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对我来说是一个虚拟的现实,是一种高度,是宗教一样的远方。今后不管我到哪儿都是到“神农架”,反正总会与它有点儿瓜葛,甚至不管当地人喜不喜欢我。当我把这块地方神化的时候,我将怀着虔敬,终身仰望。 ■高尔基定义的“现实主义”让我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像找到了组织
李云雷:现实主义是当前理论界讨论的一个热点,我认为你的一些小说既有现实主义的因素,同时也具有浪漫主义或象征主义的特征,比如《豹子最后的舞蹈》有一种瑰丽的色彩,《松鸦为什么鸣叫》中的松鸦、路、守护人等都具有象征意味。请问你是如何看待这些的?
陈应松:谈“主义”的确是一个令作家头痛的问题。我过去从来不管什么主义,我只想把小说写得更有表现力。后来慢慢地有人说我是现实主义,其实你说的“底层文学”是真正的先锋文学是有说服力的。但说我是现实主义我也很得意,这就等于被主流文学接纳了。有一天我读高尔基,终于看到了他的一段话:“对人类和人类的各种情况作真实的赤裸裸的描写的,谓之现实主义。”这句话就让我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像找到了组织。高尔基还说过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浪漫主义就是现实主义。”你去猜吧,为什么是。
一个有出息的作家,必须汲纳所有前辈的长处,让你的作品有着现实主义、自然主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浑然一体的魅力。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小说中的浪漫主义和象征主义因素,与我十年写诗有关。我知道怎么让象征不别扭,浪漫不恶心。这可能纯粹是一种技巧问题,庆幸的是,我掌握了。
李云雷:在你的小说中,可以读出诗歌的影响,比如《星空下的火车》就像一首诗,比如黑夜中少年在火车上的意象,还有这样的语言:“那样的豹子死了,死绝了,独剩下我,一道衰败的微风,一缕夕照,长着牙齿和爪子的树叶,徒有其表的枯涩皮毛,绝望的影子,流浪的尊严,渐渐消失的秘密,比天空还深的伤感……”
陈应松:意象派诗歌是我的最爱。诗歌是我的灵魂。过去我把诗移植进小说十分生硬,经过二十年漫长的摸索,我的诗与小说的融合应当说自然多了。我在小说中加入诗意的因素,是希望小说更好看,排列出来有着诗的美感。我的语言系统肯定与许多小说家是不同的。你提到的《星空下的火车》、《豹子最后的舞蹈》,恰恰是我最得意的小说。我认为这是为历史写的。
■我要虚心听取批评家的意见,我的反批评只能证明我的不成熟和心胸狭隘
李云雷:关于《太平狗》和《母亲》,被广泛选载,得到了较高的评价,但北大的一些青年研究者批评这两部作品一是“堆积”了过多的苦难,二是对现实的理解与把握有些简单化,不知你如何看待这两种不同的评论?
陈应松:福克纳说他从来不看评论,因为他是大作家,我有时还是看一点并且还想较真。不过慢慢我也就麻木了,不太在乎别人说什么了。但遭人误解毕竟是痛苦的。《太平狗》难道不是个好小说?在南通,张炜给我讲:应松,你的《太平狗》写得真好,我看了三遍。我真的很感动,还是有明白人的,这就是同行。而批评者与我们离得太远了,现在我真的知道这是不可强求的。
不过我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说几句。一是:一个中篇小说就那么三四万字,不可能面面俱到,公允中庸、不偏不倚的人,不会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作家。二是:城市是否丑陋,是否就应写成打工者的天堂,值得商榷。说我艺术处理过于简单,更是冤枉,我把一条狗写得这么细致、伟大,可以说是惊心动魄的故事,一个中国当代的生存寓言,还简单?我这样的小说简单,那如今文坛就没什么复杂的好小说了。
李云雷:我部分同意北大青年研究者的看法,那就是这两部小说尤其是《太平狗》有些“二元对立”,它不如《马嘶岭血案》那样丰富复杂,也不如《豹子最后的舞蹈》等生气勃勃,但它的力量正来自于这样“单纯”的道德立场,这样的说法不知你能否接受?
陈应松:老话说一心不能顾两头,作家也有他的局限性。社会主义文学的一个重要景观就是“二元对立”,从延安时期就开始了。好人忒好,坏人忒坏;乡村忒好,城市忒坏;穷人好,富人坏;群众好,干部坏;工人好,老板坏;进城就变坏……中国的戏曲更是如此:媳妇好,婆婆坏;孩子好,后娘坏;读书人愚讷,文盲人机巧……我受到了这种不良影响。但我依然不认为我的道德观就是简单的。假如我把这个狗的故事写成一个长篇,肯定会完全不同,我当时的想法是:写疼为止。以后,这种小说不会在我的作品中出现了,我要虚心听取你们的意见。我的反批评只能证明我的不成熟和心胸狭隘,呵呵。不过,一个作家真到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程度,这个作家也完蛋了。
◆印象
三篇新作
陈应松最近发表的小说《野猫湖》、《夜深沉》和《一个人的遭遇》,向我们揭示了当前乡村中的新现实与新经验,写作风格迥然不同,艺术成就较高。我想,这首先得益于陈应松在家乡荆州一年的挂职生活,这让他可以更深入地认识与理解当前社会的变化,并对各阶层尤其是农民的生活与心理有细致的把握。
《野猫湖》讲述的是一个有点怪诞的故事:乡村女子香儿在孤苦无依的状况下,得到了同村庄姐无微不至的照顾,于是在这两位中年女子之间,发展出了一种超越友谊的感情。小说并没有突出故事的传奇色彩,而是让我们看到了这个故事的现实合理性与内在逻辑,于是这便不只是一个可以满足猎奇心理的“故事”,而成为了对现实生活及其秩序的一种反思与批判。以往这类题材,通常放置于都市空间,多以性别认同的差异来突显人类生活的丰富性,但《野猫湖》则截然不同。
《夜深沉》涉及到当前农村中出现的新问题:小说的主人公隗三户早年外出打工,在广东做生意并小有成就,在一场大病之后,他萌发了叶落归根的想法,他想要回承包地、批一块宅基地,为此费尽周折,最终也未能如愿……小说对隗三户无所归依的精神处境以及他为走出这一困境所做的努力与挣扎,做了精彩而细致的描述,而且,陈应松敏锐地捕捉到了当前农村土地关系的最新变化,并以艺术的方式呈现出来,值得认真思考。
《一个人的遭遇》与肖洛霍夫的名作同名,显示了陈应松的抱负。小说写的是主人公刁有福上访的历程,涉及到一个尖锐问题——信任。
在艺术上,这三篇小说各有特点,风格有较大的差异,不过在差异中也有相对的统一,那就是陈应松始终关注社会现实的变化及其对底层民众的影响,他的小说从不同方向指向这一核心问题。
陈应松的写作,努力的方向有两个:在深入生活中发现新的问题与新的经验,关注底层民众的命运与心灵;在艺术上不断探索,开拓新的可能性。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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