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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偷窥:蒋雪峰2022年4月诗选

2022-05-06 09:1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蒋雪峰 阅读

蒋雪峰

蒋雪峰,生于四川江油,著有诗集《琴房》《那么多黄金 梦和老虎》《锦书》《从此以后》,散文随笔集《李白故里》《如沙》。曾获四川文学奖、《新世纪诗典》第七届NPC李白诗歌奖特别奖、中国诗歌排行榜双年度短诗奖、“磨铁诗歌奖2018年中国十佳诗人”等奖项。作品被译为英,韩,德三种文字。写诗,喝酒,痛风,手机摄影,偶尔抬头望天。现居江油。

 

一捧黑雪

绝大多数肉体
在被焚烧前
骨如朽木  心如死灰,百病缠身
最后的骨灰
是一捧
黑雪

2022.4.1


连石头都流出了泉水

花朵都在迎合春天
连野花也在忙着填空
野兔抓紧时间怀孕
草使劲绿  把每一条路染绿
一大早
鸟儿就飞出来开朗诵会
没有一句统一
满目青山
连石头都流出了泉水
都想飞起来

所有的人都想留下来
不走了
但是  他们都会走

2022.4.2


恶之花

春天到了
恶之花也开了
开得如火如荼
每天都在上头条
让其他的花
抬不起头
感觉这人间
不值得

2022.4.3


偷窥

头几天踏青
在一个农家乐
同行老唐神神秘秘的说
后面削莴笋的老太婆
脸小
皮肤白
年轻时肯定是个美女

于是 一行人
装着路过
看老太婆削莴笋
有人没话找话

莴笋卖好多钱一斤啊

2022.4.4


全面配合

在德占区
犹太社区负责人
把所有社区
管理得井然有序
对每家每户
造册登记
无一户漏报
花名册交给盖世太保后
一列列死亡火车
准时发出
最后上车的是
这些社区
犹太负责人

2022.4.4


真的相信

那个时候人年轻
除了天地
就只有你
大多数时间
你就是天
也是地
日月也要矮三分
我真的相信
就是隔着万水千山
小声喊我
我也会答应

2022.4.4


外婆的墓

因为修建宝成铁路
五十年代
外婆全家
从坡上迁移到福田坝
老屋铺上了铁轨
列车轰鸣而过
上前年 宝成线改造
铁路拓展至望乡台
拓展至外婆墓前
逼仄的空地
已经跪不下一个人
外婆的墓
置于悬崖之上
望着福田坝
这一次
她不能再退了

2022.4.5


亚马逊雨林的一条河

阳光可以照亮
深达近百米的河床
走近它的人
不由自主  凊澈见底
石头  朽木   苔藓
每一粒沙子都清白
过去变成了
悠闲自得的鱼
游来游去
没有明天
这就是明天

地球上有这样一条河
在亚马逊雨林
但我忘记了她的名字

2022.4.6


直到衰竭

诊断书上的肾功指标
高得不可逆转
公司任务指标更高

只有他自己明白
这些指标都在催命
上有老 下有小
他白天打工
隔天晚上 到医院作透析

直到衰竭

2022.4.9


跳楼

叫天天不应
他们抱着天
一起
往下跳

2022.4.11


不再倾诉

连风也停止了倾诉
鸣呜呜呜呜呜呜呜
在大街上在荒郊野岭
呜咽着不敲任何一扇门
连雨也不再趴在
山的肩头痛哭
让泪水流进沙漠
好像从未哭过
多少人转过背抹泪
不让别人看见
为他们擦去眼泪的人
走着走着不见了
在这铁石心肠的世界
倾诉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每个人每一天
都行色匆匆
相互擦身而过

2022.4.26


我知道

有的人迫不及待
去封别人的门
有的人不准别人耕地
连牛带人一起驱逐
有的人在欧打在小区散步的老人
有的人在抓去医病的夫妻
有的人在利用食物
换取被封闭小区女人的肉体
有的人在贩卖通行证
有的人把患病的居民
和子女隔离
断粮断药至死
有的人在把豆腐涨成肉价
有的人穿着大白
如同穿上了党卫军制服
作威作福
把所有人
都当犹太人

这些人明明在作孽
却是在执行公务

身边天边还有很多人
跃跃欲试
等着去“帮助”别人

我知道

2022.4.28


告别

很多当事人写文章
声泪俱下  怀念八十年代
仿佛在向遗体告别
看得人热血沸腾  鼻子发酸
不断有人带领大家
一躹躬二躹躬三躹躬
隔了几十年
还能听见哭声
还在希望它
能突然坐起来

2022.4.28


知已

人生难得一知己
远隔千里
我们相谈甚欢
边聊天  边把说的话
在手机里一一撤回
平均每个字存活的时间
不会超过
两分钟

超过两分钟
有可能留下隐患
我们心照不宣
继续聊天

2022.4.28


清零

为了清零
把一个个一都清光了
只剩下零
孤零零的零

2022.4.27
 

好消息

“春天到了
请你有空
自己到郊外去取”

这是四月
如果您还没有收到
这条消息
今天早上
我再发一次

2022.4.27


聊天

河边有看不完的柳
柳树给经过的人
都送了一顶绿帽子
阳光明媚还不烫人
骨头里每一棵草
都活过来了 在磨皮擦痒
人间春色满园
红杏纷纷出墙
走在一起
聊什么都行
都能聊出花来
但是别聊俄乌战争
疫情防控  疫苗 核酸
铁链女 上海饿死人
春耕证 被遗忘的吉林
不要聊远方的灾难
和单位上的脏事
我们好不容易熬到退休
春天好不容易
制造出一团和气
不能被聊成一团乱麻
也不要一句话不合
就把天聊死

2022.4.27


卡夫卡小说

因为保护一个人
他被追杀
他一直在逃亡
没时间回头
有一天 他忽然回了一下头
发现他用性命保护的那个人
在给追杀他的队伍
带路

他只说了一句话
“原来是你啊”
然后束手就擒

2022.4.26


一个人坐在柳树下面

一个人坐在柳树下面
把腰弯得像一棵柳树
他保持这个姿势
一动不动 和身边所有的柳树
看河水流逝的角度
是一样的

2022.4.26


鹭鸶

痴情于山石 树 天空
在水里觅食  影子在水里流逝
只剩下秀骨临风
和人在一起 又保持着
高高在上的距离
这些羽衣飘飘的世外高人
情绪稳定  消化良好
熟悉每一段泥淖 河流
我们在不在
看没看他们一眼
都在水一方
出水不见两腿泥
一直在这个世界外面
飞或者不飞
鸣或者不鸣

2022.4.26


山水册页

山水折叠进了册页
后来的书生
两眼一抹白
活不见山死不见水
念天地之悠悠
找不到一条江
散发弄舟
找不到一座山
把自己一览无余
两行清泪
流成两行绝句
被一行白鹭
带走了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一个俄罗斯美女
在克里姆林宫外
举着没有文字的牌子
被捕了  警察说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你想写的内容

头两天  一群俄罗斯人
站在克里姆林宫外
空着手 什么也没拿
因为“手持看不见的抗议标语”
还是被捕了

2022.4.25


这些人就在身边

向橱窗扔石头的人
放火的人
在大街上侮辱妇幼的人
撞进别人家打砸抢的人
告密的人  引狼入室的人
用铁丝穿別人肩胛骨的人
活埋比自己过得好的人

这些人就在身边

他们只是被按下了暂停健
一旦被某只手按下恢复
就算几百上千年过去了
他们同样会被激活  闹哄哄的
把过去作的孽接着作
一点也没被文明耽误
等的就是这一天

感到恐惧的是
如果他们把屠刀递给我
既不敢自决也无勇气同归于尽
为了在他们里获得安全感
我会不会提着刀 扑向更无辜的人

2022.4.24


上上签

领导到属下辖区视察
顺便在一古庙悄悄抽签
抽了个“星震”上上签
心情大悦 夸属下干得不错

他不知道的是
头天晚上 所有的签
都被换成了上上签

2022.4.24


教授被打了

复旦大学
某教授被打了
这个教授
舌耕有术
是靠说瞎话舔痔疮出名
的肉喇叭
把不少人带进沟里
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被卖了还帮着他数钱
据说被打哭了
脑壳上还冒了个包
裆部挨了一脚
有个蛋蛋成了危卵
看来这个喇叭
要哑一段时间了

当然
打人肯定是不对的
没打死就更不对了

2022.4.23


宠羊

朋友读幼儿园的儿子
在河堤下
发现了一个羊胎盘
里面有块肉
湿漉漉的
是正在发育的羊
一定要带回家
当宠物养起来

羊能走路了
就带着到河滩吃草
吃完带着回四楼家
谁也不准碰
有几次
朋友真真假假
说杀了吃肉
儿子立马哇哇大哭

朋友儿子读小学三年了
有一天我问他
你养的羊呢?
他说杀了
我问为什么杀了
他眼皮也不抬
说冬至节
杀了好吃肉

2022.4.23


有两个词语

有两个词语
正在成为人祸
一个是“大白”
一个是“核酸”
一个蜕变为白卫兵
一个沦为过街老鼠

2022.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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