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女诗人”考:
关于若干海子诗的传记式批评
胡亮
野鸽子
——这黑色的诗歌标题 我的懊悔
和一位隐身女诗人的姓名
——海子《野鸽子》,代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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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海子研究已经成为一门显学,举凡思想探析、文本读解与传记写作,均取得了一些重要成果,已有多位学者以此鸣世。然而,“隐身女诗人”案一直是难以破解的斯芬克斯之谜。海子的几位传记作家,燎原,以及后起者边建松、高波、周玉冰、余徐刚,要么陷入迷雾,要么妄自猜想,要么绕开困局,均未能给出准确的答案。本文则尝试破解之。当然,我的目的,乃是重新启用已经“过时”的传记式批评(biographical criticism),更有效地阐释海子留下的一系列相关作品。揭秘与猎艳,固非本人之志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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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5月16日夜,海子完成了一首七十七行的短诗,《太阳与野花》 ,特别标明“给AP”。在海子所有作品中,这一件,无论从何种角度看来,都显得十分特别。如果单单考察其形式感,我们马上就会震惊于全诗中人称的错乱与清晰。是的,只能这样评价:错乱与清晰!比如,第一行的“他”,第三行的“我”,第三十八行的“海子”,都如此确定地指向了太阳,亦即抒情主体;第二行的“她”,第三十二行的“你”,都如此确定地指向了野花,亦即抒情对象;而第三、四、六行的“你”,拥有一个樱桃的母亲,——樱桃,已经明显偏离野花之于落寞、低贱、素洁和“竟岁无人采,含薰只自知”的意义指向,——这肯定意味着全诗在主题和主角上的旁逸斜出;至于第二十二行的“你”,相当男性化,无疑已是泛指。毫无疑问,诗人同时拥有多个视点(point of view),并在这些视点之间游移不定,终于构建出繁复摇曳的叙事学:他有时候使用全知之眼,看到“太阳是他自己的头/野花是她自己的诗”,甚至发现了海子“自由的尸首”;有时候使用半知之眼,比如太阳之眼,以观野花,“你们还可以成亲/在一对大红蜡烛下”,又如野花之眼,以观太阳,“去看看他 去看看海子”。海子曾经说过,诗歌不是修辞,而是一团烈火。此诗中视点的频繁转换,显然并非出于形式主义的穷讲究。之所以不得不如此,乃是因为海子同时叠加了生命中几段不同的情缘,“在技术处理上还存在着一个意象上另一个意念的附着、覆盖,以及退出,这样一层层的丝膜错杂” 。读罢全诗,我们会发现作者的一条附注,“删86年以来许多旧诗稿而得”,由此亦可见,此诗绝非一时一地一人一景之作。因此,与其说是视点的频繁转换,不如说是视点的仓促集结,乃至最终不能归于一统。
樱桃女儿,海子在日记和诗歌中均称之为B,乃是中国政法大学1983级学生,来自内蒙古,父母均为高级知识分子,后来成为海子的初恋,并设法在《草原》上发表了后者的若干作品。海子曾为之写下不朽的诗篇:《给B的生日》。但是,正如《太阳雨野花》所显示的,“你的母亲是樱桃/我的母亲是血泪”,或许还有其他原因,最终导致两人早早分手。1986年10月,海子在《泪水》一诗中写道,“在十月的最后一夜/我从此不再写你”。这场绞机般的爱情几乎粉碎了诗人的心,同年11月18日,他在一篇日记中写道,“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我差一点被毁了。”接近两年之后,B又出现在《太阳与野花》的开端,虽然一闪而过,亦可见海子之念念不忘。但是,很显然,B仅仅是此诗的一个序言:为了后文中AP的正式出场。
然则,AP何许人也?燎原认为,AP实为两人。细细考察《太阳与野花》,全诗不同处确有差异化的表达,明显存有多重指向;第二十行,“两位女儿在不同的地方变成了母亲”,则提供了较为明确的信息;另有一个外围事实,海子向以单个拉丁字母,比如B、S,指代其生命中的重要女性,亦可作为这个观点的参考。据燎原等人研究,P是海子的一位同事,已婚,有孩子,其老家应在青海德令哈。海子于1983年到中国政法大学工作,第二年就在《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一诗中写及青海湖。在《太阳与野花》定稿半年后,海子又完成一首《无名的野花》,再次在一种致幻般的氛围中,写及青海湖边的野花、大草原上的恍惚的女神;同一时期还在多件作品中写及青海公主,可能就包含着对于P的臆想。1988年7月25日,海子坐火车经青海德令哈,写下那首肝肠寸断的《日记》,“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显然就是献给P的呓语。燎原进而指出,P即是《野鸽子》一诗中的“隐身女诗人”。《野鸽子》完成于1988年2月。同年同月完成的另外一首诗,《一滴水中的黑夜》,“野鸽子”再次出现,并与一位“女王”构成互涉,“这些陌生人系好了自己的马/在女王广大的田野和树林”。在海子的心理指认中,P是一个姐姐,好比导师,A是一个妹妹,接近情人。《太阳与野花》有句,“是谁这么告诉过你:/答应我/忍住你的痛苦/不发一言/穿过这整座城市/远远地走来/去看看他 去看看海子”,就明显出现一个三角关系:善良的P最懂得海子的孤独和绝望,她把解救的希望寄予A。但是,目前没有证据显示P是一位诗人,她最多只是海子才气的“欣赏者和引导者” 。
必须附带说明的是,多位传记作家均证实:B和S亦非诗人,——B尚能欣赏海子诗,S则对海子诗可能带来的现实龃龉抱有极大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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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建松认为,《日记》一诗原本献给西藏女诗人H ,则又不准确。因为还要在完成此诗数日之后,海子才翻阅唐古拉山,在8月初到达拉萨,初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H。如果单从内容来看,《日记》的悲伤、孤独和空荡,则又与H坚拒海子莽撞示爱的事件构成了严丝合缝的呼应,——或许,在见到H之前,忐忑不安的诗人就隐约预知并提前领受了这种悲伤、孤独和空荡?H年长海子近十岁,与后者密友骆一禾交厚,此前可能与海子有过书信往来,当时离居拉萨,与一条大狗相伴。可能以其品性芬芳、思想纯净、境界高远,燎原借用马原一部小说的书名,称之为“拉萨河女神”。她能够与燎原等坦言海子夜访事,亦可见其胸襟。她的名作,《我的太阳》,以及散发出来的边地文化气韵和成熟女性魅力,对于以“太阳”自许的海子来说,构成了强烈的召唤。H似乎已经成为最大的嫌疑。但是,她亦不可能就是那位“隐身女诗人”。因为在见到H之前半年,海子就已经完成《野鸽子》一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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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来的,需要被证明的,只有A。A已经与“隐身女诗人”重叠在一起。现在,我们必须循着另外一条线索继续从头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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