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从摹仿写作到殖民写作
有文章论及,诗的摹仿式写作首先是被西诗新奇的表达形式所吸引,而后较换为对西诗整体性的摹仿。从中国新诗的出现直到上个世纪的八十至九十年代,摹仿式写作有它的一个高峰期,这个时期出现了一些比肩西诗的中国诗作,这类诗作从形似到神似,西诗中的文化观念和价值取向等等精神部分全部被接受下来。有评论认为,摹仿写作有其目的性,但这一目的性中唯独没有创新性,如果不消除创新性,殖民写作的精神实质就难以被接受,如果不接受西诗的精神实质,摹仿写作将无法达到其目的。
当然也有一些智慧的中国诗人意识到摹仿式写作所带来的致命性文化缺陷。因为中国新诗在摹仿式写作过程中,受指导的也是西方诗学理论。当意识到摹仿式写作所带来的致命性文化缺陷后,也试图建构中国的诗学理论,但是,诗写作上不具备汉文化的独立性,理论上也就无法形成汉文化的诗学体系。这是一些进入学院的诗人,在教学中发现的问题。为了改变这一局面,他们一度试图建立本文化的诗学理论,但最终还是陷入那样一种困境,在不具备文化独立性的写作状况下,努力的结果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摹仿了西方诗学。他们面临的更为悲凉的景象是,即使在研究汉诗写作、汉文化写作以及汉文化本身如何失去其独立精神等等问题时,也不得不借助西方诗学理论,这一记致命地打击让他们彻底妥胁。这是一种不亚于战争之必然结局的全败与全胜。
面临这一打击,一是妥协并寻找妥协的理论,认为文学的原创性只是一个可疑的神话;二是粘粘自喜,误以为在全球化语境中是自己首先找到的汉文化表达权,因而亢奋不已地写着可与西诗媲美的作品;三是像英雄一样宣告自己失败,失败者的心理是——既然不能创造出有益于本文化的诗,既然不能完成具有汉文化独立精神的书写,就不再用摹仿式写作来糟蹋汉文化了。后者虽然悲壮但对汉文化有点不太负责任,不过,只有这一类写作者才清楚地意识到了殖民写作将给汉文化带来什么样的结局。
如果把这些问题从广大的文化领域缩略出来,集中在文学艺术上来察视,令人惊耸的地方就多了。从语言哲学的迷雾中走出的“重新命名”,在资本主义放纵下崛起的“摧毁”等等写作行为很容易被接受。中国当代诗甚至把这些当作诗的精神加以神圣化,因为把这些当作诗的精神了,所以“摧毁”总是神圣的,无论摧毁了什么都在所不惜,以致中国当代诗出现了美学上的观念层面的文化革命。
在神圣行为面前,汉文化精神体现的汉语遭遇的摧毁较为严重。从一定的轨迹来看,起初是因为摹仿西诗,汉文化习惯下的汉语语序被破坏了,汉语失去了本能的语感与美感,之后,汉语特属的表达对象也被驱逐,再之后因为摧毁,汉语的整体性被肢解,有评论剖析摹仿式写作的诗歌作品后认为,中国当代诗似乎在用西式汉语写作,虽然这一说法略有夸张,过于夫子之叹,但这种现象确实是无处不在。
同样是在这种状况下,像“语言就是世界的全部”等等观念是很容易被接受的,这一类理论与观念很快就被转换为殖民写作理论——“形式的就是内容的”、“诗到语言为止”等等。这些理论起初可能启于盲从或是善良的愿望——意在开掘,但最终终结了所涉对象的生命力,自己的理论成了自己久攻不下的堡垒。
在还把全球化当作一个可能的概念来讨论,而无法认识到它已既成事实的情况下,即使殖民写作中关于美、语言、命名、摧毁的理论表现得异乎寻常的极端 ,但终因没有人发现摹仿式写作中潜在的殖民精神,以及摹仿式写作给一种文化带来的最终结局,如此预判并强调“殖民写作”与“不可预估的恶果”之间的关系,恐怕只用一个词——耸人听闻——就可以对此谈论嗤之以鼻。
无论一种信念际遇何种态度,问题是存在的!艺术包括诗在多大程度上是在展示观念,对于一个欣赏者和对于一个写作者绝然不同。欣赏者如果在诗中发现了观念,他还会有一定的理智将其保留在观念的原语境和原文化体系中,虽然最终可能会接受,但那是审美式的接受,虽然最终有可能被文化殖民化,但我们还可以抱有一定的侥倖心理加以期待,期待他们的质疑、节制与反抗。对于一个写作者就完全不同了,摹仿式写作者在西方诗中发现了某种观念,他首先要完全接受下来,才能在写作中达到他所期待的表达效果。而要达到期待的效果,他就得将摹仿的对象当然教科书中的范文以及行为上的典范一样,从形式到内容全部理解并较换为属于自己的东西。摹仿式写作者之于欣赏者,他更多地要从形式以及表达结果之间找到一些解决问题的技巧,进而解决他的摹仿对象是如何让他惊奇不已的这一疑惑,如此一来,被摹仿的对象——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都将以其观念作用于摹仿式写作者,那么,摹仿式写作者们就是首批被殖民的人。
诗人的“谁愿出卖汉语”之叹
原创性写作的难度当然不能低估,特别是在全球化语境为摹仿式写作提供形式、观念等等资源的情况下就更难了,这是摹仿式写作轻易就进入中国而且一下子就十分深入的原因之一。但相对于以原创性作为文学艺术创作的精神起源,摹仿式写作本身就是创作的困境。
摹仿式写作致使写作进入新的无法创新的困境,究其原因,无法创新而甘愿摹仿一是源自思想贫乏,二是表达上无法改变直线型惯性,表达上无法放弃陋习本来就源于思想贫乏,或者没有一些更鲜活的思想触动形式的核变,但是,无法创新者一般只会从形式上寻找原因,而少有在前一个原因上寻找原因,因此,苦于无法创新的写作者一般都会把思考集中在表达的形式上。在这种焦虑下,一旦接触到西诗,他们立即就会从西诗新奇的形式上得到启发。一旦接受西诗而从中得到启发,写作者的写作观念将随之改变,那么,西诗的形式将以其美学知识以及美学观念作用于摹仿式写作者,这就有了殖民写作的开始。但凡触及观念而全盘接受下来,哪怕是运用了改写、重构、整合等等手法也是殖民写作。不用观察其动机,毕竟——即使无意中或是出于良好愿望而陷入殖民写作的困境——-还是那句话,谁也不愿出卖汉文化。但是事实是,当写作者的观念发生失根性变化,无根写作难免要遭到文化气候的影响,无根之下的摹仿式写作其实就是殖民写作。即使奈保尔居拥本文化之根,但身居异境无法拥有文化之源,无法找到植根之处时,也发出过类似的惊叹。
人类处于全球化趋势之中,价值观可能趋同,审美旨趣可以趋同,但目前文化心理还十分不同,若干千年后文化心理也可能趋同,但在目还有不同的情况下,需要有适应于这个群落的诗与艺术,来保障这个群落有足够美好的文化力量和精神品质共同趋向人类共同的存在目的。否则,在价值趋同过程中某个群落的行为就会悖离共同的价值观、存在观。某文化的独立写作可以保证某个群落在全球化进程中不至落后。但是,即使进入一个完全一统的文化语境中,城市环境也一统化了,但针对地理环境,人类不可能有重造地理的运动,地理环境“或是人类的习俗及不同存在方式的一种生动别致的写照”。10 不可重造地理,不同的文化心理就将永远存在,就需要独特多元的文化。
在某些人试图建立全球化同一政治语境的某个时代,一种主义要求不合理性从属于自己,一种主义则起而誓死捍卫不合理性,加缪说,“倘若合理性足以征服世界帝国,全体性便要求不合理性屈服”,当全球化转换了核心,不再强调政治的意识形态的目的,而以文化的形式出现时,写作精神被殖民化,摹仿式写作将有一种可怕结局。在没有任何反抗的情况下,个人的甚到比个人大得多的群体在不合理性和非公正的全球化行为面前,往往表现出屈服前的慌乱情景。在这一情景中,摹仿写作为慌乱的群落和民族寻找到了平静下来的理论,因而,殖民写作促进全球化加速到来!
不过,有一些理想还存在,“要反抗这种‘全球化’只有一个条件:允许他们的‘学生’——即本国所有文化和政治力量——参与讨论、对话和行动,组建一个广泛多元的阵线……在此基础上,倡导另一种取而代之的全球化”。11 “在全球化语境中,诗与其他艺术确实应该承担起为具有不同文化心理差异的群落提供足够美好的文化力量和精神品质,建设全新的精神气候,这一责任下,就必须在全球化语境中展示独立的诗义权力。……。的确,抛弃殖民写作,在全球化语境中,独立的汉文化写作可以为汉文化争取到诗义权。”等人们在全球化语境中醒悟过来,这些想法也会醒悟,一些相关的需要也会醒悟。
注释:
1 俄 奥斯普·曼德尔施塔姆《曼德尔施塔姆随笔选》《诗歌笔记》花城出版社2010年6月版。
2 叙利亚 阿多尼斯《在意义天际的写作》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2年9月版。
3 俄 奥斯普·曼德尔施塔姆《曼德尔施塔姆随笔选》《关于俄罗斯诗歌的通信》花城出版社2010年6月版。
4 《二十世纪文学评论》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年2月版。
5 叙利亚 阿多尼斯《在意义天际的写作》之《诗歌的未来,未来的诗歌》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2年9月版。
6 叙利亚 阿多尼斯《在意义天际的写作》之《诗歌的未来,未来的诗歌》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2年9月版。
7 叙利亚 阿多尼斯《在意义天际的写作》之《美国式的全球化和阿拉伯的“废城”》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2年9月版。
8 叙利亚 阿多尼斯《在意义天际的写作》之《美国式的全球化和阿拉伯的“废城”》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2年9月版。
9 阿根廷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诗艺》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3月版。
10 法 阿·德芒戎《人文地理学问题》商务印书馆2007年10月版。
11 叙利亚 阿多尼斯《在意义天际的写作》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2年9月版。
2013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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