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洁的幸福扩大了我视力的阴影”
——汉语诗歌中的平庸与崇高
王东东
哥特兰岛的黄昏
蓝蓝
“啊!一切都完美无缺!”
我在草地坐下,辛酸如脚下的潮水
涌进眼眶。
远处是年迈的波浪,近处是年轻的波浪。
海鸥站在礁石上就像
脚下是教堂的尖顶。
当它们在暮色里消失,星星便出现在
我们的头顶。
什么都不缺:
微风,草地,夕阳和大海。
什么都不缺:
和平与富足,宁静和教堂的晚钟。
“完美”即是拒绝。当我震惊于
没有父母、孩子和亲人
没有往常我家楼下杂乱的街道
在身边——这样不洁的幸福
扩大了我视力的阴影……
仿佛是无意的羞辱——
对于你,波罗的海圆满而坚硬的落日
我是个外人,一个来自中国
内心阴郁的陌生人。
哥特兰的黄昏把一切都变成噩梦。
是的,没有比这更寒冷的风景。
蓝蓝注:哥特兰岛,位于瑞典南部,是波罗的海最大的岛屿,以风景优美著称。
被胡应麟称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的杜甫《登高》一诗,结尾部分(尤其尾联)也曾经聚讼纷纭,
风急天高猿啸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登高》
在一种登峰造极的杜甫式“夸饰”(刘勰“夸饰在用,文岂循检”)、“繁复多样”甚或“词语纵欲”中——宇宙意识和人生痛感完美交融在一起,尾联却又毫不回避地回到了个人的窘迫处境:“在一首‘悲秋’的诗的结尾突然提到‘没有酒喝’,这对于一个中国的诗圣来说合适吗?”明代胡应麟善意的辩护是,杜甫的结尾有些“微弱”、“软冷”,是他为读者考虑,让读者喘口气,使诗歌前部分造成的紧张气氛得到缓和。一首诗不可能全部是紧张的。
德国汉学家莫芝宜佳(Monika Motsch)在《<管锥编>与杜甫新解》一书中反驳了胡应麟,认为这两句诗并不“软冷”相反“却有相当的‘热度’”:“由激情向平庸突变恰好能说明杜甫诗的特征,而这种特征又多出现在他的著名篇章之中。比如在对一个著名舞蹈家舞剑的描写之后,杜甫曾在结尾提到趼子,这种趼子不光女舞蹈家的脚上有,自己的脚上也有。”(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莫芝博士还引用了奥尔巴赫的《模仿论》,解释但丁诗中一种相类似的“突变”:“但丁在《天国篇》中一个十分庄重的地方突然写道:‘她身上发痒,就让他自己挠吧!’但丁正是在这种风格变化中表现了艰难的现实。”莫芝这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以为,它至少说明了我们如何获得——文本中的——现实,抑或说赋予文本以现实感的方式。而更重要的是,在崇高与平庸之间的转化、反讽甚或共存,也可能构成一种诗歌的思想和美学特色,这使汉语诗歌具有某种繁复之美。
莫芝也说:“杜甫的这首《登高》清楚地说明,‘崇高’的和‘低俗的”情感怎样快速地相互替换。这就涉及到有意识的风格转变:正是用这样的‘手法突变’杜甫才透视了由他揭示的情感骤变。”
然而,必须承认,蓝蓝这首诗中的“突变”显得颇有分寸。甚至突变之前也是如此。面对自然的崇高,面对康德所谓的“崇高的无形式性”,诗行奇特地保持了自身。
“啊!一切都完美无缺!”
这是通常面对崇高的惊讶和赞叹之情(朗基努斯),
我在草地坐下,辛酸如脚下的潮水
涌进眼眶。
在正面情感之外还有负面情感。在惊讶和赞叹之外还有沮丧。这三者都隶属于崇高的主体情志。
接下来,甚至能看到崇高的另一个反面:优美,表现为诗句外表的从容不迫,然而崇高仍是其内在的气度:
远处是年迈的波浪,近处是年轻的波浪。
之外,还有神秘,一个开端……崇高和优美的合体。崇高在远处,也就是在深处,优美在近处,也就是在浅处,崇高年迈,优美年轻。(康德说老年人适于崇高,年轻人适于优美。)
海鸥站在礁石上就像
脚下是教堂的尖顶。
这里提供了一个十分精彩的罕见的向下视角,实际上没有人可以具有这样的视角,因为没有人的位置可以比教堂的位置更高,如果教堂是人的权能总体的话。
当它们在暮色里消失,星星便出现在
我们的头顶。
然后这个向下的视角消失了,回到了正常的视角。也就回到了正常状态,但这两行美妙的没有意义的诗,甚至可以让人联想到“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联想到他所说的“美是善的象征”。
还有突然而至的温煦之声,诗歌之声,来的正是时候,这也是一种缓和:
什么都不缺:
微风,草地,夕阳和大海。
什么都不缺:
和平与富足,宁静和教堂的晚钟。
然而发生了风格突变,
“完美”即是拒绝。当我震惊于
没有父母、孩子和亲人
没有往常我家楼下杂乱的街道
在身边——这样不洁的幸福
扩大了我视力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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