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你是菩萨
在我的生活中刮起
一阵小小的旋风
舍弃今世
先舍弃爱情
天平的一端应该是空的
左边的空太满了余到右边
你是菩萨
我枯木不愿逢春
山中的野石头
做着一个清冷的梦
（32）
结束你苦行的生活
去取予世界新鲜的蜂蜜
像佛祖接受牧女的乳粥
她因此快意欢畅
而你也要走在街上
花几块钱买些桔子
让那位老太为你擦鞋
结束你苦行的生活
阴影中的绿苔
智慧的雨水由上而下
（33）
近日无诗
心涣涣然
仿佛迷失在烟雨中
加入了远山
无声行走的一列
进入了一块石头
在其中呼吸
遍观其身
有德、有爱、有光
而我要你诚心诚意
赞美这法
赞美这虚空
无尽的世界
（34）
他已懂得过滤生活的杂滓
那些不是善意的眼神
只是礼貌地举杯
他已学会在寒风中缩小自我
半日浮生，生命的灰烬
夜里却梦见母亲，浑浊的眼睛
像快要熄灭的灯
他明白这一切已经太晚
许多话语成了耻辱的证据
推着一颗眼泪行走
伸手摘云，然后喂进嘴里
（35）
多走些弯路，就多走些弯路
白日就这么长，天黑时找地儿住下
多背了点负重，就多背了点负重
腰也没压弯，照样看繁花
而此刻山中枯索，寒风瑟瑟
僧人得赶紧往茅蓬返
点亮油灯，灵魂们也需要取暖
无事且抄经，入夜起身茶
门外居然落雪了瞥见
不再怀抱冰冷的佛祖
让更多的人来到心上
踩满脚印
（36）
忍不住一个水上的泡影
忍不住石头上迸现的火花
忍不住生命这一瞬间
为何还不惊不惧？
贪财利、耽嗜酒、生妒忌
为何总活在过去？
只有风觉察了
众生挣扎在如来掌心
这病入膏肓的生活
智者把她当作修行的道具
（37）
在湛蓝的天空中，哪有我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哪有我
在群山中，哪有我
即使在大地上，眼睛看到的
也是一整片整片的颜色
雪粒满足于这种启示
雨滴也没有执着于铁丝
用手电筒照向夜空的月亮
月亮笼罩整个世界
但是你啊，你要在默默中
如同永夜的灯
（38）
如何理解恩情？
一只蚂蚁取来露珠
那田鼠蛮横又依赖
在贫瘠中，甚至都不肯给别人
——一个微笑
而你却给了我全部
生命之壶在我们的贫瘠中
一直无法充溢和倾倒
这促使一些人
要把自己交给天空
飘雪了，雪花是你的礼物
（39）
鲫鱼鲫鱼，亏我也是念佛人
把你从水中捞起
看你被棒子狠敲
掏了肚子我装作没见
火上炙烤我喝茶耐心
我是那个谁啊
被蒙蔽了眼睛
我只顾着我啊
可怜的可笑的可恨的
亏我还装模作样为你念
唵嘛呢叭咪吽
鲫鱼鲫鱼，若干年后
业果都会成熟
（40）
我怀疑我的悲心不够
只满足于炫耀
我怀疑我的爱不够
仅用来装点肉身
啊，祖国、春秋、残梦
白头人说着幸运
而夜雨大面积的落下
我怀疑活着只为自己
我们都没有得到拯救
是不够，是远远不够……
（41）
用取消自己来获得完整
用隐遁来保持与其他的和谐
甚至丢弃了冠冕和战马
生火做饭，三省吾身
把这口气慢慢用完
不希求西方极乐世界
内心常常遍植绿荫
如果小虫子在其中翻土
那是每次月圆的时候
缘深缘浅不如无缘
情浓情淡不如无情
又到该睡了
（42）
把心事写在野外的石上
这符合自然的旨意
回到人群，嘴角的阳光
闪耀。他才不要赞颂
左手搂抱的太平洋
放弃了右手紧攥
要双手搂抱着太平洋
永远不干涸
波涛，汹涌
（43）
我的心啊，时常落满尘土
如果能辛勤拂拭
必将如释重负
我的心啊，有时雾霾遮盖
如果能重见阳光
必将唱腔山歌
禅师说，不必念佛了
贪时就念你的臭袜子
嗔时就念你的臭袜子
痴时还念你的臭袜子
我说我没有臭袜子
禅师当头一棒：
谁让你念臭袜子？
（44）
每一件事情都无法等待
每一个命都伸出着双手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请擦去脸上微笑的泪水
因为总是来不及
总是错过、误会和犹疑
当出门撞见巨大的天空
这一切似乎被稀释了
不要把伤害变成怨恨
不要把哭泣当作宿命
如果你愿意庄严世界
世界也愿意庄严你
（45）
看过很多书
如今都不记得字词了
去过很多地方
也早忘了具体情形
这每一天像水中揽镜
徒留幻灭的悲伤
他该闭口不言
此境原本自然
寺里的钟鼓聒吵着湖山
美丽的白鹭吃了小鱼
常听得不知哪里
痴痴笑
（46）
一个人在此地享福
他的另一个自己在远方忏悔
我见过一位居士
和我以前在山西时认识的
唯一的不同
他说话不再趾高气扬
裹身也只粗布衣服
念佛、拜忏、长跪
这让人觉得奇怪
而我来到了自己的远方
有时感觉并不属于人间
人间的我，石头里等待开花
（47）
好事成双，就与他散步去了
一堆事在排队
傍晚的云霞与道旁的绿树
不知不觉我们走了几公里
我对他说，要是自己出来
肯定早返回去了
“但是有伴儿，或许就会不同”
偶然栖落在一棵树上的两只
话题也只随便提起
透明的不仅是我的眼睛
（48）
给春风送去问候
她回你以和煦
给冰雪送去问候
他回你以坚冷
哦，不要奇怪
冰雪是冰雪的品质
冰雪慰藉着冰雪
冰雪如回复就要
在春风中融化了
冰雪要保持着冰雪
你尽管送去你
美好的祝愿
（49）
湖水知道幼兽过来啜饮
房子知道流浪者推门夜宿
篝火知道舞蹈
梦知道醒
春天知道花朵
果实与落叶互相知道
而你一直不知道我啊
当我注视
当我转瞬在风中消逝
（50）
不能要求田鼠有双翅膀
不能要求别人与你同样
草长莺飞
绝非小心翼翼的一生
更不能要求道路给予对等的
——梦幻
如果接受过雨水的馈赠
就该去为蚂蚁遮荫
赞美你是个幸福的人呢
看万物把你高高托举
（51）
然向世间要丁点儿得意
雨夜的窗外仿佛有脚步
并非身醒了
而是心明了
如果有个我
也是片云彩
非法非非法
皆踩身上过
（52）
这烂掉的苹果
还好，有半个能吃
这人生，自己是自己的人质
在溪水旁揽镜
折射高大俊朗的模样
看太阳那么小
死亡似还几十年
还好，相爱得以取暖
我常常观察我的心
还好，对世界总怀着相信
（53）
天气好的可以拿到手上掂量
他说今天的阳光还可以
她也说今天的阳光太美了
那个平时不说话的小姑娘
整个上午都微笑着
一只狗狗趴在过道上
尾巴摇晃眯起了眼
而我在午后抄起了《心经》
感到那三藐三菩提
一会儿蹦出来了
一会儿又藏了
（54）
写一首诗与结善缘同样
也美好了这一天
如果你懂得我此刻的心情
就不用再读这首诗
如果你读了这首诗
美好了这个夜晚
我就是双重的幸福
挑扁担的人急着过桥
坐下来抽烟的功夫
再过桥就很快了
草纸的一生
包着今夜的甜月亮
（55）
我的心啊
当痛苦来临，你就臣服于痛苦
当欢乐来临，你就是欢乐的奴隶
它们牵着你，你还心甘情愿
它们扬着鞭，你还奋起蹄
我的心啊
一年一年人们的脸上
一年一年匮乏的乐趣
你说得太多了，想得太多了
睡得太多了，吃得太多了
当不再向外寻找
拴你的缰绳脱落在地
（56）
我们的眼睛能看到什么
没有福气
痛饮对方身上的毒酒
没有福气
原是自己的残缺
生活会告诉他一切的
喧嚣自然消弭
荒原里，连寂静都没有
（57）
如果生命要以死亡
他正星子般凝聚
安住在呼吸上
安住在针刺的尖尖上
就有了圆满
有了他的粮食和爱情
你将在刀兵前遁形
在火坑中濡湿
早晨树林的鸟声
是你跳跃的足迹
（58）
落叶写进诗里什么模样
这色身难调，半生装饰
只有华岩寺的早晨
人在岸边走，影子在湖中惆怅
荷花枯萎不会一直枯萎
冬日过去春天已经来临
“把自己献出去
献给这从来没有的人生”
白色的水鸟觅食
相信只有菩萨是伴侣
（59）
日子无心
偶得意趣
命运中抬起头来
鱼儿咬破水面
爱这花红柳绿
爱这轻浮的
在茶里死去
女人裙下
风吹着
风吹脸庞与寺庙
风吹着风
（60）
如果我们有些历史感
笑容逐渐从脸上消失
并不知道
裤腿溅了泥的羊肠小道
建文帝携幼
看江水中岩石裸露
鸭子嫩嫩游
并不知道
前世痛彻心扉的爱人
随凤凰庵隐遁在雾岚中
而时光与我们的摩擦
像那摩崖石刻的水观音
守望你遥远地那边
汹涌的波涛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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