木笔立,好比奇伟的男子,顶天立地。假如森林是男子的王国,胡杨也好,白桦也好,将是其中伟岸的君子。我缺乏这样的偶像。但我坚信,他必定存在着,只是尚未来到我身边。所以,值得为之放弃整片森林。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大凡矜持而高洁的女子,往往不肯放低身段,总也孤独,总是坚守。然,必有寄望,或心系一物,或归于灵魂。这一次去西域,在神秘遥远的异乡,我期待着君子的慕仰。我必须见到它们,这件事必须完成。我不想再等,不想在多年以后,路也走不动了时,才徒生悲哀。

神赐的甘甜的博斯腾湖水流经孔雀河,到了罗布泊之后再次被神收走,踪迹全无。盐碱地龟裂着,泛着白色的微光。生命的迹象至少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了,那时遗留下来的一段枯枝朽木偶尔会绊倒某个跌跌撞撞的徒步行者。岁月总会留下记忆,正如大地总会给她养育过的生命留下痕迹。循着孔雀河,就能遇到胡杨。胡杨和白桦正是我此行要晤见的,今天与胡杨的相遇缘于我们多年前的约定,我一直这样认为。想必,胡杨也乐意待见像我这样的女子。因了它过于阳刚的禀性,内心所渴求的定是女性如水的温柔。冥冥之中,胡杨在多年前就向我发出了邀请。不,应该是多少个世纪以前,在久远的先前,我却一再推迟到今生今世今天才来到。为什么要这样?它能活一千年,我却不行。千年后它死了,再过一千年也不倒,倒下了之后一千年也不朽。站着是一种气象,不朽是一种精神,两者有着必然的联系,又不全是。一株三千年前的生命被岁月放逐后,依然虬崛地横陈在胡杨林中,没有雨水浸泡,没有虫豸蛀蚀。就算某一天我已经变成石油,它还将继续躺在这里很多年。当然,就算它已经变成了煤炭,它脚下的土地将仍然是此前我们忽略的那片空白。曾经傍罗布泊而居,和胡杨一起兴旺的楼兰故国,不是已经因断水而废弃,黄沙满途,行旅裹足,退出历史舞台,融入这空白之中了吗?曾经烟波浩淼的罗布泊已然干涸,楼兰已然消逝,胡杨还在,罗布泊和楼兰的痕迹还在。人也一样。每个人都不会无声无息地活着,造物主带来的生命,再雄奇再卑微,都会留下痕迹。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上天待我不薄。的确如此,今天的塔里木河两岸,还为我保留着据说是面积最大的原始胡杨林。仲秋季节,赶在新的年轮形成之前,它绽放出华丽的橙黄。它的叶片,有的细长,有的短窄,有圆圆的,圆形带锯齿的,几种不同形状的叶片长在同一棵树上不同的高度。这取决于树叶生长时能否吸收到足够的水分。并且可以说明,在某些情况下,高度的确是个问题。树叶在胡杨身上站立的高度,直接受到水量多寡影响,水分的丰欠通过叶片的厚薄、大小、圆缺而暴露无遗。这很像一个社会,因资源分配不同所形成的差序格局,通过胡杨树叶形成的图案,一目了然。一树一社会,一叶一世界。形状各异的叶子仿若芸芸众生,有些攫取至肥硕,有些瘦小如蝼蚁。然而,不论叶片形状如何,终将凋落。只是,凋落之前的华丽必不可少。人也一样,生命的两端,出生与死亡之间,活着就是最美,必然是一场绚丽。死亡也是美,干净的大美,生时豁达,死时通透,才不枉来这尘世一遭。远处油井上的“磕头机”一啄一啄地,从大地的胸膛里吸取着远古的石油,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但是,这家伙在磕头的同时,据说能耗太高,已经逐步被直采机取代。科技正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在为你提供便利的同时,也要消耗你最宝贵的能源。石油是能源,电力也是能源,消耗有限的电力去开采有限的石油,是人们乐于干的事情。这个过程反过来让人类陷入了两个困境:外在的困境是资源短缺,内在的困境是欲望不灭。

胡杨森林腹地的恰阳河,是塔里木河的支流,丰沛的河水有点咸,有点腥。两个男人带着一只狗在那儿垂钓。男人不时往身上涂抹驱蚊水,狗也识时务地往主人身边凑,以便让自己的鼻头可以避开蚊子的骚扰。水边的胡杨仍旧郁郁葱葱,尚看不出变黄的迹象,仿佛在向不远处的大片橙黄炫耀着自己的优越感。透过树枝,露出一角建筑,是夯砖搭建的平顶屋,低矮而狭小。不过,已经人去屋空,一同废弃的还有十米开外的牲畜圈。看得出来,又是一例让位于旅游的迁徙。刚才路过芦苇荡时看到一群羊,不知是否就是打这儿搬迁过去的。反正,只要在塔里木河边生而为羊,就只管找草吃,至于在哪里吃,是河的左岸或者右岸倒并不重要。一群蚊子嗡嗡地包围过来,不清楚是被苇荡中的羊赶出来,还是嗅到了生人气味。也不知是出于讨厌抑或喜欢,甚至也不分雄雌,它们对我穷追不舍,叮住不放。倏忽间我感受到星星点点的刺痛,极像一个穷途末路的闯入者,在荒野中落荒而逃。

如果没有这条为游客修筑的柏油公路,我肯定会在原始胡杨林中迷路。这是一个浩瀚的怪树林,隐藏着许多秘密和传奇。林子深处的一匹马驰骋而过,沿着华丽的橙黄腾空而起,没入天际,响亮的嘶鸣久久回荡。横七竖八的林木东倒西歪,几分挺拔几分颓唐,些许敦实些许狰狞,也有稍显妩媚的,可见世间事物都不止一幅单薄的面孔。有些生命已经停止,就平静地躺在那里,与世无争;枝叶繁茂活着的,就圆睁它们的“泪眼”,疙疙瘩瘩地往上长。胡杨深植大地,吸收富含盐碱的水以供生存。树干上散布着东一个西一个小孔,消化不了的碱分从小孔中析出,结成类白色的碱痂,犹如泪光,质地晶莹,色泽内敛,外形低调。胡杨就是这样,虽然艰难,也要活着。只要活着,它,有泪就流。人与自然从来都是共存。胡杨给人一个家,人们刮下那些白色的碱痂粉末回去发馒头,等于是在为胡杨拭去泪痕。如今,那些人都搬走了,又有谁去擦拭这些眼泪,带去一丁点安慰、维护那可贵的平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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