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另有一件作品,《病少女》,完成于1987年2月,即离开达县的次月。此诗写及一家三口为他送行的情景,特别写到一个小姑娘,“病少女 清澈如草/眉目清朗,使人一见难忘/听见了美丽村庄被风吹拂”。很多论者以为,一家三口即是A的一家三口。那么,A是病少女母亲还是病少女本人呢?这个问题颇难回答。边建松就否认《病少女》与A有关;但是,边氏同时认为,此诗是经验综合的结果,不一定确有其事,则又未必。1988年2月,海子《大风》诗中又出现了相似意象,“想她头发飘飘/面颊微微发凉/守着她的母亲/抱着她的女儿/坐在盆地中央/坐在她的家中”。奇怪的是,此诗之地理信息再次指向四川。病少女一案,或者另有本事亦未可知。真是“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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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春天不可避免地到来了。我们当然会发现,在此期间,海子连续写下《太平洋上的贾宝玉》、《献给太平洋》、《太平洋的献诗》,牵肠挂肚于在一年前就已经移居海外的B。但是,同时,海子还写下《桃花》(共二首)、《桃花开放》、《你和桃花》、《桃花时节》、《桃树林》,似乎在很大程度上指向了A。无论这个直觉准确与否,都不影响我做出这样的判断:海子对A的幻想和创造仍在不断膨胀。3月9日,在自杀前的第十七天,他删定当年1月就草成的诗稿:《月全食》。“月”,自然是“星”的演绎,——如前所述,此类意象已经被海子写为系列作品,埋藏下重要的线索。这首诗开篇就写到,“我的爱人住在县城的伞中/我的爱人住在贫穷山区的伞中,双手捧着我的鲜血”,无不与达县之行及《冬天的雨》、《雨》、《雨鞋》等诗中的诸多细节相吻合、相映射。惟“我的爱人”一语,可能是万念俱空之后的谵呓,也有可能是撒手之前的闪念,剩下来的唯一稻草:海子藉此暂时漂浮在世俗的水面上。但是,决心已定,舌头颤抖,斧头闪现,空气紧张,死神的脚步已然戛戛而来。海子已经看到自己的鲜血:他希望最终由A用双手捧着他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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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A是不是一个诗人呢?
根据边建松的研究,AP实为一人,就是A。边氏曾得见并引述过A写给海子的信件,据这些信件可以判断:A住在达县,工作与算盘和数字有关,闲时尝试着写一些自白式的诗歌,对海子的一些作品也不是太懂,曾邀请海子去达县一游,——这是海子第一次四川之行选择那样一条奇怪线路的重要原因。两人的现实关系,应该处于倾慕与克制之间。换言之,最后中断为遥远的友情。
据此可知,A可能即是达县女诗人D。D,生于1967年,中专毕业,专职会计,业余写诗。与海子交往时,年仅二十岁,小海子三岁。近年来,D完成了较多作品。对阿拉伯数字的敏感屡见于《辞职报告》、《求职书》、《任命书》、《计数器归零》诸诗。曾写有多篇作品,比如《州河,女人与瓦罐》、《我声音多么卑微》、《蝉音》,纪念其在州河及七里峡真佛山的行踪。让人惊异的是,D也写下为数不少的桃花诗,似在与海子相酬唱。在《又见桃花》中,出现了“牧羊人”,与《太阳与野花》中海子对A的祝福,“那个牧羊人/也许会被你救活/你们还可以成亲”,也构成了呼应。但是,也许D并没有领受海子这种了犹未了的祝福,多年以后,她写下《行船调——写给自己的生日献词》一诗,再次忆及这一折“躺在诗歌里的爱情”。2009年,海子逝世廿载。在上一年的春天,D自言,当她看见那些抽穗的麦苗时,不禁悲从中来,当即写下《最后的诗章——给海子》,“既然,在这三月无法让文字欢愉/那么,让曾经的美丽,风干的记忆/谱写一曲最后的歌谣”。近来,D另有《空白》、《三月,不敢想桃花》二诗,亦为纪念海子,或者说想念海子之作,风格朴实真切、直白深挚。D在自己的诗中特别提及海子的《女孩子》,应予特别注意。《女孩子》,不详何年所作,有“她用双手分开黑发/一枝野樱花斜插着默默无语”之句,与《冬天的雨》中一些诗句颇有牵连,“这都是你的赐予,你手提马灯,手握着艾/平静得像一个夜里的水仙/你的黑发披散着盖住了我的胸脯”。D还有一诗,《在暮色中静下来》,虽未明确标示为海子而作,但是似乎具有更为清晰可辨的海子风,对面隐藏着一个再没有比海子更合适的聆听者,“亲爱的人,如果有一天我听不见你的声音/我是幸福的/如果有一天,你读不到我的眼神/你,也应该是幸福的” 。
为进一步求证,笔者对假设当事人进行了短信采访。据D答复:早在1987年,她便知道海子,并尝试写作;后来中断二十年,直至2007年读到大量海子作品,才重拾诗笔;她视海子为诗神,常常在自己的作品中将“你”设定为海子;她从未与海子有过书信和现实往来,却对海子葆有“个子中等,黄黑肤色,落有胡须,深沉不苟言笑,能洞穿世事,悲悯而有大爱”的印象;她同时断言笔者“肯定在达县找不到海子见的那个人”。
世间居然有这等巧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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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县还有一个女诗人,T,生于1974年,夭于1993年。此女虽然甚有才华,然而1987年尚不足13岁,想必还不能与海子对谈但丁,——愿她在天之灵得聆海子哥哥的诗教。
舍此,达县再无女诗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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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忍受太多的秘密/这些全都是你的”,海子在《月全食》的最后一节如是说。不能忍受的已经离世,愿意忍受的始终缄口:这个问题恐怕将难以解决。
真是完美无缺的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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