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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云 | 在西域,与众生相遇(2)

2021-12-13 09:5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安庆云 阅读

与三角地的繁忙、杂乱相比,尉犁则非常干净。尉犁和楼兰,同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同饮罗布泊的水。楼兰驻扎在水量最丰沛的湖中心,全部倚仗水源而生。其后国破城毁、家园废弃的原因众说纷纭,湖水干涸肯定是最主要的。尉犁在罗布泊的边缘,湖水早早退去,渔业无继,还有农牧为生。今天的尉犁仍然兴旺,沙丘干净,沙丘那边的红柳堆也干净。据说,枝干红、叶子红、花更红的红柳,在开花时节艳丽非凡。最美丽的时候,它遇见了谁?是否也有过魔法师的临幸?它的魔法师与迟子建、周晓枫笔下各自的魔法师有何不同?红柳丛中,结实的胡杨树上,几架树屋依然如故。屋下用红柳枝编织成的密集的篱笆前,两位罗布大婶一边用红柳枝串起大块的鱼肉,一边娴熟地翻烤着鱼肉串。应我的要求,她们一遍又一遍地往鱼肉上抹孜然粉、撒辣椒粉。鱼肉的腥腻、辣椒的呛燥,和着红柳的甜涩很快弥漫开来,混合在一起。红柳炭燃起旺的火焰,舔噬着几千年来罗布泊原住民的主食,这烤鱼的香味自然不同于塔里木河边维族大哥雅各布家的红柳羊肉串。罗布人的水乡如今只余一条浑黄短窄的塔里木河,当年结伴捕鱼的场景淡出了久远的记忆。独木舟已经干裂残破,寂寞地蜷缩在墙角。我说不出今天吃的两串鱼肉来自哪一段塔里木河里长大的鱼,也猜不出串鱼的红柳枝来自哪一片树林。开花的季节已经过去。在错的时间遇上,红柳无缘我的花季,我也无缘红柳的红。吃完两块鱼肉,啃咬着串鱼的红柳枝,我贪婪地咀嚼。微腥的嫩香,涩,回甜。作为补偿,我闻到了红柳的余香。

坚硬的库鲁克山则不然。从库尔勒出发,我花了四个小时,把数目庞大的瞬间抛掷在横越库鲁克山到铁门关的路上。途中,虽然丢失了一幅太阳镜,却意外地见到了四株植物,只有四株:芦苇、麻黄、骆驼刺和野西瓜。四株植物能带来怎样的惊喜?我一路走一路想,循着山谷行进,终于看见星星点点的几粒羊粪,又是一番欣喜。这意味着几近绝望的徒步快要结束了,附近肯定有人。果然,放羊的维族老伯就守在栅栏旁,他的脚边,两只肉乎乎的小狗嫩生生地哼叫着。老伯比划着要用一只狗崽换取我的随声听,一番权衡之后我拒绝了。小狗对我而言不是必需品,正如随身听之于放羊老伯。

通往铁门关的古驿道从山脚蜿蜒而去,曾经的丝绸之路上踢踏的马蹄声已经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完全停止。山上的公主岭依旧人潮涌动。大抵因为西域某国的公主爱上了平民男子,私奔后终获赦免,死后合葬于此,于是,许多人把这里当成爱情圣地。沿途的台阶上,用维语和汉语写满了爱情宣言。宣言赫然在目,但愿立誓的情人此刻正享受着幸福。爱情的滋味,古往今来都一样,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理想。在公主心目中,一众男子定然不入法眼,才肯与那仅有的一个私奔了。那男子也如我的渴望,像胡杨般奇崛白桦般伟岸么?不管怎样,公主是幸福的,她把握住上天的赐予,拥有了爱情,活在当下。与她私奔的男子,又该是怎样的一位魔法师呢?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这般懊悔、惆怅、哀伤、感慨,是基于悟出了爱情真谛之后的反省和觉悟,然而时光不再,空有此恼,苦不堪言。

三角地聚居的石油人对这一切已经审美疲劳。他们更加热衷于去村子里赶维吾尔族的巴扎(集市)。每个礼拜天的巴扎上,可以品尝到特别的食物,可以看到姑娘们美丽的眼睛,还可以挑选到心仪的饰品。漫无目的也行,最重要是让别人可以欣赏到自己。不在妍媸、高矮、胖瘦,只要千姿百态地证明自己来过,就足够了。几天之后,我也不再去胡杨林,也没有赶上村里的巴扎,只是信步去那些沙丘背后,试图发现一些秘密。或者去塔克拉马干腹地的塔中地区,那里只有沙漠和沙漠公路。天幕下,日月同辉,骄阳炙烤大地。没有风,让人怀疑空气的存在。许多“念”和又一些“瞬间”过去了,我的赤裸的双脚开始干皱脱皮。把脚使劲钻进沙子欲寻觅些许清凉而不得,索性头枕细沙,面朝蓝天,用缀满花朵的长裙包裹住身体。大号的遮阳帽,大号的墨镜,大号的面纱,一样也不能少。这算不上什么率性的日光浴,晒黑或者晒伤,都是值得顾虑的后果。也看见过两株小草,不是红柳不是梭梭,也不是骆驼刺芨芨草。只是绿,叶和刺相互交错,分不清谁是谁。开着极小的花,玫瑰一般绿萼红瓣黄蕊。沙海静寂,没有清风来摇,它无所谓,只顾自己绽放。塔中油田近在咫尺,也有像三角地一样的生活基地,可供旅行者补充食物和水。吃喝是大事,以食为天,用形而下的食去体现形而上的天,不愧为有意味的天人合一。沙漠底下有石油,人要喝的却是水。人不能喝石油,但是,有人会因为石油而把水送到这里来供人解渴。关于这一点事实确凿,只是听起来有些绕。

有什么样的认知者,就有什么样的世界。用太阳作光源,肉眼作工具,空气作媒介,仰望作视角,再加上我的矮小,这些因素促成我看到了天的蓝、天的圆。城市里,各式各样的高大建筑把圆围垦得局促不堪,摇曳的树枝把圆解读得支离破碎。原以为大漠会慷慨一些,可以给出一个无垠的圆天,可是,东拉西扯的电线又把它羁绁成片,分割成块。正如苏格拉底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海德格尔说“世界是天、地、神、人的四重组合呼应”一样,长期以来,我们以为地球是绿色,天空是蓝色。可是,太空中的宇航员没有了空气作为媒介,他看见的地球却是蓝色,天空则是黑色。在鹰隼的眼中,电线切割的就不是浑圆的蓝天,而是苍茫的大地。当人确信对某种认知胜券在握时,世界却呈现出另一种奥秘,先前坚信不疑的所谓常识,已然抽身离去。这有助于消除我们自以为掌握了世界真相的狂妄,从此对万事万物心怀谦恭和敬畏。每个地方的沙子都不一样,每一粒沙也不相同。塔克拉马干的沙子,不知来自于哪一块岩石,哪一具枯骨,又或者是从哪一个星球遗落后闯入大气层的天外来客?何种缘分让它们聚拢在此地?沙子有没有自己的世界?抑或它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有一种生命从来只会被动等待,只有借助外力才得以释放。和这些沙子一样,看上去那么安静,一旦有风刮过,立刻腾空肆虐,从不考虑着陆何方。沙子有生命,这正是它激情飞扬的舞蹈。当沙子被风裹挟着四散分离,或者肆无忌惮地埋葬一丛红柳时,恐怕没想到终有被新芽刺破的一天吧!

沙子有沙子的形态,白雪有白雪的依凭。天山的雪凭云升降,从风飘零。昨夜有雪。雪冷静地降落,天山北麓的缓坡银妆素裹,让人只想驻马停足,长跪不起,吻这女神的脚。沙棘果还挂在枝上,一只鸟跳过去啄食,认不出是什么鸟,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不往温暖的南方迁徙。柴窝堡湖是另一个存在,乌鲁木齐居民的福气还在于他们有这样天然的游泳池。我并不信仰任何宗教,但我笃信在他们膜拜的众神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神。那就是自然之神。自然赐予大地富含芒硝的柴窝堡盐湖,让我们享受游泳的乐趣而不用担心会沉入水底。同样受到地球引力的作用,盐湖水却能托起泳者的肉体,护卫他们的生命,这便是自然之神的力量。太阳充满力量,可以晒干塔里木盆地的沙漠,就可以晒干柴窝堡湖的盐。曾经我认为太阳是永恒,有人却告诉我,其实太阳也有穷尽的一天。也不能说那是穷尽的一天,因为,一旦没有了太阳,就不存在“一天”这个说法,至于精确到一念一瞬一刹那一须臾的时间分解,就更不复存在了。

禾木村的夜的降临,像轮回一样总在重复。轻骑踏月,夜色细碎,有人闻到了爱人的馨香。这个人是刘亮程。他循着月色看见了爱人的脸庞,不顾一切地追到对岸才发现,一座又一座山岗阻隔,那一捧温柔总在远天,难以企及。直到精疲力竭垂头丧气地回到木屋,才陡然发现,月光透过窗棂,分明就洒在卧榻之上。亮程兄他在禾木村的午夜追月亮,我就在喀纳斯的清晨等太阳。他追赶他的月亮,我静候我的太阳。有人等,或者没有人等,太阳照常升起,新的一天已经来临。木屋的尖顶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西伯利亚落叶松的黄叶愈发耀眼。喀纳斯河谷流水哗哗,纤尘不染,霜寒侵肤。十几台照相机代替肉眼瞄准着积雪的山顶,即将出现的“日照金山”仿佛是他们等待的一个命定。在喀纳斯十月份冰冷的早晨,由于对那台冰冷的机器过分专注,他们似乎全没在意雀鸟在林间跳跃,霜草在脚下脆响。一只花狗在畜栏另一侧狂吠一阵后,又从人群旁边匆匆跑过,躲到松林中的白桦树后面探头探脑。显然,没能干预到这群人让它心有不甘。那一天清晨,我的喀纳斯湖绝不逊于梭罗的瓦尔登湖,这与水底的湖怪无关。粗拙的松木造就朴素的木屋,一缕炊烟从十九岁的南登姑娘家覆盖着泥土的厨房顶升腾上去。惬意的生活必定顺应自然,我说过,自然是最高的神。在我的心中,真相就是如此。

五百年前从西伯利亚迁徙过来的蒙古族图瓦人是喀纳斯的原住民。村里的双语小学有一群图瓦学生。我走进他们中间,用国语和他们交流。在我无法参与的话题里,他们就使用另一种语言。这让我很高兴,庆幸这些孩子还能用母语来诉说。将来,每逢五月十三的敖包节和十月二十五的邹鲁节,其中某个孩子还会用母语诵经,或者歌唱对祖先的怀念。十九岁的南登姑娘在她亲戚经营的民俗客栈里帮忙,这是大雪封山前喀纳斯村最后一家仍然开放的住宿处。国庆长假刚过,阿勒泰地区布尔津县往北这一带的涉旅服务一夜之间全都歇业了。昨夜的雪已经是个信号,再次降雪就会封山,怕要等到来年才能出去。这不一定是好事。对中国图瓦人而言,喀纳斯是世界的终点,对我而言,则只能算是驿站。

从布尔津县城出发前往禾木和喀纳斯,冲乎尔镇和阿吾奇斯草原是必经之路。冲乎尔位于阿尔泰山深处的山间平坝,被誉为“阿勒泰粮仓”。整整齐齐的庄稼地已经收割干净,看不出种过的作物是什么。一群羊和几匹马散落在弯弯曲曲的小河边,少顷,又走来一群牛。领头的牛伸长脖颈去够石缝中绯红的沙棘果。看得出来,高大健硕如它,方能够得着这美味的果子。哪怕只是捋了一粒到嘴里,这一次放牧就别具情趣。于是,它兴致勃勃地昂首“哞哞”几声,身后群牛也跟着哞哞,目光中溢满崇拜。田野尽头,黄湛湛的新疆杨和西伯利亚落叶松灿烂辉煌地编织成一片密林,镇公所和民居躲在里面,时隐时现。周围的山头并不高,却涵养了丰富的水源,积滴成涓,汇聚成小河,滋养着整个冲乎尔。道旁有两处工地正在大兴土木,成堆的水泥和冰冷的钢架横七竖八。工人们吆五喝六、手忙脚乱、往来穿梭,与河边悠闲自在的牛群羊群对比鲜明。阳光正好。几匹马卧在草地上,面无表情地朝这边张望。不像是敌视,但是很困惑:这些入侵者打哪儿来?他们搬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是文明还是邪恶?

阿吾奇斯草原好比一张纯色的绒毯,恣意铺展在阿尔泰山的森林间。风吹起枯黄的草籽,潮水般铺天盖地漫过柏油公路飘向另一边,这种盛况我从未见过。机会太多等于没有机会,选择太多等于没有选择,风景太多,却仍然是风景。每前行一段,风景就不相同,总是有人嚷嚷着要下车拍照。司机赶紧刹车,每每下车才发现,刚才看见的风景已被撂在身后好远。价格再昂贵的摄影机也抵不上人的眼睛,容量再大的存储卡也抵不上人的脑海,把更多的风景留给身体和心灵,而不是试图用相框去捕捉它。这只不过是我个人的体会。一路上,不断有同游者惋惜地问司机“前面还有这么好看的景色吗”,司机总是答曰:“像这样好看的啊,就没有了”。见有人捶胸顿足叹惋不止,司机才又悠悠然且十分肯定地来一句:“比这好看的就有”。司机的妙语顿时让人安静下来,对接下来将要出现的意外收获满怀希冀。

据说有草垛的地方就是哈萨克人的冬牧场,我呆的时间很短,没有更深的体验,不知是否准确。越往北,牲畜越大,以马、牛和骆驼居多。这里的骆驼自然放养,皮毛厚实,养尊处优。本来,骆驼供人趋使,很是温顺。我们想上前去亲近它,远处有个大块头怪叫几声警告,又飞奔而来,吓得我们仓皇逃离。牧驼人说那只公驼是在保护它的妻儿老小,作为男人的牧驼人自己有时也会那样。如此说来,公驼起码算得上骆驼中的绅士,先动口再动手。我不是男人,注定无法成为绅士,只能寄望于绅士的保护。令我担忧的是,这位驼绅士的家族中,有哪些会被卖到塔克拉马干沙漠中去,戴上坚固的鼻笼,套上绣花的毡垫,囚禁在景区里供人骑乘。纵然照片被散发到地球各个角落,它们自己却无法离开半步。生为骆驼的使命,应该是为了水源不停步伐,好比一只鹰,生命的第一反应就只是飞翔。估计这就是动物的集体无意识,隐含着种种神秘的内力。阿吾奇斯草原公路两侧,壮实的草垛随处可见,恰好有一只毛色灰暗的鹰站立其上,以沉稳得近乎傲慢的姿态告诉世界:我虽然站得不高,一样可以看得很远。穿袍子的骑手从山口打马跑回毡房,影子映在草坡上,不停地晃动。一个小孩歪歪斜斜走出来,吃力地抱着一壶奶酒,那壶的外形颇似一个逗号。逗号,意味着一切正在进行,还要继续,影射出蓬勃的繁衍生息。骑手翻身下马,接过酒壶,搂着孩子滚翻在草坡上。人生总是充满遗憾。如果没有目标,将会茫然不知所措;一旦有了目标,则可能错过途中的风景。好比此刻,车辆载着我的肉体,它不减速,我也只得跟着它跑得太快。爬上一段缓坡,转过了山嘴,毡房出离了视线,已无法揣测到骑手父子的嬉闹,我自己却期待着接下来的一通畅饮。

选择十月中旬到喀纳斯,无疑是智慧的体现。喀纳斯的春天是从夏季开始的,秋天则被冬季淹没。极其明显的季节更替,好比是自然之神的一个巨大阴谋:夏天积聚的能量直接交给冬天雪藏,冬天孕育的苞芽直接交付夏天去绚丽。这种神秘感又导致了另一种可能:短暂的夏天里,喀纳斯的每条河谷、禾木的每座山岗,包括哈萨克人的每条牧道、图瓦人的每架篱笆,都会被各怀心事的游客占领。牛马驼羊们常常会被不速之客盯上,不论长得标不标致或者姿态优美与否,不论是在进行生存活动或者生殖活动,都将被人观赏。如康剑在禾木望星空者,如刘亮程在禾木追月亮者,如我在喀纳斯等太阳者,只在少数。现在,此刻,我的到来恰逢其时。现代化交通让许多人得以抵达这块土地,却未必每个来过的人都能遇上夏天谢幕时,冬天吞没秋天的一瞬。这种庆幸听上去不免有些悲壮。第二场雪随时会来,必将洒向万物,看起来浩浩荡荡,试图埋葬一切,其实是在向所有生灵致意。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发现自己与这雪其实并没有两样。

如果给喀纳斯冠以“静谧的栖居”,禾木则当称“祥和的仙境”。禾木村停泊在草原深处,四围凸隆的山岗此起彼伏,港湾似的,护佑着子子孙孙。从白桦林那边流出来的禾木河欹侧而过。穿行而过的村街宽阔平坦,保证了哈萨克族人纵横驰骋的自由洒脱。一间其貌不扬的杂货店混迹于村街的木屋中,稀疏的栅栏代替了马桩。几个哈萨克男人围着柜台,并不谦让,喝掉一瓶烧酒后,各自跨马扬鞭离去。夕照中,枣栗马长长的马尾随着奔跑的节奏一甩一甩,上下飞扬。骑手们四散分开,渐行渐远,一切复归平静。杂货店名不虚传,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就是到处随意摆放,看起来没有任何条理。开店的老年夫妇来自中原。十多岁时,他们各自离开中原的家乡,经历重重磨难来到禾木。数十年前,这绝对算得上异常遥远的跋涉。他俩早前并不认识,分道而来,缘于命运奇巧的安排,在禾木相遇又结合,如今已是儿孙满堂。仿佛塔克拉马干的沙粒,在风中翻卷裹挟,聚成沙漠。老太太中原口音的平静诉说,不由得让我肃然起敬。人是万物的灵长,宇宙的精华,人的珍贵的生命得躲过多少灾难、避开多少打击之后,才可以步入老年。我尊重老人。不止是年老的人,包括一栋古旧的建筑,一株沧桑的树,一件先祖留下的器物,都应该受到尊重。有的老人像一口水井,我们匍匐在井口,看见了自己。过往岁月中,我在农村和城市的水井边都生活过。天旱时,井水缓慢涌出,以示珍贵,常常是冒出一瓢就被舀走一瓢。不需要谁去规定,排队取水的木桶自会依次等待,没有出现过任何抢先加塞的现象。水井有水井的秩序,那么生命的秩序呢?水井的秩序在天旱的时候自会显现,禾木也是这样。蜂拥而来的游客潮水般退场的时候,图瓦人或者哈萨克,松木屋或者地窝子,禾木喀纳斯守着柴火堆就能度过漫长的冬季。

太阳,月亮,星空,使我无法把禾木和喀纳斯两个地方分开叙述。白桦则可以做到。蓝天很蓝,白桦很白。早起的阳光斜过树梢,禾木河上氤氲着一层薄纱般的水雾,濡湿岸边亭亭的白桦,与村后山岗上的白桦林遥相呼应。禾木村的白桦早早地脱光了所有的树叶,它们像谦谦君子,极盛时峨冠博带,纵横捭阖,运蹇时磊落傲岸,坦诚率性,一任烟雨,故我平生。我从南方来。南方的森林绿油油黑压压,这里的森林却是透明,带着微寒的光亮,好似列维坦画笔下的白桦林,修长而明朗。所以,一直以来,我都难以接受电影《红色沙漠》中无度的资源开采、深重的环境污染和人性的异化,那是一个让人无处可避的世界,是人类面对自己创造的现代工业文明的最后挣扎。《阿凡达》中狂妄的人类甚至还去开采潘多拉星球,对自然之神所应有的谦恭和敬畏已经丧失殆尽,诸如此类现状一度曾使我悲观。好在无论如何,我们总还有那么几个地方可供行走,可供栖居,并且安放灵魂。这并不容易,那样的福地已日渐稀少,并非唾手可得。就好比布尔津县城,各种用途的房屋五彩缤纷,以暖色调为主,入我眼中俱是透明。在这里,透明是一种态度,泰然自若,徜徉优游。斜阳爱抚着各式屋顶,几天前还拥挤不堪的游客大多四散离去,不多的行人慢条斯里地踱过去。营业的商店很少,柜台里安坐着脸色红润的店员,他们甚至都不爱往街上瞟一眼。津河桥的那头,草场渐次铺开,灿烂的红叶黄叶明明身不由己,还依然醒目,缓坡上风力发电机的螺旋桨卖力地旋转,散落在各处的牛马驼羊们无暇旁顾地啃着霜草。天边,灰暗的云团不断上涨,预示着有两样东西要降:一个是雪,另一个是温度。

恰似胡杨和白桦一样的君子,纵难拥有,见面亦是满足,这正是我的渴望。有渴望的人才去喀纳斯等太阳。于是,我等到了太阳的照耀,又找到了追月亮的路。索路前行,在深秋的夜色里,仰望了星空迷离,带着缕缕乡愁,他乡之中追寻故乡。终归要回去,这确定无疑。

在西域的山水间,我与世界相遇,我与世界相蚀,我不枉此行,得以与众生相遇。这芸芸众生,无论人、动物、山、水、一树一石、一花一草,再到一沙一微尘,无不与天地齐一,平常本真,不悲不喜。如是一想,我的心胸豁然开朗,就算此生终不能遇到胡杨般奇崛白桦般伟岸的君子又算得了什么?既然崇尚自然,那就顺其自然吧!我将一如既往安静地等待,无论终局如何,都坦然接受。这是我对爱情最当下的态度,亦即是今后对待生活的态度。

这样想时,又有多少“念”多少“刹那”多少“瞬间”过去了呢?面对霓虹灯扑朔迷离的闪烁,城市中密集的幢幢高楼,车站广场和附近条条大道通衢上人与车的洪流,噪音如潮,时有尖啸声突起,一惊一乍,我突然就想起回家的路了,×街×号×楼——

它是我现在的坐标,不代表我未来的方向。

(注:本文刊于《边彊文学》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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