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艺术批评中的另类准则
——列奥·施坦伯格和他的反形式主义
沈语冰
长期以来,艺术界洪流的流向一直不明,要么被拦蓄起来,要么泛滥而出,直到经过一些冒险的批评家多次试切(trail cuts),某些河道才得以成形。最后,我们也许可以称之为“约翰斯赏析”(the appreciation of Johns)的宽阔河道——尽管它仍然弯来弯去——终于可以航行了。大多数人——特别是那些轻视批评家们的作品的人——并不知道,或装作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多么现实。他们等待着,一直等到河道安全成形,然后大摇大摆地现身,享受着顺风顺水的航行,然后说,谁需要批评家呢?[i]
这段话是美国当代尚健在的、最伟大的艺术批评家施坦伯格说的。我之所以长篇累赎地援引它,是因为它最为雄辩地证明了我关于艺术批评功能的基本观点。我曾经指出:“不了解艺术批评史,就不可能真正了解艺术史。我认为,批评史是艺术史的前史,只有在这部前史里,艺术史的化石才得到或多或少可辨认的形态。”[ii]
美国著名艺术批评家唐纳德·库斯比特(Donald Kuspit)曾经指出,艺术批评家的角色经常是悖谬的。因为当艺术品还很新鲜和怪异时,他就率先,常常是最鲜活地做出反应,并且初步向我们解释它的意义。然而,他的反应又常常不很全面,因为这样的艺术品还没有被广泛地体验过:作品尚未有一个历史,一个据此可以解释“文本”的语境。当批评家将艺术品当作一个当下产品来遭遇时,它还缺乏历史“负载”。事实上,批评家的部分工作就是要在历史的法庭上赢得胜诉。这就是为什么,正如波德莱尔所说,批评家经常是一个对艺术品“充满激情和党派性的观察家”,而不是对其价值做出无利害判断的裁判员的原因。正因为其当代性,他扮演着鼓动家的角色,只能从作品本身的角度来处理整个案子。对敏感的批评家来说,作品始终让他感到惊异,而他则始终对它保持热度。他会让未来的艺术史家们去处理诸如解剖艺术品之类的事情,到那时,它通常已被假定有了一个公认的意义。
另一位大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则认为,批评性地趋近艺术品的最佳时机是当它的新颖性已经逝去,而它自身却尚未成为历史之时。然而,正是这种时刻,艺术品的阐释最是未曾解决,最易受到攻击;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批评家以即席命名的形式所作的当机立断,往往一劳永逸地封存它的命运。[iii]
轻视艺术批评的人所在多有。讽刺的是,艺术批评家最大的敌人往往就是他声称要为其辩护的艺术家本人。艺术家很少理解批评家,正如许多批评家也很少能够理解艺术家一样。他们往往是在两种全然不同的教养背景和行为习惯中工作,故而难得有高山流水的雅致。
轻视艺术批评的还有艺术史家。正如施坦伯格在《另类准则》“序言”里指出的那样:“很少有艺术史家严肃地对待当代艺术,愿意在这上面花时间。将注意力从罗马教廷转移到纽约第十大街,会令他们感到震惊,认为这是轻浮的——我也尊重他们的正直。因此,每当有同学提到我的[艺术批评]专栏,我都要乞求他压低嗓门。他在谈我的私生活呢。”[iv]。坦率地说,有不少德高望重的艺术史家就瞧不起艺术批评,认为艺术批评只不过是批评家表达的主观情绪和个人偏见而已。这种说法对许多批评家而言,或许正确。但对那些伟大的批评家而言,则显然是错误的。
施坦伯格就是这样一位令诸多艺术史家感到窘迫的伟大批评家。他对美国当代艺术的种种“试切”,不仅疏通了当代艺术批评的河道,更重要的是,为20世纪艺术史的书写和重新书写,拓宽了河床。
一、列奥·施坦伯格其人
列奥·施坦伯格(Leo Steinberg,1920-),美国艺术史家和艺术批评家。长期担任宾夕法尼亚大学本杰明·富莱克林讲席教授(现已荣休)。他是西方文艺复兴艺术史的著名专家,也是20世纪下半叶最杰出的艺术批评家之一,著有《文艺复兴艺术及现代健忘中的基督的性征》(The Sexuality of Christ in Renaissance Art and in Modern Oblivion)、《米开朗琪罗最后的绘画》(Michelangelo’s Last Paintings)、《莱奥纳多永远的最后晚餐》(Leonardo's Incessant Last Supper)、《遭遇劳申伯格》(Encounters with Rauschenberg)、《另类准则》(Other Criteria)等。鉴于他对美国艺术世界的巨大影响力,他与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哈洛德·罗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一道,被称为美国“文化三伯格(三山)”。
施坦伯格主要是作为文艺复兴艺术的研究专家介入当代艺术批评的。他的基本路径是由伟大的艺术史家潘诺夫斯基(Panofsky)所开创的图像学。尽管他对文艺复兴及其后的西方绘画中有关基督性征的图像学研究激起了争议,但其影响从以下事实可见一斑:1983年夏,美国当代最著名的艺术期刊之一《十月》(October)用了整整一期的篇幅来讨论他的相关著作。这一背景有助于我们理解,图像学如何成了美国20世纪五、六十年代作为主流艺术史与艺术批评模式的形式主义的对立面。
施坦伯格最著名的批评文集是《另类准则:直面20世纪艺术》(Other Criteria: Confrontations with Twentieth-Century Art,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7)。藉着这部评论20世纪艺术的批评文集,他将艺术批评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一生致力于研究罗丹(Rodin)、莫奈(Monet)、毕加索(Picasso)、波洛克(Pollock)、贾斯帕·约翰斯(Jasper Johns)及其他艺术家的作品,尤其擅长将严谨的形式分析融入图像志的主题分析之中,目光敏锐,观察精确,为现代艺术的图像学研究,提供了卓越的范本。《另类准则》一书已成为20世纪艺术批评史上无可争议的经典。
《另类准则》初版于1972年,1997年出的修订版将施坦伯格长达40年的艺术批评成果合于一集。在2007年的再版里,作者增加了新序。艺术家罗伯特·马瑟韦尔(Robert Motherwell)指出:“此书确证了我一个长期拥有的信念,即施坦伯格不仅是艺术批评家中最明晰和独立的头脑之一,也是最深刻的头脑之一。即使人们不同意他的观点,也不得不绝对尊敬他。”弗兰肯史坦(Alfred Frankenstein)坚持认为《另类准则》乃是“本年度最佳艺术类书籍,如果说还不是整整十年,或一个世纪的最佳艺术类书籍的话。……此卷的意义并不在于洞察力的质量——尽管质量非常之高,洞见也极其重要——而在于风格的丰富、精确与优雅……与列奥·施坦伯格的心灵相遇,是当代艺术批评所能提供的最富有启示意义的经验之一”。而安德烈·海伊姆(Andre Hayum)则在《伯灵顿杂志》(Burlington Magazine)上这样写道:“人们通常并不把勇气这样的概念与学术工作联系在一起,但是没有比它更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列奥·施坦伯格作为一个艺术史家与艺术批评家的事业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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