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在这些步骤上却实行了一个追问的转变,这个转变乃属于形而上学的克服。我在演讲中所尝试的思想实现在那种本质性的经验中,它经验到,唯从人能够进入其中的那个此-在而来,历史性的人才得以邻近于存在之真相。于是,一切人类学和作为主体的人的主体性被遗弃了──《存在与时间》就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存在之真相被当作一种已经转变了的历史性的基本立场的根据来寻求了;不止于此,这个演讲的过程就是要从这另一个根据(此-在)出发来运思。追问的过程本来就是思想之道路。这种思想并不提供观念和概念,而是作为与存在之关联的转变来经验和检验自身。[14]
将人看成是主体,把人看成是一切存在者的中心根据,而其它存在者变成了从属于主体的表象、变成了客体,这种主体主义的人类学和形上学根本无视于人存在的有限性,存在本身的神秘性,而以眼前现成的存在者领会自己。于是,形上学始终没有从存在方面思考人,而只是以存在者方面看人。所以以这种主体形上学为基础的人道主义(Humanismus)统统都是不及格的。海氏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说:
形而上学并不追问存在之真相本身。因而,形而上学也绝不追问:人的本质以何种方式归属于存在之真相。[15]
这种形上学仍然是常识意见的迷误所致。从而产生的「真理论」亦局限于命题判断的正确性这种表象性思惟之中。这种迷误和局限之所以可能,说到底仍然是由于人还未能面对存在之真相。而这种主体形上学推至极致,则便演变成人作为世界中心的主体之对外在自然世界的计算、操控和宰制,当今社会进入了所谓「技术时代」,而一切精神性的、创造性的东西都被强大的常识性大众意见所磨平了。现代文化整个地沉湎成平面的、没有色彩的虚无去了。海氏的这类批评极之尖锐:
就形而上的方面来看,俄国与美国二者其实是相同的,即相同的发了狂一般的运作技术和相同的肆无忌惮的民众组织。[16]
我们如何能克服这种文化的困境?海氏认为人类的历史实际上乃由存在的历史,或即存在的澄明历史(die Lichtungsgeschichte des Seins)所决定的。所谓存在的历史,大致上就是意谓存在如何呈现出来、如何得以展开的历史。而从上文的分析我们知道,存在之所以作为历史演历,乃由于存在本就是真相之本现!于是,真相问题的重新提出便为人如何重新领会与存在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有力的经验了。事实上,要正确地理解人的存在,海氏认为我们绝不可诉诸人道主义或人类学,因其仍只是建基于形上学,而形上学还未扣问人的存在。所以海氏指人道主义甚至是没有真正经验到人的尊严,把人性提得不够高。这种说法如何与海氏本人一贯的反人类中心论的想法接头呢?其实,海氏的意思是说,人的尊严绝非在于作为主体去操控自然世界,主体的观念反倒把人物化了。人基源地被抛入无蔽的境域之中,以这种绽出之存活去看护着存在之真相,使存在者能如其所如地在存在的照明之中呈现出来。所以,人的尊严实乃在于作为存在的看护者,接受存在的遗赠。海德格尔后期正是以人与存在之真相的这种关系去理解人之为人的,例如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他说:
这句话〔笔者按:指《存在与时间》中的名言「此在之『本现』在于它的存活。」〕的意思无宁是:人是这个「此」(das "Da"),也就是说,人是存在之澄明──人就是这样成其本现的。[17]
在内容上,绽出之存活(Ek-sistenz)意味着站出来进入存在之真相中。[18]
由此可见,海氏的真相问题的确是有其实践目的的。他在<给理查德森的信>中引了一段以探讨真相问题为题的讲课初稿,此段文字可说极富总结性:
应该始终切记:此处提出的真相问题,不仅是指对于迄今为止的真相概念的修正,也不是指对于我们熟知的想法的补充,而是指人的存在本身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由某种新的心理学或生理学的见地而获致的。人在此不是任何人类学的对象。人在这里是在那种最深刻而又最广泛,真正探本的洞察中成为问题的:人与存在相关──或转过来说也一样:在(Seyn)和在之真相与人相关。[19]
所以,探问真相就是探问存在。
让我们面对这神秘的存在,有决心地展开这存在之真相。
注释:
[1] 比梅尔:《海德格尔》(北京:商务,1996)页30。为了要使行文的体例划一,笔者将会稍稍改变引文中某些名词的译法,例如「海德格尔」、「存在」、「真相」、「本现」等等,下文将不会再另行指出。
[2] J.Beaufret: "Martin Heidegger and the Problem of Truth", in Heidegger's Existential Analytic, ed. F.Elliston,(Mouton publishers:1978)p.197 这儿是笔者的中译。
[3] 《海德格尔选集》孙周兴编(上海:三联,1996)页1273
[4] M.Heidegger: Sein und Zeit(Tuebingen:Max Niemeyer, 1972)∮44: "Dasein, Erschlossenheit und Wahrheit", pp212-230以下的阐述并参考了J.Macquarrie与E.Robinson的英译(Being and Time, Blackwell, 1995)与陈嘉映、王庆节的中译本(《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1987)
[5] I.Kant:《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B82
[6] M.Heidegger: Vom Wesen der Wahrheit, 收于Wegmarken(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78),以下的阐述并参考了J.Sallis的英译本On the Essence of Truth, 收于W.McNeil编Pathmarks(Cambridge U, 1997)及孙周兴的中译本<真理的本质>收于《路标》(台北:时报文化,1997)
[7] 海德格尔:《路标》,孙周兴译(台北:时报文化,1997),页328。
[8] 孙周兴编:《海德格尔选集》(上海:三联,1996)页1278。
[9] 张灿辉:<诠释与此在>收于《中国现象学与哲学评论》第二辑(上海译文,1998)页215
[10] 《存在与时间》中译本页156-7
[11] 《路标》中译本页331
[12] 陈嘉映:《海德格尔哲学概论》(北京:三联,1995)页193
[13] 《存在与时间》中译本页271
[14] 《路标》中译本页199
[15] 《路标》中译本页322
[16]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熊伟、王庆节译(北京:商务,1996)页38
[17] 《路标》中译本页325-6
[18] 《路标》中译本页327
[19] 《海德格尔选集》页1277
参考书目:
1. M.Heidegger: Sein und Zeit(Tuebingen:Max Niemeyer, 1972)
2. M.Heidegger: "Vom Wesen der Wahrheit", Wegmarken(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78)
3.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三联,1987)
4. 海德格尔:<真理的本质>,《路标》孙周兴译(台北:时报文化,1997)
5.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熊伟、王庆节译(北京:商务,1996)
6. 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两册)孙周兴编(上海:三联,1996)
7. 比梅尔:《海德格尔》(北京:商务,1996)
8. 孙周兴:《说不可说之神秘》(上海:三联,1994)
9. 陈嘉映:《海德格尔哲学概论》(北京:三联,1995)
10. 张灿辉:<诠释与此在>,《中国现象学与哲学评论》第二辑(上海译文,1998)
11. M.Heidegger: Being and Time tr. J.Macquarrie & E.Robinson(Blackwell, 1995)
12. M.Heidegger: "On the Essence of Truth", tr. J.Sallis, Pathmarks, ed. W.McNeil(Cambridge U, 1997)
13. J.Beaufret: "Martin Heidegger and the Problem of Truth", in Heidegger's Existential Analytic, ed. F.Elliston,(Mouton publishers: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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