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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史家、艺评家列奥·施坦伯格

2012-09-27 23:32 来源:读书 作者:沈语冰 青虹 阅读
  美术史家、艺评家列奥·施坦伯格
  
  沈语冰  青虹
  
  青虹:上世纪最有影响的艺术史家、艺评家之一,列奥·施坦伯格于3月13日过世了,享年90岁。欧美各美术媒体都在第一时间为这位研究“文艺复兴与战后美国艺术的巨人”(Giant of Renaissance and Postwar American Art)的逝去扼腕痛惜。只是我们在中文网络里搜索他的名字,只能找到两三篇与他相关的论文,唯一刚刚翻译好的艺评集还正待出版中。这似乎有点难以理解,为何在我们陶醉于与国际全面接轨的今天,国内外对列奥·施坦伯格的了解程度,差别竟如此悬殊?
  
  沈语冰:与国际接轨只是一个错觉。尽管从晚清政府设立翻译局到民国时期全面兴起学习西方科学、体制和文化,再到改革开放三十年,国人对西方了解得越来越多,但实事求是地讲,国人了解西人的程度,跟西人了解国人的程度差不多。在美术史领域,忽略,甚至无视大量世界顶级学者的成就,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施坦伯格只不过是长期为国人漠视的巨人之一罢了。
  
  青虹:施坦伯格的《另类准则》一文构成了他的批评思想的纲领,自从这篇论文的译文去年发表,中文读者就一直期待着他如何具体化这“另类准则”,在直面作品的批评实践当中,如何将形式和内容结合起来。现在我最大的好奇就是其中的《阿尔及利亚女人与一般意义上的毕加索》,您说过“我在这里不妨预先警告一下读者,如果你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准备接受艺术批评史上迄今为止最冗长繁复、最巨细无遗、最挥霍无度的分析——你就千万别打开此文”,对于好胜的读者,那简直是最大的挑衅。您说过,施坦伯格自己也为它的繁复冗长向读者道歉,西方的业内人士对于它的规模和长度无不感到崩溃,而您在翻译它的时候也是先“崩溃”了,然后才渐渐地获得了施坦伯格本人所说的那种狂喜。我相信这篇文章对于读者来说,除了借此能更好地了解毕加索“全方位再现人体”的创作意图,还有施坦伯格这种艰苦卓绝地仿佛做数理证明一样的论证过程,那本身就有巨大的借鉴意义(我想,那正是艺评之所以能树立自己的学术尊严的最好典范)。我有些好奇,您曾提到的从中获得的“狂喜”,是为了什么,有些什么内容?
  
  沈语冰:我曾不止一次讲到,目前国内似乎还没有一本研究毕加索的重要著作。我们确实有一些关于毕加索的书籍,但是稍微翻一下就会发现,这些书鲜有对毕加索作品的真正的艺术分析,相反,它们大多是传记式的猎奇之作,关心的是毕加索有几个情妇之类的话题。而施坦伯格针对毕加索的15幅系列作品作了认真的考究。对于毕加索如何终生醉心于全方位再现人体,施坦伯格是步步进逼,层层推进。用110页篇幅(英文原版),来分析15张画(更确切地说,是一张画的15幅变体画),西方兼有艺术史之长的批评家的功力,体现得淋漓尽致。
  
  确实,在第一次阅读、第一遍翻译该篇时,我也觉得着实是一种折磨,而且也只有“崩溃”才能形容当时的感觉。然而,当我在校对译文,并且一遍又一遍地修订译文时,我感到了越来越强烈的喜悦,最终甚至也只有施坦伯格自己所说的“狂喜”才能形容。施坦伯格对毕加索的分析,赞叹者称其勇猛精进、曲尽玄微;受不了其长篇大论的人则以为他反反复复、无休无止。顺便说一句,美国当代著名艺术理论家詹姆斯·艾尔金斯(James Elkins)的专著《何以我们的图画如此难懂》就拿施坦伯格的繁复分析作为例子(James Elkins, Why are Our Pictures Puzzle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9)。我觉得,假如你只想感受一下施坦伯格超强的艺术感受力,那你只需翻阅他较为短小精干的篇什就行了,例如《毕加索的窥寐者》就极好。但是,要是你想真正体会施坦伯格的伟大,那就非得读一读《阿尔及利亚女人》不可,而且在阅读它时,最好不要仅仅将它当作《另类准则》中的“一篇批评文章”,而要将它当作“一部专论”,一部关于毕加索《阿尔及利亚女人》系列变体画及其全方位再现人体主题的专项研究。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读“这部专论”方有湛湛清明、乾坤挪移之感。
  
  青虹:对于毕加索,施坦伯格不但有著名的《阿尔及利亚女人》这篇专著规模的论文,还有篇华美的《毕加索的窥寐者》,以富有智性的、多层次的洞见来深入探索单个主题,其中细密的形式分析法和图像学方法交相辉映,难解难分。无论是这些方法,还是其方法能够引导批评家所走入的深度,似乎都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大量中文艺评中所欠缺的,我们的艺评大多沦于文学性的赞美和哲学性的诡辩,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差别?
  
  沈语冰:缺乏形式分析和图像学的训练,是我国美术批评这个学科始终上不去的根本原因。因为传统的品评传统在我国已经中断(即使不中断,在现代美术馆体制中也已经不敷使用),而现代的批评方法又没有建立起来。在西方,现代的批评方法,从出现了罗杰·弗莱、格林伯格等职业艺术批评家以来,已经经过了长达一百年的建设,早已发表为一个繁荣的学科(至少已经成为美术史这一学科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而在这个学科中,形式分析和图像学是整个学科的基础,就好比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是现代物理学的基础一样。
  
  说到中国批评家还陷于文学性的赞美和哲学性的诡辩,其实是没有很好地学会如何做批评。因为我们的大学和学院似乎不教如何做批评。罗杰·弗莱的形式批评、格林伯格的现代主义批评、施坦伯格的图像学批评,迈克尔·弗雷德的后期现代主义批评,近年才稍有提及;伊夫-阿兰·博瓦的结构主义批评、罗莎琳·克劳斯的后结构主义批评,以及像哈尔·福斯特的精神分析批评、本雅明·布赫洛的“批判理论”、托马斯·克洛的体制批评,国内好像尚未涉及。我这几年之所以致力于西方批评理论的翻译和研究,就是着眼于此。希望有更多的学者和艺术家能明白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可惜现在能理解这一点的人,太少了。
  
  青虹:错过了施坦伯格多年的国内学术界,究竟错过了些什么呢。我们现有出版的各种毕加索的大小画册,除了偶尔对色彩、构图等一笔带过,绝大部分文字只能围绕着毕加索的生平,讲讲情感故事。这就是为何您曾开玩笑说“施坦伯格的中文版出版之前,国人可能就没有看过毕加索”。而读到《毕加索的窥寐者》一文简直令我大开眼界,仿佛获得启示一般,发现这些看似抽象的文字语言,竟然能以如此灵巧幽眇的姿态,探入我们模糊的形象思维世界。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终其一生,施坦伯格似乎都为自己在成长期遭遇到了强大的形式主义理论而感到遗憾”,又最终认识到,“形式主义方法论与图像学方法论,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事。”有趣的是,让这位巨人痛苦多年的这个问题,在我们今天的国人看来可能很简单:“形式与内容相结合”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吗?这似乎是“常识”,在西方艺术界却能争执上几十年,这究竟体现了什么呢?是西方艺术界过于较真,我们国人过于聪明通达吗?   沈语冰:施坦伯格先生长达60年的学术生涯,大致由两个阶段构成。第一个阶段,50年代直至70年代中期,是他的反形式主义时期,亦即当美国艺术史和艺术批评中的形式主义盛行之时,他坚决地站在主流的对立面;第二个阶段,70年代后期直到本世纪初,是他的重申形式主义时期,亦即当美国艺术史和艺术批评中盛行“视觉文化研究”和“后现代主义”种种反形式主义之时,他又毅然决然地成为一个“另类”。
  
  前一个阶段最著名的论文就是他的《另类准则》(单篇论文)及同名文集。通过这篇论文,施坦伯格成为西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格林伯格主义的批判者。在这篇论文里,他对格林伯格式的形式批评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深刻批评(1968年),相较于阿瑟·丹托1995年在著名的梅隆讲座上对格林伯格的批评(讲演稿以《艺术终结之后》出版),不仅时间上提前了差不多30年,而且,甚至学理上也超前了大约30年!在施坦伯格以下的总结性发言里,人们不难读到丹托后来对格林伯格指控的内在回音:
  
  缩小参照的范围一直是形式主义思想自命的任务,不过其中仍有一些艰难而又严肃的想法。既然艺术品是如此复杂,其韵味又是如此无穷,因此将艺术价值落实到形式组织的单个决定因素,一度——在19世纪——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文化成就。这种尝试是要通过将单个变量孤立出来,以科学实验的方式来规训艺术批评。艺术的“本质目的”——随便你称它是构图的抽象统一,还是别的什么足以阻止它坍塌或游移不定的东西——被假定为可以从所有艺术品当中抽离出来。而整个意义的范围则被规定不许处理“主题”,因为主题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没有害处罢了,通常的情况下则成为形式的负担。在形式主义伦理中,理想的批评家不为艺术家的表现性意图所动,也不受其文化的影响,对其反讽意味或图像志内容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地按计划行事,就像奥尔弗斯(Orpheus)走出地狱一样。(列奥·施坦伯格:《另类准则:直面20世纪艺术》,沈语冰、刘凡、谷光曙译,江苏美术出版社,2011年,第88-89页)
  
  然而,在70年代后期,特别是八、九十年代,当西方(特别是美国)不断兴起“视觉文化研究”和“后现代主义”的各种反形式主义思潮时,施坦伯格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了种种“研究”和“主义”的危害,他直截了当地指出:“我发现,自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形式主义者。”
  
  诚然,要是你发现,施坦伯格先生会花上整整110个页码来分析毕加索的15张画(更确切地说,是毕加索的一张画的15种变体),而且他的整个论述过程就是在图像志的主题分析的基础上,极其严谨的形式分析,你会就觉得他的话一点也不假。事实上,在施坦伯格先生的几乎所有艺术史和艺术批评写作中,你根本无法区分哪里是主题分析,哪里又是形式分析。我们不妨这样说,他的批评方法融合了形式批评和图像志分析。只有在后人详尽的解剖中,读者才能勉强感到有些时候以图像志分析(主题分析)为重,有时则以形式分析为主。在以下的描述和分析中,他到底是在从事形式分析还是在从事主题分析?:
  
  毕加索一幅蓝色时期的水彩画,画下了23岁的艺术家本人。他没有画艺术家们在通常的自画像中所画的东西。他没有探索自己的镜像,也没有带着鄙夷的神情望着观众,更没有眼睁睁地盯着模特儿。他似乎既不在工作,也不在休息,而是深深地介入了一种无为之中:看一个熟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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