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
谈论陶渊明,对我来说,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或许因为谈论诗,本来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始可与言诗已矣”,这句简单的话,具有多么大的力量,以及要想听到这句话,又需对历史和生命有着多少的体悟,大概子贡和子夏当时也未必知道。进而,“始可与言诗已矣”这句话,又并非所谓的文学批评许可证,孔子没有打算做高头讲章,他只是言诗,只是说,我可以读读诗给你听。
或许,我只能谈谈我自己,比如此刻坐在北风呼啸的窗前,看底下路面的颜色在明暗间变幻,我知道那是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曾听老师讲,陶渊明文不如五言,五言不如四言。我听到这话时心里一动,因为我喜欢的陶渊明,正是写《停云》《时运》与《荣木》的那个陶渊明。他的五言当然也好,只是被后来的人当作文学讲惯了,也融汇到了后来的文学中去。写五言的陶渊明好比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大众情人,而写四言的陶渊明,则是一个从诗经中偊偊而出的君子,走到六朝,就停了下来。
郑风里有一首《风雨》,说的就是见到这种人时的欢喜。“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于乱世里见到不改其度的君子,如同动荡不安的风雨中听闻依旧守时的鸡鸣声,同样地让人安心,进而生出喜悦。此诗之后,风声、雨声,亦成为中国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声音。
诗无达诂。比如对这首诗,方玉润就以为,风雨未必喻乱世,“风雨晦暝,独处无聊,此时最易怀人。”这样解,破经学,近人情,这种感觉有点像后来的“五四”新文学,在当时都是新鲜的诗意、勇敢的突破,但我们后来的人回过头看,却没有非此即彼的必要。因为诗意云云,都是与当时当地具体读诗人的具体生命要求有关,而一首能流传的好诗,恰恰是能经得起各个时代各种环境下的各种生命的要求,这样才成其厚味,才不仅是一首拥有几个佳句的单薄的诗。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而一首好诗,其中的意思,同样也是唯嫌拣择。
风雨,是天地之间的气象,又从来不仅仅如此。《礼记·孔子闲居》即云,“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周易中亦有恒卦,震上巽下,其象云: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集解纂疏解释说:“盖雷风至变,而至变之中有不变暂存,变而不失其常者。君子象之,以立身守节以不变易其常道也。”这恒卦的象辞,简直可以直接拿来,和毛诗序、诗经原始一起,作为《郑风·风雨》共同的注解。也惟有这样,自然、社会、个人和历史,才一同被裹挟在风雨之中,也惟有这样,这风雨以及置身其中的相见与思念,才显得丰厚。
田晓菲曾作《停云》诗的笺注,“以语所安,所安云:此诗反用《论语》开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意。”我一个朋友对此评论道:“好悲惨的家庭生活!”话虽刻薄了点,却是让人莞尔一笑的聪敏。虽然刘熙载就曾说“陶渊明大要出于论语”,沈德潜也有类似的说法,但拿论语去框渊明,确实是把渊明给框小了,这和说“其源出于应璩”一样不靠谱。陶渊明和论语作者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出于”,不如说他们是同样一批书的读者。同样的一批什么书呢?那就是六经了。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所以我更服膺厉志《白华山人诗说》的看法,“渊明之于《三百篇》,非即而取之,但遥而望之。望之而见,无所喜也,望而不见,亦无所愠”。一首《停云》,我以为便是对《郑风·风雨》的遥而望之。当然,我只是自言自语,不担心会背负上“好悲惨的家庭生活”。
停云
陶渊明的诗,不少都有小序,且“多雅令可颂”,别有一种简净的风致。《停云》诸诗的序,前人说是仿毛诗序的写法,这未尝没有道理,但却也不能执着,执着了,就会把陶诗解作了毛诗,“思亲友”云云,也就附会出了一番规讽之意。我在想,陶渊明之所以爱写序,恐怕正是有毛诗小序之鉴在前,害怕后人也为自己的诗胡乱附会添个莫名其妙的序,索性自己出面,先把作诗的意思挑个明白,用毛诗序的形式,却反毛诗序的用意,只谈个人情怀,不及政治教化。然而,寥寥数语,又真能全部说明白么?又怎能全都说明白呢?所谓“发必吐之辞于诗内,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用一部分真话来遮掩另一些真话。渊明诗序,大抵要作如是观。
“濛濛时雨”,其中依稀有阮籍“嘉时在今辰,零雨洒尘埃”的意思,却又不是那样安静的雨,因为接在后面的是“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是一派风雨琳琅的样子。
那么,之前的“蔼蔼停云”,又是什么样子呢?
我有一日被大雨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包里只有一本《古诗源》,随手翻到李陵苏武互赠诗重读。纪德在《新食粮》里曾感叹,“我们的文学,尤其是浪漫主义文学,总是赞扬、培育并传播伤感情调,但又不是那种积极而果断的、催人奋进并建功立业的伤感,而是一种松懈的心态,称之为忧郁。”而所谓“积极而果断的、催人奋进并建功立业的伤感”,在我心里想到的形象,便是苏武所说的“慷慨有余哀”。这五个字,约略说尽了汉诗,也说尽了我喜欢汉诗的理由。
李陵的《与苏武诗》,“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这不就是《偶然》么?还记得黄秋生的歌声,“你不必讶异,也无需欢喜,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不过这里的“互相逾”更好,有一点点做人的骄傲在里面。后来读陶渊明,见到《闲情赋》里也有类似的句子,“行云逝而无语,时奄冉而就过”。行云流水,在诗人那里,其实是多么悲哀的场面,却又都是沉默的悲哀,只可以当作歌平静地唱出来。
因此,所谓“停云”,其实背后是有一个隐而不宣的梦想,但是不能说,一说出来,就会停成了乌云。
有酒
说起陶渊明与酒之关系,自然都会提萧统《陶渊明集序》里的话,“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也。”这话说得很漂亮,尤其有了后来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作比照,更觉得要漂亮些。不过,我总觉得,漂亮的话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它没有凿实,本意多是纠偏,并不企图给出正确答案。
然而,“寄酒为迹”的说法,在被一再地引用之后,酒仿佛也就成了陶渊明的一件工具,如同捕鱼的荃,指月的指,每个聪明的论者都希望赶紧越过它,以便循迹进入所谓的本质世界。因此,作为一种物,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酒本身的存在是处于“锁闭”和“被遮蔽”之中的。
陶渊明写孟嘉,“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君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耳。”所谓“得酒中趣”,我想大概就是抵达酒本身的存在,而渊明和孟嘉一样,都是得酒趣的人,所以,《饮酒》二十首遍言前朝嗜酒之人,却止于汉朝,不提魏晋诸公,因为魏晋名士喝酒,是为了享乐、避祸、抗名教,各有其个人目的,却和真正的酒趣无关。
真正的酒趣,其实都不在个人,而是在群体性的礼俗和人伦之中。《奥德赛》中,有一段被誉为最有智慧之人(奥德修斯)称赞人生之最大福分的话:
个个挨次安座,面前的餐桌摆满了
各式食品肴馔,司酒把调好的蜜酒
从调缸里舀出给各人的酒杯一一斟满。
挨次安座,每个人找到了自己在社会乃至天地中的位置,这酒才能喝得热闹和安心。而所谓“得酒莫苟辞”,不是出自个人的壮怀激烈,而不过是饮酒的古礼罢了。古时候君臣宴饮,以尽醉为欢,并设有专门的监酒,不醉不许走,谁要敢辞酒,那可是属于违法行为,要冒杀头风险的。“司正升受命,皆命:‘公曰众无不醉!’宾及诸公卿大夫皆兴,对曰:‘诺!敢不醉!’”我读到《周礼·大射》这段话的时候,心里会起一阵感动,这里有一种对酒神精神的日神般的接纳,携手共赴醉乡,却是天地清明的态度。
君臣之外,饮酒,其实是一件朋友之间的事。《小雅·瓠叶》:“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各家注解中,我仍喜最初郑玄的笺注,“此君子谓庶人之有贤行者,其农功毕,乃为酒浆,以合朋友,习礼讲道义也。”原来这酒虽然是自家先尝,却是为朋友而备,只是朋友尚且没来,我就只好先就着最微薄的菜肴,先和家人品尝一点。郑玄又引易经兑卦的象辞,“君子以朋友讲习”,兑是喜悦的意思,原来饮酒的喜悦只是和朋友有关。读懂了这首《瓠叶》,再来看《停云》里的这句“有酒有酒,闲饮东窗”,就不单看到一份“有”的闲适,也能看到了一份“无”的落寞,至于接下来的“愿言怀人,舟车靡从”,虽然好,却已是诗人的重言。
从君臣世界里悄然退出的他,也未必有几个相契合的朋友,因此,他总是一个人喝酒,“一生自乐”。不过,既不用应酬领导,也没有朋友欢闹,一个人喝酒,无喜无惧,其实有一点好处,就是不太会真醉。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