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恒:苦写十三钗·笑答十三问
赵李红
《金陵十三钗》热映,眼看着制片人、导演、原著者、男女主角等一干主创人员接连出来为自己的新片当“伴郎”与“伴娘”,接受采访,编剧刘恒就是迟迟不出场。
刘恒说话,温和中带着谨慎。约他采访,他告诉你,现在不想说什么,听听观众的反应吧。知书达理的你当然懂得,“没法儿交差”之类的话还是咽回去吧。
刘恒终于肯说话时,我却不够自信,同事捎带的,自己感知的,四处踅摸来的问题够刁钻不够专业。生怕哪句话说不到点儿上,刘恒用微笑把你弹出千里之外。
好在,刘恒的微笑这回没用来婉辞记者,却用来答题了。他的话,时而有作家刘恒口语的行云流水,思维缜密;时而又有贫嘴张大民式的抒情质感,话糙理不糙。有真知灼见、有内心感受,有私心奢望。巧的是,与十三钗一样,问题也是十三个。
写十三钗,我收到的祝贺最多
记者:我敢说,很多人走进电影院是奔着您去的。包括我自己。我的祖父和伯伯、姑夫都是牺牲在抗日战场。看后触痛感尤其强烈,不舒服。但我深刻感到,这部文学内涵深蓄的电影感染力是巨大的。尤其是环环相扣的人物命运给予观众的紧张感是层层递进的。您是如何操控布局的?
刘恒:我敢说,大多数人进电影院是冲着张艺谋去的,连我都是,我想看看他把我的剧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笑)。实事求是地讲,电影拍得非常好,至少比我的剧本要好,我无力克服的一些难点被他克服了。你感到触痛是对的,我周围有很多人落泪。我写了这么多剧本,收到的祝贺短信和电话数这回最多,比《集结号》的反应还强烈。我对此怀有感恩之心,我觉得对合作者对同伴没有感恩之心,跟没有良心差不多。现在大街上有不少没有良心的人,电影院里也混进去几个(笑),他们没有良心我们有,所以我们能从电影里看到真诚和艰辛。电影好了,说是剧本好才好的,电影不好呢?都去骂导演了。我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再不知感恩,不光没良心,连良知都没了。骂艺谋的人有一点是对的,在一部电影里掌控全局的是导演,编剧不值一骂。
记者:我旁边坐着一对青年夫妇。看到惨烈处,妻子嗔怪丈夫为什么非得拉自己来看。散场时听她嘀咕:再不买日货,决不去日本旅游。作为编剧,作为主创,您在希望通过塑造完美艺术形象感动观众,追求自己的片子票房最大化的同时,有没有让每个中国人都牢记这段血泪史的愿望?
刘恒:我很理解也很同情这位女士的感受,但她对事物的判断方式似乎不大对头,自我偷换了概念却茫然无知。日本占领军和当下的日本、日本人、日货是同一个概念吗?就算他们是一回事,日本鬼子犯了罪,咱们得惩罚他们!可是您犯得着惩罚自己吗?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是一种逃避方式,而且是比较愚蠢的一种。但是,我必须说,以偏概全是人类的通病,它无处不在。几个中国游客在巴黎随地吐痰,被媒体放大开来,恨不得整个欧洲都认为中国人全都是这个德行!这种傻二的思维方式,通行全世界。坦率地说,这部电影调动了许多艺术手段,目的都是为了让国内外更多的人了解侵略者给中华民族造成的灾难,它决不亚于纳粹强加给犹太人的伤害。我们原有的表达方式自说自话,难以被接受,张艺谋的团队倾尽全力摸索新的途径,任何不带偏见的人都不会对这种真诚的努力视而不见。有人说这是妓女电影,一帮人就跟着嚷嚷这是妓女电影,您自己的脑子呢?要是还没看呢也说得这么痛快,您不妨厚道一点儿,买张票拿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吧。外国有人觉得咱们还留着辫子呢,别理这些笨蛋,让他们傻着去吧。 原创和改编的地位没任何不同
记者:电影根据严歌苓的小说改编而成,基本的故事框架是原作者的。我想知道,您怎么看待刘恒创造和刘恒改造?刘恒的工作量体现在哪里?
刘恒:看过艺谋电影的人最多,看歌苓原著的人次之,看过我的剧本的人最少。三者都看过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这个问题是个高度专业化的问题,只有当事人明白它们的区别,而且只有清醒的当事人才能明白这种区别的意义,才能分清各自的得失。除了行内的人和专业研究者,我所起的作用对大多数观众都没有关注的意义,我相信他们也没有关注的兴趣。制片人、导演、原著者都充分肯定我的职业水准,许多观众认可我的劳动,一些知音甚至用美好的语言赞美我,我的“工作量”就体现在这里,我要是还不知足就有问题了。十三钗的剧本会出版,将来它或许会收进我的作品全集,我希望它的存在对喜欢我的读者,尤其是对编剧行业的后来者有平凡而持久的意义。
记者:那您是怎么和原作者磨合合作的?
刘恒:我直接与导演合作,写作期间跟歌苓没有联系。歌苓参与的时候,也是与导演直接联系,我不介入。在中间穿针引线的是散文家周晓枫女士,作为艺谋的文学策划,她的统筹对影片贡献很大,也得到了众人的肯定。这种合作模式在行业内很普遍也很正常,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电影集体创作的特性。严歌苓是著名作家肖马的女儿,我少年时期最崇拜的作家就是肖马,这是难得的缘分。看到晚辈的收获,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记者:视为己出和实为己出是两码事。你的粉丝甚至不解,您已经和张艺谋导演合作三次,比如《秋菊打官司》、《菊豆》。为什么不以原创的作品合作,而以改编别人的作品来合作?
刘恒:这是行业以外的人才有的误解。从职业的眼光来看,原创剧本和改编剧本的地位没有任何不同,价值和特性也没有任何不同,能让它们分出高下优劣的只有本身的质量。有人贬低改编的作用,更普遍的情况是贬低编剧的作用,有人干脆就认为编剧是写作中的下等劳动。但是,你会发现,所有这些贬低者都是不具备编剧才华的人,他们往往连最基本的剧作能力都没有。你不能说他们低能,但是他们的优越感确实令人莫名其妙。莎士比亚和汤显祖都是伟大的剧作家,但是他们首先是成功的改编者,这种职业的同一性应该没有什么难以理解之处吧?
当导演是想对编剧生涯做个总结
记者:你说过,40岁时就想过一把导演瘾。有人甚至觉得这种屈就是为了达到当导演的目的。你怎么看?不过我记得,您在很多年前,就在凌力的《少年天子》电视剧中不仅编剧,而且已过了一把总导演的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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