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学者在研究黑格尔这段文本时,特别关注这个创造性的想象力,有的甚至以之为语言论述的终极内涵。比如库克,他说:“黑格尔以各种形式讨论了创造性想象或幻想,所有它们的独特性质就是通过图像化的方式唤起或表象观念,或者是直接的(象征主义、视觉和造型艺术),或者是间接的(诗)。对于黑格尔来说,表达的最高形式是制造符号的想象……黑格尔在这里的讨论虽然不特别具有源初性,但他对于诗性幻想的喜欢是值得关注的。”在他看来,黑格尔讲到符号的形成,关于语言的主要内涵就讲完了,“直接的”和“间接的”都归属于“幻想”这个阶段。看来,对于艺术的偏爱遮挡了他对于黑格尔论述进一步进行阅读和思考,完全不考虑黑格尔关于成熟语言的形成还需要“记忆”这么一个更高阶段。在那个阶段,“间接的”,即脱离图像的,才是成熟的语言。在符号阶段,双重性虽然本质上是一体的,但它由于对材料(图像)的过于借用,这个双重性表现为相异者的双重性,因此,黑格尔才会将之比喻为“金字塔”。
我们也看到,也正因为这种读解,库克才会批评穆尔过于注重《全书》的这些论述,因为毕竟黑格尔关于幻想的论述在其他文本里很多。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穆尔关于语言是“自我差异”而非相异者的差异,因而具有自我发展能力的观点,与这个观点所暗示的语言本身就可能是精神与逻辑、而非精神与逻辑的工具与模仿的内涵,可能要在充分重视“记忆”这一阶段的基础上才能获得。
对于黑格尔语言观的这种匆忙的阅读与误解,也体现在德里达的论述中。德里达仅仅在“金字塔”阶段就总结了黑格尔的语言观,因而得出黑氏只是把语言当作“中介”的结论。如果他继续阅读下去,他可能会发现黑格尔关于语言的论述,和他自己要建构的书写理论竟然会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黑格尔本人明确认为想象力还没有完成使主体达到存在的目标,“想象乃是理性,但却只是形式的理性,因为想象之为想象所具有的内蕴是不相干的,可是理性之为理性却把内容也规定成真理”。想象的成果仍然是一个相异者的结合(漠不相干),因为被动的自我属于一方面,主动的自我属于另一方面,思维和存在、自我和对象还没有统一,因此,形式还不是质料,符号还只能是两个不同东西的综合。此时,整个精神因为还没有解决自己内部的主体与对象的对立问题,它还是努力和对象结合的主体,它总体上就是“形式”的、主观的。
但是,精神在这一阶段还在努力,语言还在形成中,语言在为了让精神、也是让自己进一步得到存在,还要走到自己的极致,从而形成自己,并在自我形成中达到自己的终结。这下一个阶段就是“记忆”。
3. 记忆:第三个中项把“黑夜”铺展为逻辑
符号是作为金字塔而存在的,金字塔的要义是:一个图像里面含着异己的表象。在日常的观念里,语言也就是金字塔了,即语言是一种模仿,它用图像性的形态,来表达“真实的”内容。
黑格尔的语言观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反对这种金字塔式的模式。因为他认为,语言是理智主体的实存,语言不表达别的实存,语言这个实存就是真理的实存。
达到对语言的这个理解关键在于这下一步,即符号的自我否定。前面说过,金字塔是一个图像,它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表达异己的东西。于是,这个图像的本质其实就是这个图像的否定,金字塔的存在就为了自己的崩溃。真正要存在的,其实是相对于静止的消逝的东西,这东西,黑格尔认为是“时间”:“一种标志的直观所具有的更真实的形态是在时间内的一种定在……是定在的一种消逝活动。”时间就是无形的主体在实存世界的维度。当然,消逝本身(时间)是无法有形态的。如果要给消逝以形态,那么最切近的形态就是“声音”,声音是出现即过去的东西。黑格尔认为,声音代表的消逝,才是语言的本质。当声音与主体关联起来,声音就不再仅仅是声音,它会因为这关联而分化并相互关联,形成一个意义单元和它的系统,就成了语言。
语言因而是一种特殊的实存,它比图像对真实的模仿,是更加直接和切近的模仿。因为其形态的特殊性,这种模仿甚至不是模仿,而是贴合到真实上面,几乎做到让真实直接出现。因此,黑格尔把语言称为“第二定在”,而把以模仿方式存在的图像等作为“第一定在”。第二定在对于真实的表达是几乎没隔膜的。
原本理智自我、主体借了给定的图像来表达自己这种存在,因为给定的东西,是外在性的、直接性的、异己性的东西。对于这种东西,黑格尔称之为“感性”的,所以,原本理智自我其实是通过“感性”而显现。这感性的东西是会遮挡和歪曲它要表达的东西的,也因此,它是金字塔模式即相异的表达的模式。
所以说,在黑格尔这里,语言的成形之最重要的,是原来模仿模式中被模仿者克服模仿者直接出现。也因此,黑格尔要求语言要尽量去掉符号中原来材料(即表达理智的图像)里面固有的内容。他说:“在语言的元素性质料方面……模仿的原则已限定在自己微小的范围……他们作为感性的直观本身被减弱成标志,而这样一来它们固有的原初的意义就被萎缩和被抹去。”于是,语言这种特殊的符号“作为一种存在单独并不使人想到什么,而只是具有一种规定:指谓单独的表象本身,和感性地介绍这种表象。”语言的这么一种和理智自我的关系,已经达到了内在表达在某一个层面上的极致,“表象的这种最高回忆内化,是理智的最高外化。”内外呼应可以做到的极致接近,就在语言这里完成了。
现在,以声音为形态的语言,尽量以忽略异己的意义而存在,所以能够直接表达思想。它就是思想。因此,黑格尔认为,它“一般地给以一种在表象活动领域有效的实存”,即给思维以实存。
在黑格尔研究中,很多研究者都会注意到黑格尔对于口头语言的重视,原因就在于他对于声音这种“变”——在消逝中存在的性质的理论化。德里达批判黑格尔的“逻各斯中心主义”,认为黑格尔试图用口头语言实现真理的现实出现是过于简单地处理真理问题。不错,黑格尔是重视声音,但是,如果认为黑格尔的语言观的要点最终只是一个声音,那就错了。声音只是实现真理出现的第一步:去掉材料的隔膜,但黑格尔从来没有认为真理简单地体现为声音,因为,他文本中还有很多需要我们注意而几乎所有的研究者们几乎都不注意的地方。
于是我们要接触到黑格尔语言观中最为深刻的观点。黑格尔认为,因为语言是思维几乎本身的存在,所以语言是系统的,语言是一个言语体系。符号是没有体系的,声音也是没有体系的,而语言是一个体系,语言是声音加体系。语言通过声音去除了与思维的隔膜,思维于是就来到实存中,但思维来到实存中,并不仅仅是声音,它铺展为声音的体系,即语言。所以,思想变成语言,不是一个简单的内在变成外在的问题,而是内在走到外在后,外在成为一个复杂的东西,这个东西里面有变化与发展的性质和机制。所以,黑格尔会把体系内在关系的“语法”也当作思维自身的展示,他说:“不过语言中形式性的东西是知性的作品,知性把自己的各种范畴内建到语言内去,这一逻辑性的本能产生出语言的语法的东西。”
这些文本向来不受重视,但它在黑格尔的思想中有隐然的重量,因为它和黑格尔关于“记忆”的思想联系在一起。黑格尔在语言的成形中,专门强调“记忆”的作用。“记忆”这一节看起来是有些奇怪的,很多人不能理解它对于黑格尔关于语言性质的意义,所以大多一带而过。黑格尔研究中的名著《黑格尔再考察》是对黑格尔的一流研究成果,在阐释这节时,芬德莱说:“于是我们从想象过渡到正确记忆(不清楚为什么黑格尔这么古怪地用这个词)的环节,……这里,黑格尔认为,思维这样主动性地操控语词对于它是本质性的,……认为这是知性的控制中更高级的一步,思维在把自己的思想铭记在口头符号之后,可以机械地重复这些符号,而不必受到它们的感性涵义的干扰。”芬德莱把“记忆”这节的意思,理解为记忆把意义铭记在符号上,这样,符号就可以忽略自己的感性涵义,直接代表意义。于是,思维就可以更好地使用符号,在这个意义上思维直接出现在语言中。在这个理解中,似乎思维本来就是有形式的,现在无非是这个形式直接出现在语言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语法”等与语词关系和系统的意义,也因此,他也没有充分理解黑格尔用“记忆”这个词的深意。“记忆”表达的是如是坦呈,而非隐喻外指的意思,它绝不仅仅是机械地把意义固定在符号上这么点意思。如果是这个意思,那么,可以代替这个术语的词多得是。应该是没有注意到这个词的深意,所以芬德莱觉得黑格尔用这个术语“古怪”。但是黑格尔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他甚至说:“精神学说内至今完全没有得到重视,而事实上也最困难的一点是……把握记忆的位置和意义。”因此,要充分重视记忆的意义。
在黑格尔看来,记忆是语言成型的最后一步,只有通过记忆,理智的“外化”才能实现。它的意义在于:第一,记忆使理智自我和声音性的名称(标记、符号)合一,它造成“意义和名称间那种区别的扬弃”。第二,这整一的东西是外在化了的,它完成了理智的存在运动。“名称作为从理智产生的直观,它的记忆同时是外化,在这种外化中,理智在自己本身之内设定自己。”
记忆分为三种:保存的记忆、再生(再创造)的记忆和机械性记忆。保存的记忆指名称和内容的联系固定下来,它是两者合一;再生的记忆是能够自如地使用那种联系,也就是说,通过它,名称就是一个“实事”,它独立运用,“而无须直观和图像”。机械记忆才是记忆的本质,因为按照黑格尔的理解,记忆虽然内涵复杂,具有又是内化又是外化的双向关系,但它根本上的意义就是被记忆的东西的直接出现,记忆就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就是记忆这个样子,它这么存在着,它和同样的其他东西的关系也有固定的秩序,这个固定的秩序也是记忆赋予的。此时,并不存在着一个内在的理智来支撑这个记忆的东西,因为内在的理智已经走出来在记忆里面了,记忆就是它要表达的东西了。记忆不依赖别的来定位,而就是依自己来定位,即黑格尔说的“整个的外在性”,这种记忆是机械的。机械记忆的要点,就是理智整个地外在化了,“理智作为机械记忆一体地就是那一外在的客观性本身与含义”。相应的,机械记忆也就可以说是完全的内在,“记忆就是往思想活动内的转化”。于是,内外的分离扬弃了,“主体的东西不再是一种和它的客观东西相异的东西,正如这一内在性在其本身就是存在着的(实存的)”。
黑格尔对于记忆的论述是很独特的。记忆是比想象力更高的东西,想象力还是把内在借用相异的外在来表达,但记忆之为记忆,哪怕记住的符号名称无可避免还是一个直观,但它的要义是内在直接外在出现。因为出现了,所以说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别的理由,故而机械记忆是最高的。这无非是表示语言把理智自我带到实存中,给理智自我以存在的形体的意思。
至此,语言才完成了自己产生。语言的出现,给了原本主客观分裂的精神的状况一个新的可能,那就是:主客观分裂是可以克服的。语言即是一个体现。在语言里,普遍性的这一端(内在、普遍)和普遍性的那一端(外在、个别)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统一,主观的可以是客观的,而客观的,因为它是为了自我扬弃而是客观的。精神,在普遍性的层次上,占有了原本和自己分离的外在性。关键在于,我们看到,精神在对外在性占有的语言中,第一次有了关系。唯此,才有了“逻各斯”,有了逻辑规则的雏形。
三、语言是逻辑的本能
黑格尔这个文本展示的语言观,如果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不无瑕疵,至少有混淆语言和文字之嫌。不过,他对于语言作为思想本身自我发展的形态、图像和意义之间相互异在,以及语言展开为一个系统的观点,却也比较深刻地为现代语言学的一些基本原则(语言的结构性、任意性和时间性)做了一个哲学注解,同时也涉及一些自己理论的重大问题。
首先,语言就是思想,其以否定为机制自我生发。
语言就是作为普遍性自我的思维自我外化而取得的外在性,这是黑格尔明言的。在黑格尔的理论中,任何概念都有自在(直接的无意识的存在)、自为(寄寓于他物、以他物为自己的内容的存在)和自在自为(在他物中意识到自己并把他物作为己物,从而完成一个完整的存在)。语言,在某个层次上是思想的自在自为的存在,因为思维首先外化,同时在外化中完成回归性自我指向。
在思维的这一运动中,外化的力量并非是异己而来的,而是思维本身内在的力量。思维在其直接状态中,是一个没有意识的原初感觉,这是一个肯定性的状态,但是,这个肯定性并没有意义,因为它没有自我意识,它要获得存在,必须同时要有规定,要被自我注意到。因此,“注意”给了这个直接的肯定性一个否定,注意让原初感觉注意到自己,而对自己的注意让自己产生分化;这个分化,把原初的感觉外在化了,推入了一个以时空为维度的普遍性空间,成为图像。图像又被自我否定,变成普遍性主体的确立;普遍性主体的确立又引出一个否定,即普遍性要在自己的表象中获得存在,即普遍性就是外化。最后,普遍性再次对于外在进行否定,以一种最少外在性的外在物的形态出现,成为语言。到了语言,似乎这个内外否定的运动停止了,但语言却因此成为另一种关系,否定转而发生在语词之间。到了这里,我们似乎开始看到黑格尔“辩证逻辑”的影子。
其次,语言终究无法被替换。
黑格尔认可在语言的产生过程中有“模仿模式”的存在,这个模式主要出现在以“金字塔”为喻的符号阶段中。符号,就使用外在的、已经定下的、被发现的图像来使“独立表象”(主体的定在)获得自己的形体。因为图像具有外在性、固有的特殊性,它对于独立表象是有歪曲或者遮盖作用的。模仿模式形成最根本的原因是外在性中固有的特殊性不能消除,这样,就有了外在性与内在性的分离。语言从符号中否定而出,为的是否定这个模仿模式,但其实根本上没有让内外的差距消失。我们看到,声音并不就是消逝,而是最接近消逝的定在而已。黑格尔尽可能去除掉质料的固有含义,使之成为一个尽可能空的标记,在其之上自我的内在性可以栖居。但是,一个以声音为质的语词,不管如何回避固有的特殊性,它仍然是一个表象(存在、定在),语言的这个基本的符号特征是要看明白的。
正因为声音无论如何有自己的定在,于是,内在性变为外在性时,就好像被声音里面的定在这个最终无法消解的石头绊了一跤,它无法仅在某个声音里完全外化自身,从而把自己铺开在外在里,形成声音与声音的关系,这才是语言。所以说,语言,是用横向的关系来代替符号这个中项里的纵向关系。横向关系里的差异,才是语言的本质。而承载声音与声音之间关系的,是一个普遍性,一个承载着外化的普遍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横向差异或者纵向差异,直到绝对理念的最高处,也没有消失(在黑格尔这里,绝对理念是精神的自身出现,但它的模式最终是“扬弃”模式,即精神通过全包现象因而能透过现象出现的,这种出现模式是造成黑格尔哲学“真理即是全体”这个特征的根本原因)。而只要差异存在,就意味着实存这种外在性根本上在其中起着作用,而没有被消解。于是,这也意味着,语言在理论上无法被超越和摆脱。
再次,语言在形成时就产生逻辑。
语言在外在性中,把自身铺展为一个内涵关系的系统。黑格尔明确把这种语言中的差异与关系(他归为“语法”一类),当作是语言“逻辑的本能”所产生的。这么说来,似乎有一个被语言遮盖着的“逻辑本能”,然后,语言对它进行模仿。但这个结论符合黑格尔理论中蕴含的深意吗?显然不符合。因为在语言形成之前,或者在语言的下面,并没有已经有形式的所谓实体,而只有等待着被自我赋形的一个冲动,比如说“主体”、“独立表象”,或者干脆说“黑夜的矿井”。
这里有众多研究者都不注意的论述。黑格尔说:当此之时,主体(自我)“把自己设定为存在,设定为各个名称之为名称、亦即无意义的语词的空间。其实这种抽象存在的我,作为主体性同时是支配不同名称的力量,是那种在自己内把它们的系列固定下来,并使之保持在固定次序中的虚空维系。”这段论述,已经直接把外在的差异性以及承载差异的普遍性(虚空)当做是主体的外化了。
在前面,当原始感觉被外化时,分离出来的自我给外化的感觉提供了一个时空维度,使感觉被外化成时空性的图像。在那个时候,时空图像对应着一个意义,就好像修辞中的隐喻模式。隐喻模式孤独地成立,不存在与别的图像发生什么关系的问题。此时,时空本身不是时空性的图像,那些固有的特殊性遮盖了时空本身,因此,作为给出时空维度的时空本身的自我,对立于这些时空图像。现在语言中,时空图像自我超越和否定,它努力走向时空本身,于是时空本身走进了语言。在时空本身走进语言的时候,我们要注意到,尽管语言已经尽力去除各种固有特殊性,但是,就算所有特殊性去除了,但特殊性本身是去除不了的,某一个时空中的东西去除了,但时空的“这一个”是去除不了的。于是,时空本身走进语言的时候,就化成一个个“这一个”的联系,从而隐喻关系转化成了转喻关系。
这会造成什么效果呢?那就是,一般的符号之间,它们不会是必然互相联系的,而语言这种特殊符号,它必须是一个多元联系的“系统”。因此,黑格尔说,声音会分化为体系,而且这一体系中的内在关系“语法”,体现了“逻辑的本能”。黑格尔认为,正是语言比较好地让思维出现,所以思维把自己逻辑本能放置进了语言里。但是,其实我们看到,思维在语言形体获得以前,并不是逻辑的,而恰恰是在它变成了语言的时候,才是逻辑的。没有语言,思维没有逻辑这件事。在思想史上,逻辑向来是超越时空的存在,但是,黑格尔不自觉地让我们看到,没有时空的出现,逻辑作为一种时空本身性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因此,如果我们在描述语言的时候,可以讲述一个“逻辑的本能”,但是如果要讨论逻辑,则应该看到逻辑有个“语言的本能”,这才是“逻辑”作为“逻各斯”的本意。关于这一点,恐怕是我们在黑格尔的语言观中收获的最重要的发现。
黑格尔的这个思想,是其语言观中不可轻视的要点。这个要点,只有在《精神哲学》这段论述中表达得最清晰和深刻。虽然它的表达显得艰涩而不诗意,但它显示出语言是逻辑、思想的基础的意义,是所有关于语言诗意地使用的最坚实的支撑。而且,这并不是黑格尔偶发的思想。黑格尔引人注目的另一个论述,不仅是这个思想在黑格尔那里根深蒂固的佐证,且具有直接关系,这个引人注目的论述就是黑格尔关于康德“物自体”的论述。康德在其知识论中,认为我们的知性知识都是来源于“物自体”的。这看起来,我们的知识都是对于“物自体”非常曲折的模仿。但黑格尔看来,这个“物自体”是毫无必要的设立,因为它是一个幻像。他说:“物自体……只是一个极端抽象,完全空虚的东西,只不过是思维的产物,只是空虚的自我……的产物,这个空虚的自我把它自己本身的空虚的同一性当做对象,因而形成物自体的观念。”这就是说,知识本身并不需要一个外在的对象,因为这个对象已经进入了知识。但它在知识里,除了是一个个有形的在运动着的表象以外,还更深地是那些表象运动于其间的关系和“虚空”。这个“虚空”,在康德认识论里被称为“统觉”,被称为“先验自我”。在康德那里,“统觉”给出了知识生成所需要的想象力、范畴以及表象运动的空间。把握住这个蕴含各种关系和力量的虚空,是消解康德“物自体”的要点。
这段论述可以反过来讲述语言,那就是:思想已经进入语言,语言不再是对于一个更深、更高的思想的模仿。语言就是思想的身体,作为思想形式的内在各种关系以及动力,就在语言作为一个诸定在具有相互关系因而成为语言的本性里,语言是思想关系的提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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