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锦瑟隐喻
——解李商隐七律《锦瑟》诗谜[1]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李商隐七律:《锦瑟》
一张锦瑟,隐约出现在你梦醒之前[2]
听凤凰和鸣,长在彼高岗的那棵梧桐[3]
已在你的怅然中,化作了瑟索的弦声
听你抚瑟,那致命的五十弦,一开始
就俘获了我,置我于不能自拔的颓然
之情状,被你迷离,被你凄切,被你
惆怅。如一枝丁香的记忆,在一条
青石板的雨巷与我擦肩而过[4]
如一袭石榴红的侧影[5]
在一个繁体字的月夜与我恍然相约
一片情与色的迷津,委顿我又悱恻我
这不是锦瑟的绝响,是一首诗的哀婉
也不是一首诗,而是一个绮丽的隐喻
水木明瑟的秋天,一卷宋刻本的伤感
被反复诠释、笺注和索隐,仍是伤感
翻开,都是迷茫——合上,仍是困顿
秋风从古瑟的发音而形声,故而萧瑟
琴瑟相和而独少一张琴。弹琴的那人
隐匿于帘幕的后面,此刻还没有醒来……
取“锦瑟”为题,又借“锦瑟”隐题
最终还是无题;更加深了诗意的凄迷
一个绚烂的意象
在你缠绵的五十弦上婉转
沉湎于情殇之缱绻,而恍惚,而彷徨
而流连,而思绪万端。不是你在焚香
鼓瑟,也不是你在诗写哀弦,是你的
一生被锦瑟隐喻。无端的感伤萦绕于怀
一声叹息黯然一个朝代
一根丝弦疼痛无数人的共鸣
一个隐喻:你许我以晦涩,我报你以
澄澈;一段伤情:你记我以怨恨
我答你以悲悯
一首《锦瑟》就是一篇寓言,其中的
交叉小径,有如你的繁弦,使人迷乱
你在诗中,一会儿变成庄周,一会儿
变成蝴蝶,借那个著名的“庄周梦蝶”
点破“人生如梦”这般虚幻;一会儿
又变成杜鹃啼血,哀痛黄昏,寄寓你[6]
对某种情感至死不渝的忠贞
朱红色的弦索轻轻颤动,借锦瑟
隐身的诗人,即将在烛光中现身
你把年华分解于五十根丝弦,每一根
弦轴上都系着一段愁绪,每一根丝弦
都隐约着一种哀怨。任繁复的五十弦
在你的记忆里织锦,一匹蜀锦炫丽的
图案,借锦江春色,把满城芙蓉开遍
五十弦而年近半百身。锦瑟曼妙你的
一生,也痛苦你的一生
在第四十六根弦上
你的锦瑟就弹不成曲调了……[7]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8]七弦为琴
二十五弦为瑟。依五声音阶:宫商角
徵羽调弦,按十二律吕排列清浊高低
琴声清和,宜于独自演奏
瑟音暧昧,适合作为雅乐的背景
上古丝弦之音,向来有落花流水之意
孔子整理“诗三百篇”时,一边鼓瑟
一边吟诵诗歌,以瑟音为自己伴奏
孔子的弹奏自成一格
被阳春之耳誉为“孔门之瑟”[9]
一篇锦瑟解人难。你的锦瑟是我的灾难[10]
弦声错杂。注家岐途。可以众说纷纭——
或曰:以诗寄情,“锦瑟”乃你暗恋的
令狐楚家青衣之名;或曰:乃追忆爱妻
的悼亡之作,五十弦一分而为二十五弦
隐含有断弦之意;或曰:自伤身世之作
以五十弦之旷世才,而作二十五弦之用
或曰:专在咏瑟,意在抒写儒家适、怨
清、和的礼乐精神;或曰:伤唐室之残
破,感国祚之兴衰;或曰:忆往事而怨
借锦瑟自感身世,复伤迟暮……
或曰:以《锦瑟》开篇,仿佛序言
为你一生的诗篇提纲挈领[11]
在我看来,所谓五十弦只是一种传闻[12]
已习惯二十五弦的晚唐,你偏要锦瑟
复五十弦之繁
暗示你心中的悲苦愁怨太多,有难言
之隐、至痛之情郁结于胸,非锦瑟莫遣
这无端的五十弦缠绕你,如春蚕吐出丝
来把自己捆紧。你用五十弦的隐喻制造
陌生,使我们在词语的歧义中互相分歧
彼此伤害
你伤的是朝花夕陨
我悲的是落木秋声
你在隐喻的后面侧身站立着,只让我
看到或阴或阳的半边脸
不让我看到你内心的全部悲辛
一张锦瑟是一个祭坛。阅读你是一种
悲喜交集的经验。被锦瑟婉约,意味着
你的爱恨,都与错综的五十弦有关
被锦瑟隐喻,意味着你的一生只能任
弦索纠缠。五十根丝弦悲剧你的一生
锦瑟的幽怨就是你的幽怨
登高望秋,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13]
你把悲凉留给我们,让我们在颓唐的
季节里
被霜叶焚火,看乱红落满胭脂痕……
在我眼里,你是为诗歌而生的。唐代
诗人除了杜甫,我视你为诗人中的诗人
以杜甫为师,以李贺为肝胆。善以幽微
之笔遣词,以骈俪句法对仗。你的辞藻
因此而精美;你的诗章,因此而绝伦[14]
一曲梦回千转的锦瑟,一首唯美主义的
经典,被你演绎到了极致
继杜诗七律吟成盛唐巅峰之后
你以秾丽、隐晦的修辞风格
卓然高标晚唐诗的华美……
宛若一个凄美的尾声,丝绸的水袖
在彩色的绢帛上刺绣光阴
一首七言诗悱恻了你,也缠绵了我;一张
锦瑟的斑斓,隐喻你的一生,也误会了
你的一生。镜中抚瑟的美人,美得令人
眩晕,绝倒!这甚至不是隐喻,只是一个
绮丽的梦!一梦就是千年。天空移情
你还在弦上追忆前尘往事
弦外的我
早已泪流满面,落英缤纷……
(2018年4月14日——4月22日完成初稿于成都温江柳河居)
★以上四首首次刊登于《钟山》杂志2023年第六期。
注释:
▲《陈子昂登幽州台》注释:
[1] 陈子昂(约公元661~公元702),唐代诗人,初唐诗文革新的代表人物之一。字伯玉,汉族,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二十四岁中进士,历仕武则天朝麟台正字、右拾遗。因曾任右拾遗,后世称为陈拾遗。唐·卢藏用《陈子昂别传》:“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县人也。奇杰过人,姿状岳立,始以豪家子驰侠使气。至年十七八未知书。尝从博徒入乡学,慨然立志。因谢绝门客,专精坟典。数年之间,经史百家罔不该览。尤善属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三十八岁解职归乡后,被射洪县令构陷入狱,死于非命,时年41岁。
[2] 幽州:古十二州之一,现今北京市。幽州台:即黄金台,又称蓟北楼,故址在今北京市大兴,是燕昭王为招纳天下贤士而建。
[3] 陈子昂的诗中多登城、登楼之作,如:《白帝城怀古》《春日登金华观》《登蓟丘楼送贾兵曹入都》《登泽州城北楼宴》《登蓟城西北楼送崔著作融入都》《同王员外雨后登开元寺南楼因酬晖上人独坐山亭有赠》等等。
[4] 见卢藏用《陈子昂别传》曰:“子昂体弱多疾,感激忠义,常欲奋身以答国士。自以官在近侍,又参预军谋,不可见危而惜身苟容。他日又进谏,言甚切至,建安谢绝之,乃署以军曹。子昂知不合,因箝默下列,但兼掌书记而已。因登蓟北楼,感昔乐土、燕昭之事,赋诗数首。乃泫然流涕而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人莫不知也。”
[5] 孔子语见《论语·子罕》,原文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6] 屈原辞见楚辞《远游》:“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7] 笔者认为,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在思想观念和句式结构上明显受到了孔子的哲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屈原《远游》中的:“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的影响。
[8] 陈子昂虽然得到后人的极高推崇,如杜甫称许他:“有才继骚雅,哲匠不比肩”;韩愈盛赞他:“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卢藏用评价他:“横制颓波,天下翕然质文一变”;黄周星评价他:“胸中自有万古,眼底更无一人。”我认为评价过高了。从现存诗文考察,陈子昂写的诗和文章并不多,一生诗作只有139首,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登幽州台歌》。其作品都是短制,缺少长篇大论,最有影响的诗论古文《修竹篇序》,也只有区区200字。除了一首《登幽州台歌》,其余的作品都很一般,包括世所公认的诗歌代表作《感遇》三十八首及《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陈子昂的几乎所有诗歌作品,其旨归,皆在借吊古伤今以抒发作者个人的怀才不遇之感。这些古人评价至高的作品,笔者反复细读,总觉主题单调,词语陈旧,诗情空泛,实在很一般。可见传统的定评也是问题多多的。要不是一首使陈子昂千古留名的《登幽州台歌》,简直可以把“志大才疏”四个字送给他。
[9] 见陈子昂《修竹篇序》:“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
▲《李白出三峡》注释:
[1] 李白于唐开元十三年(725年)东出夔门,辞亲远游。再没有回过蜀中故乡。见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2] 李白故宅位于今四川江油市区西南15公里青莲场天宝山麓。据故宅旧址原有的北宋淳化五年(994年)《唐李先生彰明县旧宅碑并序》记:“先生旧宅在青莲乡,今旧宅已为浮图者居之。”元符二年(1099年)彰明(今属江油)县令杨天惠《彰明逸事》记云:“清廉乡(白)故居遗址尚在,废为寺,名陇西院。”
[3] 李白早期经历记载很少。“在大匡山读书”,参见李白诗《别匡山》;(《别匡山》一诗历代李白诗文集均未收录,仅见于四川彰明、江油二县县志。县志录自匡山宋碑《敕赐中和大明寺住持记》)。“往戴天山问道”,参见李白诗《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4] “李白拜盐亭高士赵蕤为师,结伴隐居于岷山。”见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赵蕤,字太宾,号东岩子。梓州盐亭人。约生于唐高宗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卒于唐玄宗天宝元年(公元742年)。自幼好帝王之学,“博学韬衿,长于经世”,并且“任侠有气,善为纵横学”,因此闻名于当世。唐玄宗多次征召,皆辞谢不就。赵蕤的主要著作为《长短经》,又名《反经》,成书于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共九卷,64篇。青年时期的李白,曾经跟随赵蕤学习帝王学和纵横术,受赵蕤影响很深。时称“赵蕤术数,李白文章”。
[5] “十岁通五经。”见元·辛文房:《唐才子传·李白》。
[6] 参见李白《上楼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7] 李白喜欢剑,好剑术。《全唐诗》收录的李白诗中,“剑”字(包括代指剑的“铗”、“吴钩”、“湛卢”、“干将”、“莫邪”、“青萍”等)共出现了118次。
[8] “梦笔生花”的典故出自李白。见元·辛文房:《唐才子传·李白》:“……自梦笔头生花,后天才赡逸,名闻天下。”
[9] 见唐·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常欲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10] 见李白《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11] 见李白《行路难》:“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12] 见李白《永王东巡歌·其十一》:“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13] 参见李白诗《登锦城散花楼》;李白诗《听蜀僧濬弹琴》。
[14] 参见李白《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15] 现存李白自我推荐的“干谒书”,每一篇皆充满阿谀奉承、恭维讨好之词,然后就是自我吹嘘。与古今论家常常吹捧的“超凡脱俗”“卓然不群”“孤高自负”“不卑不亢”等等赞语形成鲜明对照。读后,顿使我对这位“诗仙”的敬意降低了大半!
[16] 参见李白《行路难·其一》:“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17] 杜甫以“佯狂”形容李白,见杜甫《不见》:“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天子呼来不上船”句,见杜甫《饮中八仙歌》:“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18] “夸张”是李白诗歌的主要修辞方式。随手拈来,如:“白发三千丈”(《秋浦歌·其十五》)、“燕山雪花大如席”(《北风行》)、“飞流直下三千尺”(《望庐山瀑布》)等等。
[19] 见李白《与韩荆州书》:“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
[20] 见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白,本家金陵,世为右姓。遭沮渠蒙逊难,奔流咸秦,因官寓家。少长江汉……”
[21] 见元·辛文房《唐才子传·李白》:“白,字太白,山东人。”
[22] 李白临终前向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自述的身世谱系,见唐·李阳冰《草堂集序》:"李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九世孙。蝉联圭组,世为显著。中叶非罪,谪居条支,易姓与名"。同时又说,其姓氏是“指李树为姓。”可见此“李”姓之可疑。以此可疑之姓氏攀附的“李唐宗室后裔”的身世谱系,显见虚构的成分居多,姑且存疑。
[23] 李白临终前向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自述的姓名来历,见唐·李阳冰《草堂集序》:“神龙之始逃归于蜀,复指李树而生伯阳;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不过是借用了老子李耳“指李树为姓”的传说。姑且存疑。
[24] 春秋时期老子李耳“指李树为姓”的传说,见唐·司马贞《史记·索隐》:“生而指李树,因以为姓。”
[25] 李白留下的作品,《李太白全集》收录诗968首,加文章,一共1010篇诗文。其中,没有只字片语写到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没有一篇怀乡之作。可见此人之绝情寡恩!
[26] 关于李白“口碑很差,遭人诟病”之事,参见李白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自己申辩的:“谤詈忽生,众口攒毁”。同时参见杜甫怀李白的诗《不见》:“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27] 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三十四卷《江水》:“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峦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至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李白晚年曾据郦道元《水经注》描述的三峡景致写有《早发白帝城》一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28]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典出南朝刘宋人殷芸《小说》一文:“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资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后见于南宋诗人释师体《颂古二十九首·其一》:“义从亲处断,贫向富边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29] 经三峡出巴蜀后,李白写有《秋下荆门》《渡荆门送别》《望天门山》等诗。其中《渡荆门送别》有:“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之句;《望天门山》则更写出了李白出三峡后进入另一个新天地的开阔感、解放感:“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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