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法家是要推动历史进步的,并且他也知道如何推动历史进步。法家所崇尚的是严刑竣法,是残酷的战争。严刑峻法虽然非常有效,但却让人望而生畏。虽然“乱世用重典”,是不得已的选择,但是严刑竣法能够帮助人们结束乱世么?法家从来不回避严酷的战争,他们有非常理性的态度,他们很清楚,严酷的战争可以带来历史的进步。但是,严酷的战争必然带来大量生命的死亡,而这是让人们很难接受的。说实在的,没有人会真正喜欢严刑竣法和残酷的战争,人们需要的是温情脉脉的伦理道德和浓厚的人情主义情愫,而这正是儒家引以为自豪的东西。文革时期所以要激烈地否定儒家,就是因为他复古退,要拉历史的倒车。但是否定儒家复古的同时,也否定了他温情脉脉的伦理道德与浓厚的人道主义情愫。那个时候所以要肯定法家,就是因为它旗帜显明地推动历史进步,但是肯家他推动历史进步的同时,也肯定了他的严刑竣法与残酷无情。有个说法,叫做“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这就很有法家的特点。我说过的,马克思主义与法家有许多相通之处,那这种相通是怎么来的呢?他们都意识到了历史现实的残酷;正是为了直面历史现实的残酷,所以才有了这相通。但马克思主义所以优于法家的地方,在于它还有浓厚的人道主义情愫。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讲,所谓共产主义实际上是彻底的人道主义的和彻底的自然主义的统一。当然,在文革时代,是批判人道主义的,但是,马克思呢,却把人道主义作为共产主义的基础。这确实很让人费解的,许多时候就不免被“回到原典马克思主义”所盅惑。马克思主义并不排斥人道主义,但人道主义并不就是马克思主义。用人道主义去取代马克思主义是非常肤浅的,因为马克思主义真正深刻了的地方不在这里。那在哪里呢?我想,就在对残酷历史现实的清醒认识。为什么是非常残酷的东西,在推动历史的进步?这固然让人难以理解,但又是事实。我们在描述伟大历史事件的时候,总爱说“里程碑”。为什么要立一块碑呢?因为伟大的历史事件总伴随着流血、牺牲。1949年革命的胜利,是伟大的历史事件,但首先矗立于人们眼前的,却是人民英雄纪念碑。所以说,历史的进步,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并且这代价还非常的昂贵。我们知道,是非常残酷的东西,譬如战争,在推动人类历史的进步,但是,残酷的东西并不能够长久地维持历史进步。要长久地维持历史的进步,只能向伦理主义回归。温情脉脉的伦理道德与浓厚的人道主义情愫,才是太平之基。我们古代的儒家是非常有抱负的,他们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遗德,为万世开太平。”不可否认,这是大话、空话,有许多吹牛皮的成份;但是,这同样是一种为真诚所支撑起的神圣。严刑竣法所约束的,不过是人们的外在行为;但伦理道德约束的则是人们的内心,精神甚至灵魂。严刑竣法、残酷战争,能够推动历史的进步,但历史的进步又会扬弃严刑竣法、残酷战争。为人民所不喜欢的东西,就会为历史所抛弃。历史的进步,需要付价,但是代价的付出,毕竟是沉痛的,因为代价过于昂贵。所以,我们总是力图把代价减到最小。但是,历史主义往往并不吝惜人们的鲜血,乃至生命,甚至认为为了历史的进步,这种代价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历史进步的终极目的,又是什么呢?如果人都没有了,要那历史进步又有什么作用呢?人是第一位的,这第一位的人,并不只是群体的人,更是个体的人。而历史的进步只有落实到个体的人身上,才真正具有意义。我们可以这样说,历史主义的终极就是伦理主义。儒法斗争,是否是中国政治思想史的主线,这是可以商榷的,但是,作为中国古代政治斗争的主线,似乎并不错。可以说,儒法斗争实际就是伦理主义与历史主义的冲突与斗争。在二千余年的历史上,以儒家为代表的伦理主义是处于统治地位的,而以法家为代表的历史主义,则往往被压制,被唾弃。也许,这种历史事实,更能够让我们增强对伦理主义的信心。但我们真正期望的,既不是空洞的伦理主义,也不是一意孤行的历史主义,而毋宁是二者的统一。可以说,儒法斗争已经埋入了历史的尘埃,但是伦理主义与历史主义的冲突却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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