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法斗争是政治思想史的主线,这是毛泽东讲的。这是否准确呢?毫无无问,儒法斗争是客观存在的,并不是理论虚构出来的,但问题是,是不是中国的政治思想史就围绕着儒法斗争展开呢?我们还是看一下思想史的真实。我们知道,儒家是主张复古的,要以圣人为师,要法先王;而法家呢,则看到了历史的进步,要以官吏为师,要法今王。真正的古代是回不会的,这是毫无疑问的;既然回不到古代去,那以圣人为师,法先王,不是一句空话么?法家对儒家的弱点看的是非常清楚的,他们认为所谓的法先王,不过是刻舟求剑: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而法家的以官吏为师,法今王,就避免了儒家的迂阔,具有了现实的可行性。可以说,在儒法斗争的初期,儒家是不堪一击的。秦始皇统一中国,在很大程度上,就证明了儒家的败北,法家的鼎盛。虽然儒家也讲大一统,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造就大一统的方式或者说道路问题。儒家是主张以王道来实现政治的大一统的,而在王道中显然有着浓厚的伦理道德因素。从某种道意义上讲,王道就是为了推行仁政,而只有推行仁政,才能实现王道。谁能够统一天下呢?就是那些推行仁政的仁者,就是那些不爱好杀人的人。而与王道相对立的霸道,则是为儒家明确反对的;但是,残酷的现实却证明,能够一统天下的,似乎并不是儒家所谓的王道,而是为儒家所反对又为法家所尊崇的霸道。法家虽然也有不同的派别,有的讲法,有的讲术,有的讲势,但无论是法,是术,还是势,它骨子里的东西都是霸道。所谓的霸道,很容易让我们联系到暴力崇拜;如果从正面讲霸道的话,也可以说是“枪杆子里出政权”。“枪杆子里出政权”,自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而法家所尊崇的“霸道”,也要比儒家那一套仁义道德更管用。我们知道秦始皇所行的就是残酷无情的法家思想。历史本身是残酷无情的,而用残酷无情的法家思想却能够统一天下,这虽然有点匪夷所思,又实在在意料之中。说匪夷所思,那是因为儒家所明确反对的霸道竟能统一天下;而在意料之中,那是因为法家在一定意义上把握了客观真理,哪怕这真理有些片面。我们知道,历史主义与伦理主义是处在二律背反之中的。可以说,法家是历史主义的代表;而儒家则是伦理主义的代表。因为法家代表历史主义的缘故,所以他们的伦理道德观念是非常淡薄的,这一切都让历史的残酷无情取代了。因为儒家代表伦理主义的缘故,所以他们眼中的历史也都伦理道德化了。当然,法家眼中的历史可能更接近历史的真实,但是这种残酷无情的真实,却是无法为人们接受并忍受的;而儒家眼中的历史,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背离了历史的真实,但却易于为人们接受,因为这种历史拥有浓厚的人道主义情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迂阔的儒家是彻底无用的;要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走出急流险关,也只有法家的思想管用。我在想,所谓的马克思主义,在许多方面是与法家相通的。虽然法家思想能够取得现实的胜利,但是以法家思想立国的秦朝,却难逃二世而亡的命运。法家思想是很管用,因为他有很清醒的历史主义的态度;但是,人们不可能永久地面对残酷无情的现实;而温情脉脉的伦理主义适足以消解历史主义的残酷无情。我们毕竟希望这个世界是温情脉脉的,而不是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可以说,儒家思想是非常有韧性的,它所以成为两千余年的官方哲学,不是完全没有理由。我们可以讲,儒家所谓的仁义道德是非常虚伪的,而且到封建社会的后期,也确实如此,但是正是这虚伪的仁义道德,维系了二千余年的中国社会。恐怕这仁义道德也并不尽是虚伪的吧,在其中是有许多真诚的,并且这种真诚为热血所浇灌。我们现在不也讲仁义道德么?我们可以旗帜鲜明地批判儒家的仁义道德,但是我们自己做人,又不能不讲仁义,又不能不讲道德?这究竟说明了什么呢?也只能说仁义道德已经内化到我们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中。可以说儒法斗争是客观存在的,把儒法斗争作为中国政治思想史的主线亦不失为高屋建瓴之论。但是,许多深刻的思想往往被庸俗化,而给所有的历史人物贴上儒家、法家或者阳儒阴法的标签,即是这种庸俗化的明证。 (四)所谓的“儒法互用”与“儒法互补”
儒家和法家虽然处在激烈斗争的状态,但是儒家和法家又是交互为用的。儒家的好处,自然是温情脉脉的伦理道德与浓厚的人道主义情愫,但这一切,在残酷的历史现实面前有用么?孔孟所代表的儒家,还是比较单纯的,但到了荀子,就开始杂用王霸,也就是吸取了法家的思想。当然,后世的儒家,是不怎么尊重荀子的,因为他的思想已经不是纯粹的儒家了。但正因为此,他的思想在思想史上反具有了别样的意义。儒家运用法家的思想,这是他们直面残酷现实的结果。我们知道荀子的两个学生韩非子和李斯,都是法家。韩非子的思想大行于秦国,而李斯也做了秦国的丞相。当然,韩非子和李斯都是彻头彻尾的法家,满脑子里只有残酷的现实,而完全没有儒家那一套温情脉脉的伦理道德。法家当然是要推动历史进步的,但是,在历史的进程中,他们却蒙了恶名。谭嗣同曾激烈地批判过法家思想,并且说,二千年之政治皆秦政也。不可否认,秦代所开创的中央集权的政治制度,其影响是深远的,不只是汉承秦制,可以说是“百代皆沿秦制度”。毛泽东对秦政也是非常欣赏的,他说自己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他还讲“焚书坑儒未必非”,于是便搞了“焚书坑儒”式的无产阶级专政。那么,秦代所开创的中央集权的政治制度,究竟好不好呢?其实,任何问题都是有两面的,从一方面讲,秦制度是非常科学的,因为它体现着法家直面残酷现实的精神,也可以说只有实行秦政,才能实现真正的大一统;从另一方面来讲,秦制度过分地强烈残酷的现实,于是秦制度本身也如同现实一样残酷无情。残酷无情的制度,往往导致暴政,“天下苦秦久矣”的现实,难道不正是秦制度造成的么?所以,一个王朝为了长治久安,一方面要沿用秦制度,另一方面又要融入儒家所推崇的仁义道德。法家的残酷无情,没有什么好标榜的;但仁义道德就非常好标榜,因为仁义道德是具有欺骗性的。然而,欺骗性并不是仁义道德的全部,仁义道德同样有许多真诚,我们没有法子讲文天祥、史可法的舍生取义也是虚伪的,具有欺骗性的吧。也可以说,仁义道德是至大至刚的,正面性的东西;任何封建统治者,都不免把儒家所尊崇的仁义道德作为立国的精神命脉。当然,空洞的仁义道德,在残酷的历史现实,又真的无能为力;“临危一死报君王”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儒家也在努力地融入法家的思想,而第一个实现儒家思想法家化的人,就是董仲舒。儒家思想的温情脉脉与人道主义情愫,在董仲舒这里有被淡化的倾向;而他在《春秋繁露》中构建的哲学虽然大讲“天人感应”“阴阳五行”,但实际上非常笨拙。从董仲舒的哲学这里,我们分明地看到了儒家思想的堕落,它已经失掉反抗暴政的积极意义,而沦为彻头彻尾的官方哲学,甚至奴才哲学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表面上是推崇儒家思想,但骨子里却是法家路线。自有董仲舒开始,才有所谓“阳儒阴法”。儒家在采用法家的思想,而法家同样在吸取儒家的思想。从长治久安的角度讲,自然要采用儒家思想;而从现实角度来说,还是法家的手段管用。“儒法互用”,这是历史的事实,但在儒法互用的过程中,法家渐渐失掉自己的思想,而完全沦为手段。也就是说,法家思想为儒家思想吞没了。法家虽然没有了思想,但手段还在;如此以来,法家思想也就淡出了历史的舞台了。很明显,所谓的手段并不需要思想。正是因为如此,在韩非子、李斯之后,我们又能找出几个真正的法家呢?像张汤、来俊臣这样的酷吏,也只是酷吏,又谈得上什么思想呢?王安石、张居正被认为有明显的法家倾向,可是他们早被儒家化了。也可以说,“儒法互用”,只是手段,而不是思想。从思想的角度来讲,最好的自然是“儒法互补”,儒家是伦理主义的,法家则是历史主义的;为什么要让伦理主义与历史主义对于二律背反中呢?把他们结合起来,不更好些么?但是,我们在思想上讲的儒法互补,又没有多大的意义,因为在思想上,法家思想已为儒家思想所吞没。而贯穿思想史上的,实在是“儒道互补”。法家思想消失在思想史的长河里,这本是可以庆幸的事情,但是在历史的进程中,我们却处处看的到法家的手段。
(五)进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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