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知识分子依然不能代替文人,古典意义上的文人就是“文身”之人,文是一个动词,当文人之文成为一个形容词,价值词,而不是一个在现场“天地立心”招魂的巫师的时候,文人的末日也就到了。知识分子是通过写作来进行知识的价值兑现。写作是一个积累个人象征性资本的工具。知识分子知白而不守黑。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力量是有。文不是力量,文是守黑。
兴观群怨,事父,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个次序正在颠倒,诗越来越向着知识之一类、分类知识,只是数、理、化、美术、艺术、舞蹈之一科。昔日,诗通万物,“诗者,志也。志能相通,则无不喻”。实则盈天地何莫非诗?诗通于政事,故可统《书》;以声教感人,故可统《乐》;‘迩之事父,远之事君’,故可统《礼》;‘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诗之效也,故可统《易》。子夏《诗序》:‘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依风俗。’(《蠲戏斋诗话》马一浮)
兴观群怨。触发诗兴的世界变了,诗不再兴,而是认识、批判世界。诗日益与自然疏远,不只是作为大块山水的自然,更是道法自然的自然,受到西方智性诗歌的影响,诗越来越不自然了,做作越来越普遍。故乡的丧失,使“生活在别处”“在路上”成为诗人的普遍命运。故乡是天地神人四位一体的世界,那是古代诗人在场、立场,出场、所在地。而今天“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作为诗的基本价值被革命,“诗无邪”“不语怪力乱神”式微。诗人热衷的是个人主义、自我张扬,自我戏剧化,自我新闻化,野怪黑乱,漠视他者;古代基于“诗无邪”的怨怼被批判取代。怨怼是加法,批判则是减法,非此即彼。这是一种非历史的经验,我不想只从批判的立场去看它。这个新经验有一个物质世界的主体支持。如果这个依靠革命起家的新经验用的是减法的话,那么对于这个新经验,我宁可用加法,容纳这个摩菲斯特。毕竟,“诗无邪”已经成为过去时代的乌托邦,也许无邪与邪恶同时在场世界才是诗的场,摩菲斯特们其实一直在场,只是古代诗人没有打开这只潘多拉盒子罢了。《易》云:“修辞立其诚”,这是一种诚。
当代中国批判的特点是,它依据的蓝图是拿来的或者强加的,而不是本源性的自我批评。这种批判与“怨怼”“美刺”不同。这种批判有一种天然的暴力性。对批判的批判,这是一个新经验。
自我,个性、乖戾、极端固然是有助革命。但是,文明不能总是破旧、总是跳梁之辈在表演。时间到了,文明在呼唤守成,呼唤高僧大德。
写作其实是为世界守成。
我们时代的诗人只剩下汉语这个最后的故乡,革命到此为止。除非废除汉字,使用拼音。这是最后的故乡,批判必须批判,诗人与汉语的终极关系是美刺,怨怼。从批判回到怨怼、美刺,这是更深刻的现代性。这是汉语终极的“诗无邪”。
最后的汉语故乡,并非残山剩水,与大地被改天换地不同。汉语依然是一个历史的故乡也是未的故乡。感谢神灵!每个时代,当下的汉语与总是古代汉语同时在场,汉语的这种超越时间的品性是我们最终不会丧失故乡。20世纪的中国维新是从,非历史的潮流异常猖獗,但汉语岿然不动,汉语是一种用加法而不是减法的语言。它既坚持着历史,也接纳着非历史。白话文灿烂了,我们也保留着文言文的黑暗仓库,这是汉语的“知白守黑”。当代汉语可以说是汉语古老历史上最丰富、开放的时代。
在“诗无邪”的封闭时代确立的“中”“雅”可以在更广阔的空间,最后的世界空间中重建“中”,重建“雅”。1840年以来,西方世界给中国树立了一面镜子,通过这面群魔乱舞的镜子,汉语可以重返更深刻的“兴观群怨”,可以更广阔地“类万物之情”。重新确立“中”“正”“雅”的位置,“世有治乱,诗有正变,而诗人之志则一于正。故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也。(马一浮)
我以为在这个时代,汉语作者必须重新回到文人。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曹丕)
道成肉身,知白守黑。
文人,就是写一切。“一切法界皆入于诗,恐学人难会此旨,实则盈天地何莫非诗”“志能相通,则无不喻”(马一浮)。如何可以为天地立心如何写。“文章者,天下之公器也”(姚秋园)而不是某种饭碗、主义、概念、修辞游戏、知识……这个象牙塔之所以越来越成为知识分子的小圈子,就是因为它们放弃了 “为天地立心”。
文以载道没有错,这个道是无。是知白守黑。而不是意义、意识形态、观念。文章为天地立心,诗守护的是心灵世界。最近十年的危险是,将心灵等同于各式各样的政治正确,意义、观念,企图无中生有。今天许多人在争论诗标准,我认为任何试图在当下生效的诗标准都只有诉诸权力。马一浮先生说得好:“今人不学诗,诗教之用不显。然其感人不在一时,虽千载之下,有闻而兴起者,仍是不失不坏也。”
文不是将语言作为一个工具,由使用者赋予其意义。意义是文这个动作本身呈现的。意义是文章随物赋形的结果。在神话时代,汉字被创造出来,它们不是被赋予了某种意义,而是直接就是神力。我同意本雅明的看法“言辞不是传达另外什么东西的工具,毋宁说,言辞就是语言的本质,言辞透露出精神性本质,言辞即非同事物处于偶然性关系中,也非约定俗成为事物设定符号,(或对事物的认识)”。
文就是去存在,去匿名、去死亡(不朽),去无。在存在中,“存在的真理的自行发生”(海德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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