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扩展到银河系,哪怕是5000万年,这也是不短的时间啊,和恐龙差不多了。如果延续5亿年,那就更乐观了,可是你和宇宙150亿年的寿 命来比,5亿年又是很短的一个时间。读者误解就出在这里,最后时间跨度一下子拉到时间的终点,宇宙毁灭那肯定是必然的结局,但是前面在咱们人类文明的尺度 上有一个乐观的部分。
产生这种误解是由于什么原因呢?可能是我写的原因,当时构思,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那两艘飞船在银河系里面怎样奋斗,怎样建立人类的社会,但是这么 一部分内容篇幅放不下了,后来就拿掉了。把这个银河系文明这部分拿掉,着墨很少,一下子就让人产生这么一个错觉,很黑暗的错觉。我为了避免这种错觉,在后 面还专门安排了一个情节——文明的生死簿,大家一块点名,还提到了三体和地球这两个,这就很光明的一个结局。但大家为什么说绝望呢?我也闹不清楚。
南方周末:看主人公程心的经历,她每次的善心导出来的都是糟糕的结果,这是否表达了你本人的一种价值观?
刘慈欣:这个倒是的。你看这个女主人公,她其实就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她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作出的选择,都是咱们正常人在那个时候要做出来的,可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这个人如果放在平常时期,谁也不会觉得她讨厌,都会觉得她是很可爱的一个人,很美的一个女性。为什么放到那种极端环境里面,就觉 得她这么让人厌恶呢?这就是《三体》整个要表达的一个主题,它是在讨论我们现在一种主流价值观、主流道德观放到极端环境下是不是还成立。
科幻本身的魅力在哪儿?就是它能够作出这样一个世界设定,让我们现实环境中正义的美好的东西变成邪恶的丑恶的,反之也可以。
危机会让人类脑残?
南方周末:你可能是比较强的还原论的支持者,小说中科学是否能够发展和突破完全是按照还原论的观点进行的。
刘慈欣:《三体》三部曲里面,真正有系统的创作思维,是在社会学方面。自然科学方面就是想讲一个好听点的故事,有一些好点的构思能够推动故事。 所以说自然科学方面,它没有一个自始至终系统的东西,那些科幻构思其实都是零散的,并不成系统。不管是三体三颗恒星也好,还是“智子”以及后来的高维跌落 到低维也好,互相之间没什么关系。不像《三体》里面宇宙社会学是一个系统,前前后后都是相关的。
其实我最理想的科幻小说恰恰相反,我很期望把自然科学构思搞成一个整体的。但是,说实在的,做不到。
南方周末:小说中也多次提到技术决定论,你对技术决定论的态度是怎样的?
刘慈欣:我在这方面态度是很明确的,我认为人类的技术是必须向前发展的。技术对社会的益处远大于害处。就像江晓原说我是一个“科学主义者”一样。这是很简单的一个态度。我并不认为技术发展到很高的程度会对人类社会产生一种倒退的作用或者负作用。 小说中生活在木星背后的人类所出现的倒退,是由于生活环境。毕竟是一种很艰难的移民,不管你技术多高,移到505个天文单位之外的地方去,就很可怕了。这种社会倒退不是由于技术引发的,而是由于整个事业的艰难引发的。
南方周末:小说当中,技术的发展非常大,但是技术并没有解决人类的很多社会问题。如果是强科学主义者的话,也许会认为技术是能够解决道德问题、解决社会问题的。
刘慈欣:可能从小说里面看到的确实如你所见,但是从我的思想倾向来说,确实就是你刚才说的这种状态——我认为科学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解决不了也 能用技术的方式绕开它。曾经我跟江晓原辩论科学能不能解决一切的问题,江晓原说,有一个问题它就解决不了:科学不能使我们思考生命的意义。我说这个很好 办,科学能让人不去思考这种意义。在你脑袋里面装上什么东西,你就不用思考什么东西。这个当然看起来是很邪恶的了。
《三体》里面表现出来的,可能也就是一个写作方式的问题,因为毕竟按照现在的这种思想去写比较省事吧。当然我的思想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我真的 不认为科学会对社会问题无能为力。你看作家里面,凡是写奇幻和魔幻的,基本上都是很人文的,很倾向于主流道德观的;而写科幻的这些人,往往都偏离主流道德 观。
南方周末:这是什么原因呢?
刘慈欣:科幻中的“机器人三定律”也好,“心灵历史学”也好,都是用一种推理的方式去往前推。主流文学可不是这么做的,主流文学从来不设定什么 东西,描述的就是现实是怎么样的。科幻一定先设定一个规则,再往前推理就变得比较理性了,理性有时候就会产生出一些从道德或价值观上来说不太符合主流的东 西。
南方周末:最近的日本大地震和核危机,与《三体》中的危机相比是现实中发生的小尺度的危机。观察这次危机,有没有对你思想实验当中的某些部分证明或者证伪?
刘慈欣:我觉得这次危机相对来说比以前的危机并没有表现出很特异的地方,当然科幻当中所探讨的社会话题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了。
比如说日本的核危机,隐约浮现出这么一个命题:为了多数人能活,要不要让少数人去死?这个命题已经浮现出来了,但还不是那么明显,为什么不明显 呢?还是因为规模太小,假如说这个灾难放大一亿倍,50勇士冲进到核电厂100%是死,可是你如果不进去,全人类都得死于辐射。这个时候这个主题就凸显出 来了。科幻的价值就在这儿,它所设想的那种社会实验和世界设定,在现实中没有。现实中一旦出现的话,那就晚了,什么都晚了。
南方周末:现实的危机中人的反应是否会对你设想的人类在大危机状态下面的反应有启发?
刘慈欣:这个是有的。比方说《三体》出版以后,很多读者都认为,你里面的整体描写的人类太脑残了,人类不可能那么愚蠢。不可能灾难来了就那么傻,完全地急功近利。比如说罗辑吧,用得着他就是救世主,用不着了就是杀人犯,人类怎么可能那么脑残呢?
写一个科幻,情节是这样的:日本列岛上一个旧的核电站发生了核泄漏,但是这个泄漏比切尔诺贝利小得多,而且很明显不会影响到中国大陆,然后全中 国人疯狂地抢盐,把盐都抢光了,不停地买,一个人买500袋。这写进小说肯定不对啊,人们会认为你这就是不合理。可是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你说合理不合 理?人类的群体疯狂是被多次证明了的,但是证明过以后,大家又都把它忘掉了。
其实我在《三体》里面写的人类的非理性是很节制的,假设真的出现那么大的危机的话,社会的反应绝对不会那么平稳的,不知道什么疯狂的事都出来了。
结尾成了“烂尾”?
南方周末:回到现实中来,你对《三体》没有进入畅销书行列似乎有一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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