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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文学批评,事关盛气与耻感

2012-09-28 12:10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李建军 阅读

  批评是一种求真的精神现象。它因真诚和真实而存在,因虚伪和虚假而没落。所以,说真话,乃是它必须服从的律令。然而,要做到这一点,却并不容易。首先,批评家要有敏锐的辨识力,要能发现被层层假象遮蔽的问题;其次,要有一股子不肯随顺的“盛气”,要有一点耻感,要把随喜说好话、顺势说假话,当做有伤尊严的失职和堕落;甚至,还要有点牺牲精神,要把被误解、受伤害,看做自己应该承担的义务。文学批评的文风之好坏与境界之高下,从专业能力方面看,决定于批评家是否有成熟的判断力和表达力,从伦理精神方面看,则决定于他的气是否盛、耻感是否强。

  从中国文论的角度来看,作文的要道,全在一个“气”字上:气盛则言宜,气衰则言乖。故自孟子首倡“养气说”以来,“文以气为主”(曹丕《典论·论文》),就成了中国诗学理论中的黄金定律和不易之论。唐宋两朝论文章,尤喜以“气”作比譬。刘禹锡说:“气为干,文为支,跨跞古今,鼓行乘空,附丽不以凿枘,咀嚼不以文字”(《答柳子厚书》)。而韩愈的比喻更形象,也更有名——他将“气”喻为“水”,将“言”比做“物”,视“气”为决定写作成败的关键:“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答李翊书》)。逮及清代,“文气说”益昌,强调的语气,也更加斩截,类似“有气则生,无气则死”这样的话,几乎成了挂在一些学者嘴边的流口常谈。

  作为一种复杂的结构,气至少由三个层面构成:一个是生理学层面,一个是心理学层面,一个是伦理学层面。其中既有先天生成的一面,也有后天养成的一面;就前者说,它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就后者说,它又具有可重构的变易性。虽然就其最初形态来看,气无非是“鼻息出入之气”,但是,通过积极的修养,这种自然形态的“生理之气”,可以逐渐升华为精神形态的“心理之气”与更高意义上的“伦理之气”:“理气此气,血气亦此气,圣贤庸众皆此气,辨在养不养耳”(谭嗣同:《谭嗣同全集》,上册,《思篇·二十八》)。

  那么,对文学批评来讲,最为重要的,是什么样的“气”呢?

  答曰:是伦理意义上的“盛气”,即充实而勃郁的浩然之气。它是真气、英气、正气、胆气的混合体,是批评家在克服了内心的顾虑和恐惧之后所获得的一种个性舒展、情绪饱满、心智活跃的状态;只有进入这样一种状态,批评家才能以一种自由的心态进行写作,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相反,如果处于气虚和气竭的状态,那么,他就会因为胆怯而左顾右盼,而言不由衷地说漂亮话,而虚头巴脑地说好听话。尽管,对一个批评家来讲,情、识、才、学也很重要,但相提而论,浩然之气更为重要,因为,没有它的推激和支持,批评家的内心就缺乏勇气和活力,他的情、识、才、学就很难被充分地表现出来。

  事实上,这种浩气甚至还应该有“怨”和“愤”的因子,即因为强烈的不满和热切的渴望,而表现出来的质疑精神和批判性诉求。在司马迁看来,“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而“意有所郁结”则是圣贤们著书立说的共同的心理状态。《史记》之所以成为一部不朽的著作,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作者的胸臆间,也有一股沛沛然的浩气,就在于他的浩气里,流贯着敢“怨”、敢“发愤”的精神。李卓吾在《焚书》中论及《伯夷列传》时,便肯定了这一精神,同时,他也批评了后代学者的气沮色挠,没有出息:“今学者唯不敢怨,故不成事。”的确,文学批评的不发达,往往不是因为批评家的气“太盛”——所谓“盛气凌人”的批评,其实并不多见——而是因为气太弱,弱到了近乎低首下心、低声下气、没有耻感的程度,因此,便无痛痒,无不满,无对话,无交锋。然而,浮枵不实的好听话,却是现成的,只要面对的是自己的“朋友”或有点儿名头的作家,那么,无论他写出来的是什么样的烂作品,都有人热情而慷慨地赞美它——他们的赞美,有时几乎到了黑白不辨、美丑不分、善恶颠倒的程度。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吕坤也说,“沾沾煦煦,柔润可人,丈夫之大耻也”。一个丧失耻感的人,大体上就是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混世主义者;而批评家一旦丧失了耻感,便很有可能把说假话当做家常便饭,就有可能成为“柔润可人”的乡愿。所以,古人的耻感,我们也应该有,不可因为我们的不肖,而使先人独专斯美。然而,正是在“知耻”一事上,我们却有违祖训,显得很不成器。

  最近,我有幸阅读了一部涉及五代之乱与宋辽之争的当代小说。在这部小说的“后记”里,作者自称已经有了这样的认识和觉悟:“时下的文坛,定然缺乏能使人健康向上的土壤和气候。”因而,为了远离贪嗔痴“三毒”,他已经“全身心地进入了宗教”,然而,他所信奉的宗教——一种我闻所未闻且名称很怪的“宗教”——不仅没有帮他变得更加智慧和成熟,反而使他连最基本的事实感和判断力都丧失了。这部作品的“反小说”的叙事和粗糙的语言所造成的阅读障碍,已经很折磨人了,然而,更让人惊诧和难以接受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它的历史观和宗教思想——它对民族英雄的贬损,对觍颜事敌者的赞美,实在是太出格、太离谱了。

  “五代”之际,中国进入了政局最为纷乱的时期,也进入了世风浇漓、士节最差的时期。正因为关怀世道人心,正因为看到了砥砺士节、匡救世风的迫切性,陈寅恪先生才在《赠蒋秉南序》中,高度评价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欧阳永叔学韩昌黎文,晚撰《五代史记》,作‘义儿’、‘冯道’传,贬斥势利,尊崇气节,遂一匡五代之浇漓,返之纯正。”然而,我们时代的这位对“西夏”文化情有独钟的小说家,却偏要跟欧阳修唱反调,立志要给冯道和秦桧这样的无特操、没骨气的人翻案。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不是由人团捏的软泥巴,对那些是非已经有定论的历史事件,那些忠奸已经有定评的历史人物,后来的人们固然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无论他的立场和观点多么具有“现代性”和“宗教感”,都不能丧失最基本的历史感,都不能颠覆那些最基本的道德标准和价值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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