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这种不对等的原因有很多。首先有历史渊源,一边是中国屈辱的近代史,一边是西方文艺复兴以来欧洲文明迅速勃兴形成的坚固优越感。这样的现实并非一日形成。也有技术原因,汉语太美太难掌握,世界上精通现代汉语的学者相对还太少,这造成了交流的障碍。一方面,一些资深汉学家,可能熟悉的只是1949年之前的作家作品;另一方面,受政治和意识形态偏见的影响,对于当代作家作品,有些学者也容易从某种印象出发做出主观的判断。而改革开放30多年来,世界在与中国隔绝多年后,面对中国文学的井喷和繁荣,还没来得及完全接受和认知,这对他们也是一个挑战和难题。历史背景,生活习惯,言说方式,文化的差异,包括媒体判断,这些都是原因。我举一个小例子:经历过中国物资贫乏年代的人,都了解“白糖紧张”、“洗衣粉紧张”这些说法。可有一年我在美国,一个美国人问:“中国的白糖还会紧张出汗吗?”你看,一个词的差异就这么大,何况文化!
记者:那我们应该作出怎样的努力呢?
铁凝:首先要保持放松积极友善的心态,那种“阶级斗争”的态度,过度狭隘的民族主义,仿佛到处都是敌情,当然不必。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不同的文化取向之间常会有一些误解,但绝大多数不是恶意。尤其文学交流中,更要明辨。
另外,当然也应看到,国外确实还有一些读者和学界对中国怀着某种人云亦云、先入为主的偏见。在有些方面关于中国的信息也非常老旧。正因如此,我们更要积攒和建设理性而健康的文化自信。
中美文学论坛上,一位知名美国教授在演讲中说到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语气不无轻慢,我就在现场提问环节坦诚陈述了我的批评和看法。经过坦率的讨论和诚恳的沟通,这位教授意识到自己的轻率和偏颇。这种争论之后的和解,让人会心微笑。那天论坛结束时大家都舍不得离开,最后是一位美国汉学家主动走到大厅弹奏钢琴,让琴声作为这次交流的结束。你看,交流也需要真诚客观平等的争论,而一味讨好、或者先入为主贬斥某一方不见得是有意义的事情。但问题是,我们做了吗?
记者:“文化自信”,这的确是让人深思的话题。
铁凝:前两个月,我在北京和德国著名作家马丁·瓦尔泽会面,他说他羡慕当代中国作家有无穷可写的好题材,因为中国处在这样丰富的变革中。作为一个写作者,他的话让我深受震动。我扪心自问:我们应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判断和把握时代的本质,怎样在自己的创造中积攒和建设理性而健康的文化自信,怎样不那么下意识地以他者的标准预设性的成为自己的标准?
以前读外交家顾维钧传记,讲到某国外交官曾调侃地说,啊,我经常忘记地图上还有一个中国。那个时代永远成为历史了。今天,整个中华民族在创造新的历史和辉煌,这让全世界震惊,我们应珍视这个背景,自觉意识到时代的不平凡。
过度的自卑和自傲同样有害。我常说,做事都有两个态度:一种是面对我应该做的这件事,我做的怎样;一种是,我做了这件事,让我看起来怎样?我认为,我们应要前者,不要后者。作为一个中国作家,要考虑的是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背景下如何自觉、诚实地担当起文化责任,怎样传承发展真正的民族文化遗产,而不是“这让我看起来怎样”。如果这种心理作祟的话,自然会过分在意在某些标准下的贬损与喝彩。
中国有一句俗话叫做旁观者清。但中国还有一句老话:鞋是否合适只有脚知道。中国这些年到底在向前走还是后退?有目共睹。我们当然不回避问题矛盾,但我们更有太多坚定明亮的进步和希望。同时,一批优秀中国作家用自己的作品,以在和国外同行进行文学讨论时的出色表现,真实而生动地传递着中华民族在创造新的历史进程中的真情实感,传达出实践人文理念和审美理念的和谐统一,以及呼唤社会公正,反对物质化、功利化的价值追求。物质社会可以引进诸多外来的奢侈品,但一个民族的主流价值观,不应依赖“引进”,而应扎实地从自己的土壤里生养出来。古往今来的文学巨匠,他们作品的生命力无不体现出对永恒的精神追求的庄重思考。对坚守精神的高度的崇尚,也是很多作家演讲时打动读者的地方。在几次中外文学论坛上,中国作家们用文学的生动和幽默,以自身焕发出的自信、自如,谦和而又尊严的光彩,赢得了读者和听众的尊重。
记者:对今后的文学交流,您还有什么期待?
铁凝:这也正是我要说的最后一点:我们需要耐心和耐力。我把文学交流看作一个大事业,它不是一件即兴的事,更不可能一蹴而就。文化交流与经贸协议不一样,文化是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它毕竟不是立竿见影的事,需要双方的耐心,需要积累、培养、沉淀。
在法兰克福有件事让我很感动。有一天会场的一位保安通过翻译找到我,说开幕式那天他站在会场门口,他听了我的致辞特别感动,他要买中国书了解中国。后来我们在机场离开时又看见他。他打开风衣外套,让我看到他别在西服衣领上的一枚中国国徽。这是一个普通的法兰克福市民。这让我又一次感到,文学也是沟通世界的桥,我们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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