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所说的两种意识形态的斗争,当然是指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斗争。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这两种意识形态的斗争是政治生活的主旋律,在文革中,更是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从国际上来讲,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斗争是冷战的产物。冷战虽然没有热战激烈,但是它却更让人揪心,因为在这里更多的是心灵的恐怖。心灵的恐怖,是最难以忍受的;就像等待处决的囚犯,每一分每一秒都为死亡所笼罩。其实,研究一下文革时期人们的心理状态,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个时期人们所有的不只是狂热、激情,更有的是战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感觉。也就是说,人们所以狂热,所以充满激情,乃是不得不狂热,不得不充满激情。如果不狂热,不充满激情,那就是自绝于人民。在那个时代,个人的生存空间其实很小的,人们更多地投入到了集体生活中,为集体无意识所支配。也可以这样说,意识形态斗争的观念已经深入到了人们的潜意识中,人们就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都能够弹射出去。那个社会积蓄了太多爆炸性的力量,哪怕有一个小的突破口,就可能火山大喷发。如此紧张的社会,究竟好不好?我们何尝不知道,所以把社会搞得那么紧张,不过是为了进入理想的乌托邦,即共产主义。进入共产主义有什么条件么?当然有,那就是社会生产力非常发达,物质涌流,人们的思想境界空前高尚。这个条件的满足,需要漫长的历史过程,而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随着人们热情的高涨,就顾不了那许多了。人们只想快点进入共产主义。那怎么快点进入呢?也就是通过无产阶级专政。在无产阶级专政下,意识形态无疑是悬在天空中的一把利剑。许多时候,意识形态都是钦定的,不可以胡说八道。刘少奇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中描述了他理想中的共产主义,他说:“在那种世界里,没有剥削者、压迫者,没有地主、资本家……人类中彼此充满了互相帮助、互相亲爱,没有尔虞我诈、互相危害、互相残杀及战争等等不合理的事情。”《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编辑部文章《〈修养〉的要害是背叛无产阶级专政》中大肆批判说,刘少奇“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要无产阶级专政”。又说,刘少奇“这种对共产主义的描绘,不是什么新的东西,是古已有之的。在中国,有《礼运·大同篇》,有陶潜的《桃花源记》,有康有为的《大同书》,在外国,有法国和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的大批著作,都是这一路货色。”写批判文章的人,不只是学识渊博,而且深懂断章取义的真谛。其实,即便从最伟大的著作中,抄录出最精妙的段落,都是可以批得体无完肤的。然而,要说刘少奇是不折不扣的资本主义代表者,没有必要往共产主义那里拉扯的。共产主义,当然有真有假,而刘少奇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历史自有公论。很大程度上讲,刘少奇不过文革中树起来的靶子;他被完全抹黑、打倒、以致迫害致死,都是可以理解的。可以说,这是共和国历史上最大的冤案,但在文革的逻辑中,这冤枉又实在是有理的。一场伟大的触及到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总要有个革命对象吧。即便没有革命对象,也要创造出来,用那时的说法叫做揪出来。然而被揪出来的,似乎每个人都是忠肝义胆,无限地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那个时代,由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贯输,几乎所有人都无条件的接受了社会主义。然而,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讲过,马克思主义理论上的胜利,迫使他的敌人不得不伪装成马克思主义者。也许,是由于这种理论根源,那个时候讲,敌人已经混入了共产党内部,赫鲁晓夫式的人物就睡在我们身边。这种看法过于悲观,并且显然背离了真实。然而,如果现实不是漆黑一团,那文革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但是,文革既然存在,那就有它存在的理由,并且它存在的理由还是非常深刻的。文革即便是灾难与浩劫,也是深刻的灾难与浩劫。我们常讲,历史是一面镜子,其实文革何尝不是一面镜子呢?但是,我们总不能因为这面镜子,照见了人性的疯狂与丑恶,便把这面镜子跺得粉碎吧。镜子是没有罪的,但人性的疯狂与恶必须得到抑制。 (四)所谓的“你死我活”
因为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所以反映到意识形态上,自然也是你死我活。社会主义的胜利是以资本主义的败亡为基础的。既然如此,它们的矛盾就是无法调和的。这种无法调和的矛盾,在以物质为条件的现实斗争中固然激烈,在意识形态上同样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谁也不会放弃在意识形态上的争夺。社会主义所自傲于资本主义的,自然是纯洁的意识形态,高尚的社会道德。资本主义虽然对自己的自由世界非常自信,但是它真正有诱惑力的地方,还是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与科学技术。社会主义总爱讲自己的优越性的,但是这种优越性,又只局限在意识形态上,而在意识形态之外,较之资本主义,社会主义还真有许多落后。不是讲社会主义优越么,可为什么反倒落后了呢?要找原因,那自然乱七八糟一大堆,但是,落后却是事实。没有办法,只有向资本主义学习先进的管理制度。学习这些东西的时候,巧妙地绕过了意识形态的暗礁。随着冷战的结束,两种意识形态似乎从“你死我活”中走了出来。也正因为从“你死我活”中走了出来,所以我们才能够看清楚“你死我活”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对于所谓的“你死我活”,我们是当做笑话来听的。当时人们几十年才能走完的道路,我们似乎几步就走完了。在两种意识形态斗争的笼罩下,真有那种咫尺天涯之感。我们所以觉得那时候好笑,也只是因为现在进步了。“你死我活”,作为一种追求,也并不错;但是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即便真的“你死我活”,也会付出沉痛的代价,岂不闻“杀敌三千,自损八百”。最好的自然是“你活,我也活”。能够在谈判桌上解决的,就不要在战场上解决。自由战士的枪固然不能放下,但是代表永久和平的橄榄枝更为重要。“你活,我也活,”实现的是双赢,而“你死我活”呢,我们纵然得胜,那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我觉得,从“你死我活”中走出来是对的,我们的目标是“你活,我也活”。不过,在“你活,我也活”之外,产生了一个更大的对立项,也就是“你死我也死”,“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这个大抵是恐怖主义,人体炸弹。不可否认,恐怖主义中有民族主义的成份,但是,它的袭击目标,却是无辜的平民,所以我们是没有法子肯定的。“你死,我也死”,这是有悖于“你活,我也活”的终极的。“你死我活”在许多历史条件下,还是可以肯定的,因为有它的积极作用。只有大量地消灭敌人,才能有效的保存自己,这是对“你死我活”的最好写照。牺牲自己,与敌人同归于尽,似乎也是可以肯定的;岂止可以肯定,简直应该表彰,因为这是大无畏的英雄主义。“你死我活”大抵是必然走过的历史进程;没有这样的一段历史作为基础的,我们是没有法子追求“你活,我也活”的。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我们不能讲“你活,我也活”,因为外敌所以入侵,那便是不让我们活;所以,我们必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在内战的时候,我们也不能讲“你活,我也活”,因为仗己经打起来了,只能以一方吃掉另一方结束。现在人们己经倾向于把文革看做一场内战了;对内战的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虽然显得公正,但却并不对。我们要否定的是内战本身,是动乱政策,而不是内战双方。我们要告别的是“你死我活”的内战。战争当然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但是,当战争连年不断地打下去,正义与非正义的性质就都模糊了。到那个时候,便只有终止战争,终止动乱,才是正义的。如果大家都在讲“你死我活”,那最终的结局似乎只有一个,就是“你死我也死”。其实,意识形态的“你死我活”,从根本上反映的是利益集团的“你死我活”。但是,意识形态的“你死我活”牵累最多的却是知识分子。在意识形态的纷争中,知识分子像皮球似的,被踢来踢去。在文革中,几乎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成了反动的;这种反动,几乎成了灵魂的反动。文革既是灵魂大革命的时代,也是知识分子生命尊严扫地的时代。“你死我活”的意识形态斗争,弄得知识分子死去活来。死去活来,那自然是炼狱了;在炼狱中,能够打倒懦夫 ,也能够成就圣徒。可放眼天下,有几个圣徒呢?只有懦弱,才能活下来。
(五)生活在意识形态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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