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枪》安插在《老舍五则》的第三则,没有过多的口水。事实上我也听不懂山东方言。但整体效果非常简洁、漂亮。断魂枪不是一个故事。一个被打败的徒弟带着打败他的少年去见师傅,少年让师傅传授他称霸江湖五十年的断魂枪。师父隔着帘幕看少年的武艺,看到了他的少年时代。这个少年一定是个好苗子。但他拒绝传断魂枪。
为什么拒绝?难道是断魂枪不敌洋枪洋炮因而没用了吗?难道师傅担心自己地位受到威胁吗?这只是一个表面的解释。《断魂枪》插在五则正中是非常具有意思的,它是一把刺穿古老文化表皮的断魂枪。文化确实是失传了,但师傅不觉得惋惜,他仅是概叹。事实上他知道并没有“文化”这样一种可以传承的事物,没有可以传授的断魂枪,没有可以教育的绝技。绝技永远只能一个人拥有,并被这个人带入棺材。可以传承的只是技,而不是道。道无法传。
不管师傅的断魂枪是否称霸天下,是否完美无暇,是否败在洋枪洋炮手下,断魂枪仍旧属于师傅一人。断魂枪是师傅的隐私。说这是隐私,不是说师傅独霸了大家本可分享的武功秘笈,而是说,即使每个人都会耍断魂枪,师傅的断魂枪仍旧属于他一人的,就像他的性爱、性取向一样永远属于他。
断魂枪传不传?断魂枪不传,并不是断魂枪面对坚船利炮没有用,而是断魂枪无法传。在这里,我读到了老舍对艺术唯一性的承认。老舍对艺术(不论写作还是武艺)唯一性的肯定,有必然让我们重新理解老舍。老舍写的并非文化,而是老舍对将要消失的文化的缅怀,是老舍私人的记忆,而非公共记忆。文化是充满惰性并且平面的事物,就像《老舍五则》的其余四则一样,不少陋习如同咒语一般循环到现时,在今天看来仍能找到共鸣。但在艺术的意义上,文化最美的一刻就是第一次出现的时刻。这时,它是艺术。此后,它沦为大众获取廉价安全的消费品。
纽曼评价整个欧洲艺术时说:欧洲艺术是无法抵达原创性的崇高的,因为艺术家在摆脱欧洲自身文化时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在纽曼的眼中,欧洲文化无疑是一个匠气十足的文化,就像鲍德里亚说的“诗歌有太诗歌味”,或者尼采的“人性,太人性”。文化的稳定性如同家庭婚姻一样,它要求在隐形的暴力中练习了顺服与妥协。
好为人师的大师必然是技巧不曾到家的大师。所以真正的大师都不传授,他并非想独占,他深知传授是没有可能的。现代艺术不是从科班与家承而来,它是从天而降的垂直启示。老舍明白脱离传统共通体的趣味之后艺术将面临的危险。这种危险带来的是个体孤独地承受自身命运,它随时会被外界粉碎,例如洋枪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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