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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州诗人张华散文选编:内心的戏剧

2024-03-14 08:47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张华 阅读

我与张华这辈子可能只见过两次面。仿佛非常遥远。

达州诗人张华是个被严重遮蔽的诗人,散文家。并不是他被动被这个世界遮蔽,而是他主动遮蔽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外面和里面的空气和水。但几十年来,他还活着,写着,还活的很好,写的很好,真是要气死个人呐。

为了这个一直活着的诗人,特编发一组他的散文,以此证明他的文字有一点点意思,尽管这个好像已经活了100岁的诗人一点也不在意发表和传播。

我在网上搜索张华的照片,只有一张小小的,吐着舌头,估计是吃面条额外吃出了一根免费的骨头,让他这么开心。另外一张是西晋政治家、文学家,也叫张华。我把他俩合成一张,以此来面对窗外穿越岁月而来的灿烂阳光。

——曾蒙

张华

内心的戏剧

卧室外面的客厅成了仓库,客厅外面的走廊也成了仓库。货物一直堆到天花板,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仿佛时间止于黎明或者黄昏。往年洪水在墙壁齐人高的位置留下一道由霉斑构成的清晰界限,下面斑驳,上部相对完好。走廊尽头是卫生间,老旧的蹲便器,瓷面泛黄;边上的小天鹅洗衣机,十年了,还能用;洗衣机盖子上放着一沓《读者》、《故事会》,其用途不言而喻。书里的故事都是别人的人生,喜悦或悲伤,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趋于麻木,滑稽。有时会在书页里发现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像蜘蛛也像蚂蚁,又啥都不像。偶尔生出无聊想象,“书里的生物”其实是个双关语,它们生活在书缝中,也生活在故事里。这是二楼。

卧室和客厅之间有一道楼梯,直上直下,十四级水泥阶梯通往楼上的厨房。所谓厨房,不过就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除了摆放的位置不同,我实在想象不出世间的厨房还有什么区别。也许,最大的区别在于食物的质量和烹饪者的心情吧。灶台正对巨大窗户,也就省去了一笔抽油烟机的开销。厨房进去是饭厅。饭厅的最里角摆着一台海尔冰箱,也有十年了。十年来,它没日没夜地嗡嗡作响,边角锈蚀得厉害。也还能用。重要的是随时都是满的。蔬菜、肉类、鸡蛋、剩饭、雪糕、啤酒……其实就是垃圾桶的孪生兄弟。饭厅的一大半也做了仓库,中间一条过道像在峡谷里延伸。“峡谷”的尽头是另一间客厅,客厅里是另一条峡谷。楼上有些漏雨,所以齐人高的货物上摆着几个盆子和桶。进门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惠康”电视机。很陌生的品牌了,早就停产。由于长时间无人收看,一打开,满屏雪花。本来有人上门以五十元回收,权衡再三,终究因为开价太低与它八千元的本价悬殊到可笑的地步而作罢。这是三楼。

客厅与饭厅之间是一道楼梯,与下面楼梯平行,通向四楼,也是顶楼。四楼有一间卧室,一间卫生间。卧室的外面是露台。露台足有二十平米,是看月亮和晒太阳的好地方。我曾经种过各种花草树木,也养过几次狗。由于我生性疏懒,它们都死了。我时常内疚、自责,感觉对不起它们。剩下一堆空盆和发霉的狗棚。横拉着几根铁丝,用来晾晒衣物。母亲本来住在这一楼,去年,她搬到另一条街的新房子去了。这里就空着,木地板布满灰尘,匠人来家里定做的床垫由于体积过大搬不出去,只好立放在墙角。偶尔有远客来访,放下来,打扫打扫,可以将就一晚,或者几晚。这是四楼。

一楼是门市,我住在终年拉着窗帘的二楼卧室。沉沉暮雨,暮雨沉沉,窗下抽烟,是百无聊赖的秋日黄昏。就象乘坐从成都开往达州的动车,短暂漂泊带给人的喜悦和慰藉,无可替代,当我被重新塞进州河北岸某个小镇的二楼,有瞬间的错位和不适,彻夜失眠。脑子里突然掠过钟玉晶向我描述的某个下午时光:“……我现在正坐在店外的板凳上抽烟,看来往的人。旁边卖彩票的大姐刚刚在给我讲她曾经是扫大街的,讲到一半,去我店里买了个翅膀啃。街头卖火车票的女人应该四十出头了吧。还打扮着……过来在彩票铺子上坐了会,对我说,可以哟,还抽点女士烟。我笑笑说,抽耍,抽耍……”

左边墙上,挂着一架老旧的惠康牌空调挂机,面板因缺乏保养而泛黄,那是菜市场上晦暗木然的女人,一模一样的脸色。天气转凉,它将进入漫长的休眠期,被我搁置。它一定会在下一个酷暑之前梦见,我对它的赞许,也梦见,十年来这个房间里一帧接一帧的悲欣交集,象对岸山上的雨雾,落于时间的山腰,云起云散,潮落潮生。十年,是一架电器的垂暮,也足以让人心如止水。

安放在空调下面的电脑,至今没有动过位置。电脑左边,矮胖的写字台蜷缩在壁柜的影子里大睡,厚厚的灰尘,足以拿手指在上面写出清晰的字;右边,一张大床,凌乱的被褥和散发着汗臭、霉味的枕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姿势,安放自己。在网上重看《阿飞正传》,里面的台词:“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满含隐喻的台词,回味起来,是每个人一生的独白,又让人想起马力的:年轻时我是飞鸟,是漂木,老了是芦苇,是沙漏的声音。

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黄昏。本该用来盛咖啡的小壶,装着自酿的红葡萄酒,含一口,百般滋味,适宜独自吞下,不宜言辞表达。在夜里,黑色封皮的《辞海》增补卷,摊伏咖啡壶边,仿佛大蝶,落于溪木,就将扑腾起来,以傲然的姿势,回到公元前,宋国蒙地,那个漆园小吏逍遥的梦中。

那样的梦:青山倒映河心,一群白色水鸟贴水而飞,岸边摇摇摆摆的野草,曾在无数的诗歌中枯萎,氤氲于胸,终至末尾一个叹词,却又在下一个章节,往复葳蕤。故梦悠扬,匪我所想。信手翻来,无数个字,引申至歧义,仿佛排列的婴儿,隐含着各自人生的变故。那扇历经数次洪水的木门,竟无丝毫变形,当它合上,窗帘响应锁扣的轻响,如心涟漪,低垂。内心可以做到,瞬忽间的自然。我听见汗发在雨汽中,悄然竖立的声响,也听见夜色,踩倒水田里收割后的谷桩,惊起软绵的糯香。稻田在郊外,黄昏带去了我,和其间随风的童年:州河的碎浪拍打着腐朽的木船,纤夫的手艺已经失传了……有逐渐散去的恍惚。游太平说:

时光把我安放在这些家具中间,
和一个年轻的女人交谈、争吵。
我吻着她的脖子,
双臂交叠安静地睡去。

有时,我能听见立柜或沙发的呼吸。
我理解它们这些年来轻声的抱怨。
夜里,我轻手轻脚地起床,
我要到白纸上去呼吸。

我无从知道砖缝或木纹里的秘密。
停电的时候,我看不清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那些房间里的床和光着身子的小儿女
——我突然有一些不好的想法……

有一天,当我从单元里出来去上班,
家具坊的小老板又在锯木头——
两个人抬着一张大玻璃从街上走过,
他们把一张脏了的脸和我无知的生活带走了。

……原本打算在对面墙上悬一轴彭闽湘先生题赠的“水阅公三世,云浮我一身”,作为半生的写照,早晚修省,终究内心的荒芜而作罢——真拿这样的寂聊没有办法。犹如即将全部拆掉的老街。雕花的廊柱和做工考究的石墩默默传承着昔日的喧嚣。青石铺就的街面因为缺乏修补日渐破损,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偶尔也有一些树叶或者花粉像前朝往事那样落在屋檐下,遗憾的是再不会有漂泊于此的读书人因为这些纷纷扬扬的逝物而睹物思人。当听见燕子在窝中唧喳,你就知道,这再也不是民国时代的那一声呢喃。看高低错落的瓦脊,仿佛某些起伏的皱纹,在那年那月的传说里沉静。年代久远的高墙,描着彩绘,依稀还残留着大户人家的气派,就想那些宽厚的墙顶上,很远很远的某个月黑风高夜,一定有毛贼在上面,来去如飞……

近年,我在这里不断收到亲戚老死、病死,离世的消息。自己一天天老去,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人,我的文学全部诞生于此。我的文学大多是废品,却也有那么一两篇在朋友间流传,连我自己也感觉写得还行,放到任何时代也不会比任何人差多远——有点自狂了。这凌乱的起居,凌乱的生活,造就了我凌乱的文字。我的父亲颇具远见,也最了解我在赚钱上的无能,早年买下这处房子,是留给我后半生的衣食和退路。我时常在给朋友的信中提起我将老死这个小镇。是的,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出门看望朋友了。上次出门,还是春天。那日,凯悦大酒店,水晶旋转门,纯铜的楼梯扶手和饰件,猩红地毯,水晶吊灯,天鹅绒窗帘,谦卑的服务生,楼下是繁华到要死的城市——席间有冯茜、周正红、太平,我和周正红坐在一张沙发上,隔着一张铺着华丽桌布的餐桌,对面坐着冯茜和太平。中途,周正红还因为空调冷气的事儿和隔壁的客人吵了几句……

我终究是个俗人,免不了要怀念世间的浮华和极尽虚荣的细节……

(2010)

 

老槐

老家老屋后的老墙边上,有一株老槐……我试着回忆它的时候,就记起树上那些难看的虫和那些虫难听的名字——吊死鬼。据老人们说,很久以前那棵树上真的吊死过一个书生。夜里去解溲,就很怕,弟弟也怕。我们常常将一泡尿憋到天亮;遇到深夜拉肚子,相约一起过去,一有风吹草动,提起裤子就往屋里跑。却又换来父母一顿喝斥。现在想来那时的恐惧当然是付之一笑了。但那到底是童年的一个阴影,挥之不去。

后来父亲在老槐下砌了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并在老槐粗壮的树杆上钉了盏路灯。春夏之交,乡下还很凉爽,槐花开得满树都是。一家人围在树下吃饭,就有麻雀在枝丫间叽叽喳喳,跳来跳去。花瓣落进汤里,母亲说:“吃得。”我就夹起放进嘴里,不好吃也不难吃,稍微有点甜。傍晚在树下温习功课,书本上会爬上来几只蚂蚁,我就用铅笔逗弄它们,稍一用力,就把蚂蚁戳死了。如此反复,以此为乐。

父亲如果在旁边,就会叹口气说:“要用功读书,长大了才有出息。”他喜欢在老槐下搭张竹凉椅小寐。几片椭圆的叶子或者洁白的花落在他身上,浑然不知。我和弟弟觉得好玩,就笑,又不敢笑出声来。母亲出来看见,也不喊醒他。仿佛父亲的身体就是那些花和落叶该去的地方。有时母亲也在树下午睡,阳光透过细密的叶缝,星星点点撒在她肩膀上。一只蝴蝶悄无声息地飞来,静静地停在她头边,翕动翅膀。听母亲哼着不知名的歌,我也困了,趴在石桌上睡去……

今年,接连几场暴雨后。母亲说:“乡下的房子,恐怕漏了哦!”她最后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口气充满了牵挂。说完这些,就去窗下看书,却整个下午都不见那本书翻过一页……

我回去时,看见那里原有的几户人家都搬走了。木质的门已经腐朽,一推,居然垮掉。一些喊不出名字的植物竟将根窜进屋来。拨开蛛网钻进后院,荒草丛生,灶堂垮塌,这里已近二十年没燃起过烟火了。据说我的隔房大爹,在四月从集上回来,走到我们的老槐下,死了。他那些儿女居然没人管他,还是村干部连夜弄去火化的。老槐便被人砍倒,说是不吉利。

我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见几只蚂蚁在我书上爬,爬着爬着,变成书里的几个汉字,我努力去辨认时,每次都会突然醒来,不知道那些字想告诉我什么……

(1999)

 

表兄之死

前天,山里的亲戚带来口信说表兄死了。“病发得突然,没医住。就埋在屋后竹林里。”来人说话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听闻表兄死讯,我一下子僵在原地:“不是说好等天气暖和了我请他嫖婆娘吗,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表兄家贫,住在铁山脚下的幺塘乡,死时都48岁了仍没讨到老婆。自从我把家里淘汰的电视机和VCD送给他后,看黄色影碟便成了他的精神安慰。记得去年冬天,他专程跑来问我有没有新碟。我说:“现在都在网上下载A片,我到哪里去给你找那种碟呢?何况现在卖那种碟子的人已经绝迹了。”他很失落。看他黯然离去,我叫住他,安慰他说:“光看看碟子有啥意思,明年天气暖和了,我请你嫖婆娘。”

表兄很瘦,又黑又瘦,加之长得高,远远望去,十足一根“光棍”。我送给他的衣物在他身上显得又肥又大。他也时常埋怨我说:“你把衣服给我前,先去裁缝那里改改啊,这么大号,我怎么穿?”我不禁哑然,没见过白捡东西还挑挑拣拣的人。后来,母亲便把我的衣服拿去裁缝那里改小,再给他。他又总是抱怨颜色太浅,乡下人穿,不经脏。

其实表兄读书那阵,成绩非常好,特别是语文,可惜念到初中一年级,家里就撑不下去了。我父母那时也居无定所,照应不到。好端端一个人,就丢在农村,废了!有年,北大的一个朋友抽暑假来四川看我,我便邀请这个朋友去表兄那里的山上小住,捡山菌、打野兔,顺便搞点摄影作品。这个朋友有件T恤,背后印着“北京大学”字样。表兄羡慕得不得了,竟然悄悄地拿了人家的,藏了。我这朋友不是俗人,知道表兄心事,走时,还送我表兄一块北大的校徽胸牌。

表兄也有一门理发的手艺,可惜没用好,不得衣食。又终日抽烟饮酒,活得不像人,身体便一日一日垮了。我想他死了也许是好事,至少对于他本人来说,不用再在这世上受苦、受穷了。想想表兄单薄的躯身在竹林下正一点点腐烂,化作无,到底悲从中来。

希望埋得足够深,不要被野狗掏出来。

(2007)

 

铁山五记

(1)

那时的颜真卿已略有倦意,木格的窗外,是唐朝的春天。我想,公元709—756年的春天与今天无二。窗外依然是桃花,案上是铺开的宣纸。藏锋起笔,一路中锋运笔,然后在收笔的时候侧锋回转,轻轻一顿……铁山就横在距达城几公里以外,仿佛汉字里端正的一横,深得颜体字的精髓,讲求的是端庄雄伟,气势开张,遒劲而郁勃。

(2)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相比之下,少了碧水侵淫的铁山,也就略显干涩。州河,远在二十公里以外,而巴河的流淌就更与铁山的存在无关。州河在往东流逝的过程里,也感觉到不妥,于是停下来略作思索,然后悄悄南拐,在申家这个川东北小乡场附近,把铁山劈断。那里的山突然就陡成峡谷,水就激流成滩。那滩,现在看不到了,因为新建的金盘子水电站已把翻滚了数百年的险流淹没。那山还在,依然陡峭。让赶路的人,唏嘘!

(3)

铁山晓日,据说位列达县十景。只因云彩中那些又浓又俗的红和紫,我却发自内心对日出的绚烂充满抵触。应邀去铁山小住,其时,正值秋深,层林染霜,只剩满山松树与晴空争碧。入夜,浩月当空,长风萧涩,山居旁是不明源头的小溪,在乱石间穿流。水声,还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加上陌生人引起的犬吠,以及柴禾在灶堂内辟哩啪啦的燃烧,听之,不由叹为天籁。夜幕下的铁山,观之,颇有帝王之气,难怪吴佩浮当年也要逃难到铁山脚下的河市镇。

(4)

铁山,应该是大巴山余脉的一支吧?大尖子山隆起于铁山山脉的中部。山形奇特如堆。一路攀爬,大汗淋漓的痛快,让人不由感叹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四川,自古就是一个出神仙的地方,站在大尖子山顶,一览众山小。风在脚下,天在发际间,也不免荡胸生层云起来。山顶小庙,已破得不能再破。残砖断瓦间找出一碑,依稀辨认出乾隆字样,就想:前朝的古佛,怕是也早就染红尘烟花去了吧?

(5)

路上,碰见三两个打猎的乡人,带四五条狗;见到几个砍柴的老者,都不与我答话。问之,也只是拿斜眼看我。续而转入密林间飘然而去。仿佛视我等如俗人。花长开,草长枯。其实都不关我这世俗中人什么事。我今天在这山中小路上行走,完全是一场意外。放眼望去,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在起伏的群山间露出繁华的一角。是汽车的喇叭和火车的呜咽把我从沉斧烂樵中惊醒。回家的路,也就短了。

(1998)

 

清明上河图

“生性轻佻,不可以君天下。”是章淳眼中的赵佶。果然,徽宗在位时轻佻治国,大兴土木,倦于政事。宋徽宗酷爱艺术,自幼好学的张择端身为这个艺术家皇帝的宫廷画师,应该是快乐、幸福而幸运的吧。竟让人无端生出莫名其妙的羡慕和嫉妒。

……郊野、楼台、街市,僧侣、村夫、戏子……我一直在北宋京城汴梁的繁华景象以及汴河两岸的自然风光中寻找一个消瘦的身影。这个身影应该是一袭布衣,一柄雨伞,半肩行囊,在大好春光里踌躇不前。北宋的朝云或者暮霞一如历朝历代那样轻薄。当这些轻飘飘的物质落在汴河沿岸的桃树上时,那些桃树是否在无限春光中摇摆了一下,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许多残花和落絮掉在宋徽宗时代那些细碎、荡漾的碧波里,并摇摇摆摆地消失在往来商船木桨的划动中。我怀疑那个消瘦的身影,是不是刚刚从疏林薄雾中的草舍瓦屋边经过。阡陌纵横,田亩井然,庄稼新泛的嫩绿,还不足以掩盖泥土的颜色;野外的荒草却一天天茂盛起来,侵染了城墙、官道、河堤,为这清明时节料峭的春寒平添了些许暖意;那里有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溪汇入汴河,一架木桥半掩在叫不出名字的树林里,桥上是两个观山看景的宋人,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一座土山上有几个逆风放鸢的村童。我疑心正欲上桥的那个消瘦身影,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疑心那个人就是我。不然,我何以感觉得到那个人的失意与庸懒?

那时的汴梁一片歌舞升平,城池坚固,宽敞平坦的街道两边屋宇鳞次栉比。宋人们迈着悠闲的碎步去喝茶、看戏,去青楼打发无聊而缓慢的时光。从京郊踏青扫墓归来的官宦妇人,轿顶还装饰着杨柳杂花。就连那些拉船的纤夫和春耕的农人,也迎风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似佛也有些陶醉,陶醉在这转瞬即逝的良辰美景中。浑然不知北方有一个叫金的民族已然强大——这些都是后话,不提也罢。眼前戏台上演的剧目,不知是哪一出。引得南来北往的人忘了行程,驻足围观。那个骑白马引项长望的人,是不是我?如果是,我何以要对这俗世中的喧嚣充满好奇和留恋?

虹桥上那个面对繁华茫然不知所措的出家人,官道上打马过三月的意气书生,大树下扯开场子卖艺的江湖好汉,码头上相互挥手送别的达官贵人……他们中间哪一个人是我?哪一个都是,哪一个又都不是。当沿街叫卖柴薪的声音传来,我更愿意是那刚从山上下来的樵夫。来来往往的船舶满载着北宋的粮食。人们烧红灶堂,煮成北宋的米饭,酿成北宋的美酒。北宋人酒足饭饱后的放浪形骸,最终要消逝在扬柳岸的晓风残月中。仿佛永远无法弥合的金创。历史的寒风,又怎能吹去北方的铁马弯刀?当宋朝山上那些柴薪燃尽,“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一个令人扼腕叹息,但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实是,史册又义无反顾地翻过一页。

“梦里不知身是客。”当我再一次站在《清明上河图》前,北宋京城汴梁以及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象和自然风光里,变得空无一人。

说绘画中散点透视不科学的人,骨子里显现出在艺术审美上的木纳,且不和这些外行人计较。《清明上河图》,绢本、淡设色,纵24.8厘米,横528.7厘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它的第一位收藏者即为宋徽宗。上有宋徽宗用瘦金体亲题的“清明上河图”。我没有见过真迹,看到的只是印刷品。

(2008)

 

时间里的玫瑰

要不是停电,我永远不会从这样的角度看见卧室里那些被忽略和遗忘的事物。床、壁柜、沙发、电脑……它们以自己的方式居住在我的家里。家具是有生命的,在它们的世界里,每时每刻都有一些事情在灰尘里诞生,又在灰尘里消亡。吹开那些灰尘,就是时光倒流的开始……

空调停下来,木质地板上还有一丝凉气,铺张凉席,趴在上面,看见的是一个“腿”的世界。床腿、沙发腿、椅子腿……它们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站着。令人想到:坚守。

床底有一双辨不出颜色的鞋子,鞋尖已经塌陷了,是前年参加达州日报社朱家沟聚会时买的。我想鞋底的纹路里,说不定还能抠出几颗开江明月湖滩上的沙粒。那几粒沙,被我带回家里,却又弃之床脚,再不被提及。

我还看到一本书,并且是打开的,厚厚的灰尘掩盖了字迹,灵感,还原成作家最初的创作冲动——思想还不够清晰。书中的故事蕴含的哲理,也许曾让我感动,一些句子,说不定还被我摘录到某个本子上。我有很多年不读书了,这本书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它的归属,它待在那里被灰尘包裹,是它的宿命。一句话掠过脑海:人生最大的恶习就是读书。这句话也许是MarioPuzo说的,但我可以肯定那本书不是《教父》,因为我所有值得珍藏的书籍,都在四年前的特大洪水中付之东流了。更不可能是《圣经》,我的那本红衣主教亲赠的《圣经》,保管妥善——我相信是这样。

我还看到一个皮球,卡在两团黑乎乎的东西中间,鬼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跑到沙发下面去的。我的女儿,或者邻居家那个现在已读小学五年级的丫头,肯定为这只丢失的皮球伤心了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可以用来干什么。写一首诗?看一部电影?举行一场婚礼?去民政局签订离婚协议书?都绰绰有余,绰绰有余了。把一个下午的时光用来哀悼一只丢失的皮球,这算不算挥霍。可是我现在每天都在失去许多东西,为什么没有丝毫的伤心欲绝?

有一张蛛网结在写字台下面的阴影里,看不到蜘蛛,我这个房间构不成完整的生物群落,也许是食物链发生断裂,那只蜘蛛寻找新的生活去了;也许是在蜘蛛的交配季节,它被雌蜘蛛吃掉了。反正那是一张空的蛛网,没有尸体的空壳,只看见剔透的蛛丝反射着光线,很亮。

我甚至找到了去年买的跑鞋,那个时候我珍爱自己的生命,戒烟,戒酒,每天早晨跑步。我看到电脑桌腿上的一个滚轮坏了,这是我从来不曾觉察的。我看到一块亮晶晶的东西,把脸贴在地板上,伸手掏出来,是半块破损的水晶珠子。当我捏着这半块水晶,却被它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拇指,有殷红的鲜血渗出来,心头感觉到隐隐的甜……

(2004)

 

伯姨

有成片的森林、河滩、庄稼和草地,散布在在川东北地区连绵的群山和起伏的丘陵间,这些地方生长着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还有繁芜的杂草。我知道一种连生物学家也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它们就在这些枝枝蔓蔓间生存和繁衍。在春天,这些昆虫和新芽一起破土而出,它们的诞生,不足以惊动一粒沙土的存在,也不会打搅一丝风或者一缕阳光掠过腊质的叶面。我给这种昆虫取名叫“伯姨”。

一场夜雨过后,当那些细碎的野花悄无声息地开遍山野,“伯姨”就顺着植物的根部往上爬,沿着枝杆一直爬上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它在高处的阳光和微风中稍作停留,又原路返回,如此往复循环,直到有一天突然从某截枝丫上掉落在地,耗尽一生。

“伯姨”来到这个世界上,世界并不因此就增添了什么;当“伯姨”死去,世界也毫不知觉,并不因此而损失什么。由此,“伯姨”这一生辛勤的奔波与行走,也就毫无意义。在接下来的春天,又有无数的“伯姨”毫无意义地破土而出,并在植物的根部与最顶端的那片叶子之间成群结队地劳碌,最后又毫无意义地死去。它们僵死的躯体,让更卑微的昆虫掏食一空,剩下一个透明的外壳,在雨雪中腐烂,直至彻底消失。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物总是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比如说云浮在天上,花开在枝头,光阴在对面乌黑的屋顶移动;比如说摇篮中熟睡的婴儿,病榻上残喘的老人;比如说我乡下的那些伯伯、姨姨,他们在泥土里刨了一辈子,到死,也没坐过火车,更别说轮船或者飞机这些只在年画上见过的物什。我把这些伯伯、姨姨的名字从山野里捡回来,放在这段文字里。我也知道,这段文字终将付之一炬,化作灰烬,最后连灰烬也被吹散,直至彻底消失。

(2002)

 

一只鬼

写这篇文章前,我对“鬼”前面的量词到底是该用“个”还是“只”一直拿不准。最后之所以选择了“只”,不过是抓阄的结果。关于鬼,我想说: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现实生活的耳濡目染。我信鬼,现在都信。

我们这里多山,山多雄奇。有一些存在了千万年的树、草、石头这些,难免要成精的。它们偶尔幻化成人形,好奇地跟在进山人的后面,却又害怕人,不敢靠近。在山里走夜路的人常常迷路。老人们说,这时这些妖精就带人们出山,并保护人不受野兽伤害。据说山上的妖精是不吃人的,不但不吃人,它们修炼的最终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修成人形。

另一个故事是说祖母年轻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她的闺楼里来了一只鬼,张大嘴巴,不知道是想吃祖母还是只想吓唬吓唬她,反正祖母闻到鬼吐出的气,感觉很恶心,就掩着鼻子说,好臭!那只鬼听了,居然羞愧不已,化阵风,溜了。

这两件事让我知道,鬼多是善的,鬼也是知羞耻的。其实那时邻居在夜里常看见一大队一大队的人从院子后面飘过,并不以为奇怪,人鬼相安无事。

我家里一直住着一只鬼,大约是院子后面老槐树上吊死的一个书生所化。小时候走夜路,它老跟在后面,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回头去看,却没有影儿。很怕。渐渐知道它不会来伤害我,就不怕了。在镇上读中学的时候,每当下晚自习回家,同学们都结伴而行,我却一个人,因为和同学们一起的时候,那只鬼的脚步声就听不见,看来这是一只胆小鬼,它怕生人。说实话,我有些可怜它……

父亲常常出差,留下我一个人。晚上做作业,能清晰地听到墙角的呼吸声,有时遇到不会做的习题,心里烦,我就嫌这声音很吵,大声地呵斥,房间里便安静下来,可是隔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我只好苦笑,大约是这只鬼睡着了,在打鼾。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只鬼不再跟着我?我怀疑是它在世间的繁华里把自己弄丢了。我担心这只鬼的命运,因为老人们说钟馗是专门捉鬼的,钟馗捉到鬼后,两只手一捏,捏成饼,张口就吃了。

我今年36岁,如果我能活70岁,那么,我已经活一半了。不知道多年前走丢的那只鬼现在过得怎么样。如果它还没有消散,不知道它是不是会时常想起我,就像我时常想起它那样?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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