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望秋人
——白帝城登高怀杜甫[1]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杜甫:七律《登高》
好旷大的手笔!一首超拔不朽的诗[2]
把你标注在——众山仰止的高度
没有人能与你比肩
最是悲秋的季节,你抱着衰病之身
登上江岸的高台,白帝城下
万溪汇流绕着滟滪堆转,一转就是千年
只等你来
携笔力千钧的诗句,把夔门撞开!
看不尽长江滚滚来……
峡江还是那个峡江,望秋的已不是
当年的诗人。老病孤身,漂泊于
乱世,一双昏花的老眼
把秋色看得更深
从草堂到夔州,锦绣河山无法安顿
你的悲苦,你在诗律的平仄中
安顿自己
借汉字的幽深寄寓你的离乱情怀
九月,菊花满园开会,枫叶遍山
焚火。霜天辽阔,大雁在澄澈的
碧蓝练习写字
见落叶而想起那位敏感的宋玉
杂木摇落的节令
吟出“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华美
辞章;[3]一个梦,又为巫山带来
一片魂牵梦绕的云雨……[4]
登高望远,满目秋色与家国忧思
一并萦怀。看六百里峡江,危崖列岸
惊涛如雷,巫山巫峡气萧森。听夔门[5]
之内,隐约传来风啸声、猿啼声和
纤夫拉纤的号子声。拍岸的江流告诉你
瞿塘峡口,八阵图已被江水吞没了
远远地,巫山十二峰
在你的瞻望中向你顶礼
萧瑟的晚秋在你心中酿酒
酿的是苦酒,苦涩了你大半生
头顶星月旋转。你把万千愁绪集于
笔端。裁撤听觉,用失聪半聋的老耳
萧然听秋声
无边落木依然在萧萧下
右臂偏瘫不能笔墨,你只能伏于枕上[6]
用左手写下“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诗句
遵从你的宿命,写与日月同辉的诗
笔秉造化——
与天地万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彩虹在你的诗行中内在地渲染
越到晚年,你的笔力愈见雄劲
少时学诗,远李白,而独爱李商隐
然后是你的七律;再读你的秋兴诗
已渐入人生的晚境。三次船过夔门
而没有泊岸去拜谒你的诗魂。再过
白帝城,终须有的一次
必须的泊岸,必须的瞻仰
必须的登临!
缅怀你,我的生命收获了几分旷远
同你一样的老病孤身
同你一样的沧桑心情
菊花开会的季节,不是来望秋
秋天已在我身上落叶。登高白帝城
只为感受你内心那一片伟大的苍凉
踏着唐诗的韵律
一步步去接近你的高度
在高处,听从至高的律令以你为师
写一首涵盖古今的诗
留给山川草木诵读……
菊花在继续开会,枫叶在漫山焚火
秋天正带着你的萧瑟在我脸上绘图……
(2017年9月26——29日完成初稿于成都温江柳河居)
幻象的战争
——李贺诗歌风格的后精神分析[1]
我有迷魂招不得,
雄鸡一声天下白。
——李贺:《致酒行》
你一生都在被鬼魅困扰,一生都在
与幻影战斗!
想从轰鸣的色彩与嘈杂的噪音中脱身
想从千军铁阵的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
戈矛折断,刀口卷刃;纷纭的幻象
不分昼夜地进犯,在你身体内穿刺
在你梦寐中尖叫!敌我混战中
但见铁甲变阵,分不清骑兵还是步兵……
你唯一的武器只有一支笔。刀兵纷扰的
词场,无论如何突击,你仍被困在中央
几次短兵相接,始终看不清敌方的脸
只看见许多色彩浓艳、形状古怪的木偶
手里挥舞着小彩旗,在你身边雀跃
以祭祀的舞姿让你开始迷乱,继而晕厥
周围
有鼓锣笙箫在合奏《八面埋伏》……
战马鸣。“黑云压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2]
以一匹毛驴为坐骑,往返于洛阳与长安
天空高敞而瓦蓝。原本皇室后裔的少年[3]
不必像前辈诗人李白,苦心编造显赫的
家世谱系,以高贵血统,辉耀门庭[4]
长相奇诡:细瘦,通眉,长指爪。自幼[5]
体弱多病。七岁能辞章。长期营养不良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6]
父辈的庇荫没能改变你现世的困顿[7]
像所有天才,成熟得太早。一出手就是
大手笔
一出手,就显示出诡谲秾丽的格调
幼读楚辞而成癖。你借古代巫师的咒语
驱遣万物,眼里惊现的全是突兀的幻象
你以异想构形,险怪构辞,而有长吉体
唐诗在你之前,有天成之作,有巅峰之作
但没有风格独异之作。自你以后
晚唐诗人才开始注重风格,崇尚风格
你的诗作,大多得之于一匹瘦驴的背上
将偶然吟成的诗句,随手投入书童携带的
破锦囊;傍晚归家,再在油灯下精心雕琢
润色,然后誊写成篇。以苦吟而求奇句
母亲见你写得太苦,吟诗成疾,常常感叹:
“这孩子是要把心呕出来才肯搁笔啊!”[8]
你吟成的那些断行残篇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你的心血
邀牛鬼蛇神一齐跳舞,来赴你的青春宴[9]
宿命于歌诗,写诗不过是你的驱魔仪式
用字词祛魅,用诗行祈死。你在入迷的
癫狂状态中,化身为楚辞中祭天的萨满
为自己招魂:“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10]
一声天下白。”冥想中,仿佛有一种圣召
在黑暗深处呼唤你。你时常感觉自己
身陷绝境,眼前险象环生。笔端雄鸡
变脸
一夜间,惊白了满头华发!
战争在灵魂中延烧
长鼻的象群最后出阵,庞大的身躯
碾压过来,尾部喷出烈火……
这是你一个人的战争,不便与外人告白
无法与人分享;也没有人来分担你经历
的残忍。每天,总有唐突的幻象造访你
惊扰你。你在失魂的迷狂中独舞,独唱
或者自言自语,咯一口血,吟就一行诗
你看见的,别人看不见;你听见的,别
人听不见。遣词布局,以荒诞对抗荒诞
一阵雨水冲刷过后
铁锈黄的空洞,在你的胸腔疼痛共振……
红花爆炸!鲜血喷涌
你看见到处都是血的创口,花朵四溅
染红你素心藻绘的夏天[11]
你的诗,词探鬼魅,绿色艳美,紫凝杀
机。诗行间鬼火飘忽。取离骚之象而独
辟幽奥。身后总跟着一群戴面具的魅影
要你反复背诵并记住他们的名字
招魂的纸幡飘曳惨白,在午夜的至暗中
与鬼为邻:“回风送客吹阴火”“秋坟鬼
唱鲍家诗。”[12]幻战中,你预感到了
自己的早夭,尚在青春年少
就过早地写到了“老”,写到了“死”……
你的诗,鬼气森森,阴寒之气太重
病人不宜读,愁人不宜读,儿童不宜读
你吟诗,喜用尖利锥心之辞,偏好怪诞
幽暗之境。寒侵心脉而郁结难解。推敲
锻炼,挥鬼斧以求奇峭。每次读你的诗:
“老”“死”“衰”“病”扑面而来;“残”
“断”“败”“朽”触目惊心;更有“枯”
“寒”“啼”“泣”,“血”“破”“幽”“暮”
“荒”“鬼”“愁”“夜”,“凄”“苦”“悲”
“颓”……[13]在其间掩面歌哭
此等阴冷不祥之语,定会自戕而焚心!
在镜中追赶鲍照
步歌行之韵绘声摹色[14]
唐诗因你的偏执而收获另一种绚烂
在前人炼字、炼句和炼意的诗境之外
你偏重于炼象。浓墨重彩,以“异象”
而自成一格。象胜于意,能指尽量大
笔锋曲折,象意背反,诗思自我割裂
词义粗暴地分岐,否定,刮擦出金属
你沉迷于语象,炫目于辞藻的美幻
如同彗星,向天穹炫耀死亡之蓝
光谱距离我们越远,越发显出迷离……
你那时就懂得悖谬的张力,以“反逻辑”
的方法展开自由联想:“临歧击剑生铜吼!”[15]
懂得了“暴力嵌合”,将抽象强力嵌入具
象:“羲和敲日玻璃声”;懂得了“通感”[16]
“芙蓉泣露香兰笑!”一个现代并且主义
的诗人。还懂得了“并置”和“拼贴”[17]
不再追求前后意义的连贯——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18]
我从中又读出了一点后现代主义
属马而以马自喻——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19]
横空临世的风格巨匠!
以诡异的辞章惊艳整个大唐
你的洛阳,冬天的太阳很低调。古体诗
的现代派诗人,活也青春,死也青春
永远的二十六岁。孤僻地写诗,警醒
地卧床。至死都在与幻象战斗
你在大白天见鬼,看见一辆香车
从天上来接你,车轮轧空轰隆隆……[20]
病体被谵妄撕裂成阴阳
直到修辞安身而成为一个不死的隐喻
幻象鸣金!五颜六色的奇怪瘫倒一地
一匹病马
带着满身落日,颓然扑倒在洛水河岸……[21]
朱雀门外
一面旌旗的伤口狠狠咬痛天空……[22]
(2019年5月24日——5月29日完稿于成都温江柳河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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