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严力与画家严力几乎同时成长,诗歌难以表达者,他用画,画作难以表达者,他用诗,“我不会让这个灵感浪费掉”
北岛隐居香港,芒克开始画画,郭路生(食指)被关进精神病院又被放出来,当年《今天》振聋发聩的那拨诗人,在影响了一代人的精神世界以后,还能握着诗歌之笔进行创作的不多。严力是剩下的一个。
年龄,以及年龄引起的力比多变化,是诗人的天敌——他们终生需要与之对抗的东西,在这场创造力的战争中,总是会有人负隅顽抗,有人缴械投降,有人败下阵来。
严力依然写诗、作画、写小说、玩摄影……他的一些短小细碎的诗句,登在《新民晚报》礼拜天的都市版上,每段两三句,他管它们叫“诗歌口香糖”,“有味道你就多嚼一会儿,没味道你就吐掉。”
在美国,他的画卖得不错,有几个固定的藏家每年都会买他的新作,他的城墙系列、补丁系列、唱片系列……虽然中途遭遇过美国经济不景气,他的代理人有两个关了画廊,另一个死掉了,但30年来,绘画几乎成为他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让他在中国和美国两种语境里,都能保持独立的身份去做一个诗人。有时,他也会扔下画笔,写一阵小说,曾有4年的时间,他一口气写了七八十个短篇、两个中篇和一个长篇:《纽约不是天堂》、《带母语回家》、《遭遇9•11》……“写得好自己也陶醉,无所谓别人鼓掌不鼓掌。”
当然有人鼓掌,《带母语回家》刚一出版,就被陈思和评价为“这一年里我看过的最好的华语小说”。
严力曾经有一个更加秀气斯文的原名,在那场人们纷纷改名以表忠心的运动里,他给自己选了这个“力”字,因为“笔画少,写起来容易。”他才十来岁,祖父不堪批斗之辱,上吊自杀,曾经都是地下党的父母带着妹妹被流放五七干校。机关大院里,留下一群无人照管的半大孩子。父母赋予孩子名字的权力,在这里被更高的力量取代了,没人知道他为自己起名“力”的背后,是不是有更深层次的恐惧:安全感的缺乏,对强大力量的渴望。但自从他变成“严力”这天起,他成了自己的命名者和领路人。
时代之绳,掂不出个体之重
父母离开北京前,找他谈了话,告诉他祖父的死讯。在此之前,他们一直瞒着他。他回想起祖父出事前对他说,“你得走,去你父母那里,我保护不了你了。”祖父是上海滩著名的老中医,曾给国民党高官看过病,文革里,这成了主要罪状——“当一个病人来敲门的时候,我不可能因为他的身份就不给他看病。”祖父说。
那段生活仿佛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14岁不到的严力脖子上挂串钥匙,每月到母亲的单位领25元工资养活自己。闲时滋事,好勇斗狠,两帮少年看不顺眼,就戗上了,“明天下午3点,玉渊潭见。”无处发泄的乖戾和怨气,只有斗殴和群架能成为出口,血与死亡都仿佛游戏。脑袋被“开”过好几次,缝过好几针,这个在严格家教下长大的温和少年变成了另一个人。“叛逆,野。我想,再温良的小孩,你把他一个人扔在街上,完全没人管,他也会变的。当时我们院很多人的父母都是自杀的。玩着玩着,哎,你爸卧轨了,他爸跳井了,常有的事儿,那时候一说谁死了,我们很麻木,好像人很容易就会死掉。”
他后来也来到五七干校的子弟学校,上午背语录,下午干农活,每天都很饿。在那里,他亲眼看到了死亡:
“那时候人都很好奇。前一天听说,要枪毙一批人,第二天就走10里地去看,步行去。我到那儿已经晚了,人山人海,有上万人,都是各地的农民。三面是山坡,山坡下的平地上,远远押过来5个人,都绑着,脖子后面竖一牌子:反革命。一队当兵的过来,扛着枪,我身边有个女的,转过去不敢看,我还记得。枪响了,人倒下去, 士兵收枪,转身,离开。只见人群越来越缩小,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我就看不见了。几分钟后,又像潮水一样退开了,我远远地看到地上留下5个裸体的人。 为什么?扒衣服,那时候大家没衣服穿,所以死人的衣服不能浪费。”
他后来在小说《带母语回家》里用很淡的口吻提到了祖父之死,“他用一只插在裤袋里的手把裤袋撑开了线,他梦见爷爷把‘文化大革命’的1968年搓成了一根麻绳,然后把被关在一间小屋里的自己吊在上面,时代并不知道他有多重。”
把失掉的尊严偷回来
没有任何专业绘画基础的严力后来成了画家,他把他艺术上的师承,归功祖父。这个中医名家热爱收藏,也写诗,书法、绘画都很好,他给病人开的药方,上有泥朱印章,下有端正落款,完全就是一幅书法作品。那些药材的名字,比如当归,比如芍药,比如麝香,用秀逸的毛笔字书写出来,充满美感。从1岁到11岁,严力的眼睛被真正的好东西喂养过:“于右任的、潘天寿的、郑板桥的、唐伯虎的……有上千幅。文革的时候统统被毁掉,两三个月里抄家抄了6次,连墙都被挖了。”
在等待毕业分配的日子里,严力结识了芒克,那是1970年8月,芒克从白洋淀回来探亲,“认识他半年以后,他又回了白洋淀,我们保持通信。”这些信严力都保留着,前不久,他翻出了一封,芒克在信里写道:“严力,我在这儿还不错,你能不能帮我买个笔记本,我在这里买不到。我想写点儿诗。”——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白洋淀诗派”由这个来自北京的笔记本发端。
严力自己接触到的第一首现代诗,是郭路生(食指)的《相信未来》,这首手工传抄的诗歌让他无比激动。直到现在,他依然承认,芒克和食指对他自己的诗歌创作,影响很大。
他是个雅贼,装配钳工严力,发现工厂的地下室有个仓库,里面堆放着被尘封和遗忘的图书。偷,他第一次摸黑随机偷出来的3本书竟然全是诗集:普希金。
“当时我有个朋友,是大学生,从上海分配来北京,祖上是外国人,有几分之一的法国血统,鼻梁高高的,脾气也怪怪的,听我说地下图书馆有文革前翻译的西方经典,他就告诉我很多书名,让我去偷。什么巴尔扎克、雨果、马克•吐温……”严力说,那时候人们唯一的阅读可能,是毛选和《人民日报》,但他通过偷书,把失掉的人性、失掉的知识、失掉的尊严,一点点偷回来。他熟练地撬锁,偷回一摞,藏在床底下,看见喜欢的,玩命一样地抄,因为书还得还回去,那时候的人,没有“占有”的意识。
基本上一个晚上看一本书,看了一年多,三四百本书被囫囵吞枣地咽进肚里。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