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是象成吉思罕一样的历史人物,最终的命运也如许多无限自我膨胀的英雄一样,难逃失败者的惨局,甚至酿成永久的人生遗憾,或成为永远的历史教训。曾经的叱咤风云、不可一世成为过眼烟云,一切留给今天人们的是各种各样的评论资源。玩弄战争,的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按照孙子的兵法观,非战是战争本身的悖论,更重要的是人的主体性和生命价值在战争面前荡然无存。
登上滑铁卢镇南那座人工堆起的50米高的小山丘,四周是黄绿相间的整齐的庄稼,象是用梳子刚刚进行过精心的梳理,绿树红花的掩映之中有成片的红顶小镇。阳光下的祥和与安宁让人无法把它与近200年前的那场战争相连在一起,尤其在是这样一个充满了中世纪田园风光的滑铁卢,怎么能葬送了一世英雄的拿破仑。可历史有时真象一个善开玩笑的巨人,把横扫欧洲如卷雪的机会给了拿破仑,又把这荣耀在一瞬间踩在脚下,再用时间之笔,把它又轻轻地淡描了。以至于在今天,许多人只知道拿破仑遭遇滑铁卢,然而并不知道这其中遭遇失败的真正原因。
那座50米高的小山丘,正好是当年英军的核心阵地,上面是打败拿破仑的英国将军威灵顿用战场上的废铁铸成的“滑铁卢雄狮”,这是拿破仑在这次战役中留给我们的物质遗产,虽然坐落在比利时首都布鲁赛尔以南的滑铁卢,但它启示的教训却是全人类的共同遗产。也许有人只看到了拿破仑的英雄气概,把他与“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联系在一起,歌唱英雄末路的悲壮和虽败犹荣的精神,但却忽略了一个基本的理性判断,他是否听得见几万名战死的年轻灵魂在滑铁卢永远的呐喊。
这是1815年6月18日,当年的滑铁卢怎么也不会想到,因为这场著名的战役而成为全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也许那里的花草正渴望有一场小雨来浇灌心灵,各种飞鸟可能正快乐地歌唱那明媚的阳光,和空中散发的花香。但是,一个让自然界不可思议的由人类自己发明的机器——战争开始了。这便是十几万人之间地动山摇般的拼杀,据当时的目击者记载,士兵流下的血,使大地泥泞而不能使车辆移动,哀号之声不绝于野,拿破仑由十万名士兵,只剩下1万多名残兵败将,最后逃往巴黎。
许多人把拿破仑的失败归结于几种因素,一是刚刚重返法国,仓促组建军队,缺兵少将,枪弹奇缺。二是战场指挥中失误,本应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但因临时动议,分散了力量。三是将帅不力,虽然法军英勇作战,但因将帅平庸,不能形成高度统一。也许,这是从战争本身的技术层面进行分析而得出的主要原因。德国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在他的著名著作《战争论》中讲到:“在战争所能追求的目的中,消灭敌人军队永远是最高的目的。”并认为战争的政治等目的从来就不包含在战争领域内,因为战争是迫使对方服从我们意志的一种暴力行为,它所追求的就必然始终是而且只能是打垮敌人。这就是说,在战争状态中,只有不择手段地致对方于死地,才是战争本身的正义,才符合战争的最高法则,也可以说才是军队应有的品质。
其实,这是典型的战争机器论调,也许在工具论的范畴内不无道理,但它是狭隘的工具主义思想,或有着置生命尊严于不顾的膨胀野心。而拿破仑恰恰在这个问题上越过了由他自己预言的临界。他的名言是:“从伟大崇高到荒谬可笑,其间只相差一步。”他的确说对了。他多年之所以能够“唤起工农千百万”而推翻波旁王朝,是因为他代表了历史的进步,他用时代赋予他的这一历史机遇唤起人民心中的民主理想,朝封建社会进行了猛烈的攻击,历史自然给予了他应有的威名,也许在推动社会发展这个层面上,人们淡化了生命个体的牺牲,因为已有多少政治家告诉人民革命是要流血牺牲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所以,人们把明天的幸福寄托在英雄的身上,今天的牺牲和明天的幸福是天然的因果关系,这样,拿破仑自然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正是他进行了带领人民寻找明天幸福的承诺。然而正如他所说的:“我不知道有什么极限,只向往一个世界帝国,世界要求我来统治它。”这样一来,拿破仑完全不懂得中国哲学的节制,只顾满足自己称霸欧洲、称霸世界的野心,把千万优秀青年的生命当作铺就自己通向辉煌殿堂的基石,他甚至认为自己的狂妄企图可以凭着这种过度的自信在一夜之间实现。
在当今的滑铁卢,前来参观的人们只知道这是拿破仑人生的顶点,更多的是来对拿破仑的凭吊和敬仰,纪念地的一切也出奇的简单。比利时人似乎并没有多少因为拿破仑兵败于此而进行的渲染和张扬,只是平静地把历史的原貌呈献给人们观看,没有了那些血腥的惨象,一切象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更没有多少人去思考拿破仑失败的合理性因素,甚至打败拿破仑的将军威灵顿和布吕歇尔也很少让人记起和知晓。这里反映了人们内心深处一种顽固的英雄情结,人们习惯于把命运托付给拯救世界的英雄或超人,一味相信英雄主宰了历史,还可以创造未来。
这实在是历史的惨痛和今人的不幸,历史无法改变,而这场战役的历史也不容改变,如果不是拿破仑的失败,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地方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然而今天的人们需要的是抛弃英雄、告别英雄,或者勇敢地埋葬英雄,把一切交给英雄是致命的危险。
滑铁卢之战的当年,中国正值清朝后期,嘉庆正是20岁的青年,虽然上承“励精图治,开拓疆宇、四征不庭、揆文奋武”的康乾盛世,因为康、乾这样的一世英雄已耗尽了人们的资源。惩治和珅已是强驽末举,接下来便是鸦片战争、南京条约、八国联军等一系列败相,正是这种英雄世家的衰败,在下一个百年迎来了共和、迎来了民主的曙光。似乎一切尽显历史的规律和公允,随着新思想的启蒙,一个英雄主宰世界的世代在进行它最后的返照。
在今天的滑铁卢,我们完全不应为拿破仑的失败而遗憾,而黯然神伤,因为今天的人们已是读过伏尔泰、卢梭、洛克和孟德斯鸠的时代。英雄的横空出世是时代的悲哀,是人们的不幸,没有英雄的年代才是体制和法律、政治和哲学尽显其光辉的年代,人们才能在平静的生活里尽享和平与安静,才能找到生命的尊严和价值。
拥有自己的生命,最大可能地支配自己的生命,使生命本身不受外在的强行支配和奴役,才是生命本身原有的正义,有多少生命因为迷失在错误价值追求中而化为无意义的云烟。滑铁卢的几万名官兵已给了我们足够的启示,拿破仑在滑铁卢留给了我们宝贵的战争遗产,如何利用遗产校正自己的价值判断,的确需要一种理智的思想和深刻的选择。
2006年6月30日于布鲁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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