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时代流行的是“一本书主义”的旨在“成功”“被承认”的业余即兴式才子式写作。现代性写作不是一种才华,不是指向成功或者富起来、出人头地、不是改变人生际遇的、“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终南捷径。不是“在野”或者“达则兼济天下”,这一点是现代性写作与中国近代大部分古典写作的根本区别。
现代性写作继承的仅仅是“道成肉身”,“文章为天地立心”,到此为此,激扬文字而不指点江山。在这个意义上,现代性写作可以说是一种专业活计,就像古代部落的巫师“他生下来,他招魂,他死了”。写作应当是某种非血缘的“世袭”。最近一个世纪,写作上的叛徒可谓多如牛毛,人们总是有更高尚的借口背叛写作,一旦有更光荣正确的机会,在作者中,写作是最先被抛弃的,守护无毕竟是我们时代最寂寞的事业。“经国之大业”只在写作内部,而不是背叛写作的借口,这就是“专业”的现代性写作。
现代性写作是一种生命的重复,通过重复接近道的过程,不是自我复制,而是体积的累积。“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有不殆。”(易经)
文本空间的密度不是意义的扩张,而在内在的身体性密度。比如,当我说什么是唐朝的时候,我用的词是肥厚。重复是时间的生长。写作是文本的逐步肥厚坚实而不是创新。
今天,创造发布一个主义不过是抛弃一只跑鞋。“孔子曰: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易纬·乾凿度》这个时代只讲变易,而忽略不易。创新、变易如果没有抵达无的“不易”、守成、不变,那就是死亡。
这个时代的作者普遍渴望承认,承认,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为虚无。渴望承认是当代诗的隐秘焦虑之一,渴望谁的承认?“排行榜?文学史?选本?教授?这种焦虑在青年一代诗人中很普遍,网络不是已经建立了发表平台吗?为什么对“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如此没有信心?归根结底,这是对经验没有信心,对时间没有信心,对永恒没有信心。
怎么写是没有是非的,但是诗有高下之分。什么是好诗,我以为必须有一个时间和经验的基础。绝对的空间化永远无法确立起好诗的地位。后现代是空间的狂欢,是无休止的对有的开发运动。空间性的无限革命性的写作,在我看来,其实只是业余写作。空间性的意义占有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是虚无主义的写作,总是“一刻钟”就烟消云散。创新,是现代主义带给中国诗的活力,但是经验、时间不能总是付诸阙如。
我们是在一种新的经验中写作,经验就是时间,时间不只是未来,也是过去。新的经验,但是重建的是无,是时间、是永恒。这是一个新经验。
诗是无的守护者,不是虚无的表演者。
在今天,诗所隐藏的神性、宗教性日益彰显。在诗性张杨的时代,例如唐朝,神性是隐匿在语言中的。但是在诗意匮乏的时代,诗的神性必须出场,这是一个屈原的时代,招魂是诗人的使命。今天,诗歌重新成为那些追求伟大,自以为“天降大任”的人们的事业。
杜甫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杜甫是一个迷信时间、永恒、经验的诗人,他是我们时代的先锋派。
我们已经写了三十年,我们是中国白话诗历史上写作时间持续最长的一代诗人。这是精神衰败的时代,也是写作的黄金时代。水落石出,不是石头自己拱出来,而是因为持续地创造着自身的不动,直到周围跨掉。在今天的写作环境中,我们得承认,我们是有充足时间的一代诗人,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像古典诗那样去打造语言的永恒。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这种信念来自我对汉语的基本信任。
汉语是天然诗性的,它是量化、规范化、精确化、标准化的天敌。因此,在今天,我可以说,汉语本身即是一种拯救。
在汉语中写作,必须道成肉身。
2009年3月31日到4月14日初写
2009年9月再改
苏州-上海-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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