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与青春和解
——孙永霞《披草的手指》序
左春和
孙永霞的诗有一种无法限制的青春纠结，她生活在一种对“新话语言”纯粹的热爱中。雅斯贝尔斯认为，上帝的无限性不能容忍限制。同样的是，青春中所有内涵的纠结也无法以时间的改变而使其终止，有的人就是这样一直让青春中的梦想随着成长的人生游走。社会性乌托邦带来灾难，青春性乌托邦给人生带来别样的希望。作为穿行在诗意向往中的孙永霞无法与青春达成历史性和解，直到今天，她还用一种执着的方式不断地向未来清算，这种诗意清算的人生还不是一种系统的、反思的旅途。
在这本《披草的手指》中，孙永霞向故乡的今天清算，又向记忆中的生活索要青春的意义，还向教育的痕迹光荣它的价值理性，尽管这种诗意清算的结果并不意味着成功。因此，在这种化石般的心灵与当下、语言与青春的双重纠结中，她保持了一种心灵的历史秩序，也许对诗歌来说并不需要这样的秩序在心灵场域中出场。但是，这种纠结的自觉性来自一种认知导向，青春扩张的内卷化又使青春具有了经纪化色彩。当然，这并不是我们叩问其技术理性的主要理由。作为每一个没有泯灭青春梦想的灵魂，青春的膨胀无法完全失去它的合理性，人性中的深层秩序也便是这样。作为诗歌来说，它仅仅是造成这种青春纠结的合谋者，它只随着诗人的心智结构跳跃，语言本身根本成不了气候，我们为什么还要专注于其跳跃的方式呢？它们本来就不是在围绕一个秩序的维度展开。诗歌的展开自有它本身的逻辑，而心灵的纠结不一定配合这种逻辑；诗歌的有效展开又自有它的共识层面，而所有心灵的秩序并不一定能达到这种训练。因此，在这本诗集中，它呈现的意义在于其心灵秩序的独一性，而并不在于诗歌文本的共识理性。
这种心灵秩序是一种原生态的真实，它比诗歌文本的秩序更值得推敲。这种秩序是一种历史性的青春经验的存在，落满了一个族群在一个历史断面的红尘，有着青春症候的各种怀想、努力和生活的构建。在青春历史的探询中，由于诗歌是一种非理性体验，青春史的全部信息纠结又还原为当下的心灵向度。如此一来，心灵的秩序并未因诗歌的努力而进行了语言的置换。当然，这种恰当的转换是作者的愿望。心灵中的秩序探询又完全由梦想和青春症候组成，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去追究其中的价值反思和经验能力。这里既要保留青春的乌托邦纠结，又要求具有价值、制度和主体的构建理性会彻底否定了这种语言热爱的意义。我们看到的意义不应是文本批评层面的，而应是一种努力和热爱保持的可能性，这便是基于作者现实的理想主义和有理想的现实主义。在一个社会性乌托邦时代，奥威尔说，如果你能觉得保持人性是值得的，即便那也不能带来任何结果，你就已经打败了他们。青春的纠结又是人性中的组成，在人性的意义上，文本已算不了什么。
萨特说，希望是人的一部分。任何对于青春的纠结都呈现着一种人生的希望，在希望弥漫的地方，诗歌才有降临的可能。如果说希望是青春的果实，那么诗歌则是希望的硕果；而忧伤并不是青春的对立面，它包含在全部的青春意义中。因此，在这本诗集中关于青春的忧伤仅是一种色彩，它紧贴着信仰而飞翔。如果说有一种反思在忧伤中滑落，那么，我们只能看成是教育的结果，文本中最为突兀的便是这种教育的痕迹。在这里，青春纠结与心智局限不是一种矛盾，是相伴而随的。勒庞曾经发现，教育既不能使人变得更道德，也不会使他更幸福，它既不能改变他的本能，也不能改变他天生的热情，而且有时只要进行不良引导即可——害处大于好处。因此，诗中的许多价值判断是一种体制教育判断，并不是事实判断，作者在赋予其价值方面保持了一种主体的缺席，只是把这种痕迹又用青春的激情涂抹了一遍。或许，我们无法在文本的角度打量这些，对于一种语言的热爱也许并不缘于其中的价值主张，我相信这仅是一种青春的超期服役。尚不足以作更多的文本批评和价值拷问的原因在于青春纠结中的心灵是一种梦幻，远未站在打量其信仰的距离。
诗集中还有一些历史打量和对新闻事件的跟从，在价值判断中成为了一个“无不同政见者”。根据索尔仁尼琴的深刻洞见，这种幸福的跟从并不是犬儒式的，也不是奥威尔笔下的本杰明式的，是一种完全青春期包裹下阿伦特所指出的忠诚。因此，这种跟随并不是一种反思，是作者在一种热烈中对“老大哥”遗产的热爱。这里有着安瑟尔谟般对于上帝的忠诚，“无论我的心灵何时与如何向你质询，请教诲我的心灵。——我生来就是来洞察你的，但我还未做到自己生就该作到的”。在此，我想到了伊拉斯谟的一些观点，虽然这些并不是针对诗歌的，但在诗歌中照样有效，有些东西的确成为了一种走向热爱的有效武器。奥维尔也发现，愚蠢的训练与智慧一样艰难。我认为智慧可能成为青春症候的天敌，也会是青春性诗歌的克星。作者在《狩猎》一诗中写到：“如果注定一生在稿纸上穿行/持有弓弩/但决不会伤害安详飞过春天的一只蝴蝶/我们的目标在高空/是文字被击落的精彩的/过程。”这也便是青春症候的心灵密码，当然不能等同于柏拉图的“符咒”。
冯友兰说：“从经验方面说，人的知识的来源，是他的知觉。”但是，雅斯贝尔斯却强调，清醒的知识也会骗人的，它并不是冷静的思维，而是一种满怀激情的火焰；冯友兰强调的是科学判断中的形上学思辨，雅斯贝尔斯也并未进入诗歌的秩序结构中。可是，谁又能说诗歌真理就等于科学真理？所以，丹尼尔·勒叙厄尔才说：“科学是有所欠缺的，因为它不敢作出过于慷慨的承诺，因为它不能撒谎。”因此，并不是诗歌飞翔在一种“无不同政见”的自由中，而是作者生活在青春的深度梦幻中。在这里，作为自负的我们，也千万不要以为我们的叫醒就是一种正确的服务，我们的主张恰恰是希望每个人都有选择梦幻的权利。现在，作为读者该知道，那种青春的纠结也并不是一种权力强迫的结果。
2011年6月1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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