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按:流沙河先生乐于提携后进,总共写过两篇文章谈我,这是其中的一篇。这篇文章大约写于2000年。不过,也有几处与事实小有出入的地方。一是敝地不只是三交界,而是三省一市(鄂、湘、黔、渝)九县之交界。二是我读大学时至今,还从未写过小说。大学时美学、哲学很热,虽读中文,却热衷于去读那些头大的东西。写诗也是快毕业时才开始学写,写得并不好。毕业后所写稍微像个样子,但在九二年后基本上停止了诗的写作。现在一年偶尔也写一、二首自娱,没有示人,更不求发表。
??三是关于互相请益,这完全是先生的谦辞。人们常说经师易得,良师难觅。出了社会,得向沙河先生请益,是我的福气,可谓我人生一大幸事。这里面的所得,哪是一点感谢所能道尽?关于林山腴的《入声考》,先生亦误记了,非林氏所著。这是林山腴霜柑阁所印之清代著名音韵学家江标的书,书名我搞忘了。今晨起来查找不得,只好异日订正。至于他总结那八大段关于古入声字的口诀,我也有幸存得一份,实在是惠我不浅。
??至于先生对我的奖誉之辞,那是对后进的鼓励,不可全当写实。读者诸君高明,自有鉴别,不再赘述。近日检得先生这文章的复印稿(此文收入《流沙河短文》一书中),特临屏敲键录入电脑传上来,以给没有读到《流沙河短文》一书的朋友一观,以见先生于我奖掖之殷。2007年2月15日8:42分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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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为何取名云飞,他自己都不解,没法回答。又问:“谁给你取的名?”还是答不知道。1965年他生在原四川省最东边的一角,今属重庆市酉阳的深山中,系土家族。酉阳夹在贵州湖南两省之间,算是三交界,非常偏僻,够土了。且在远离县城的山村,更土。何况又是土家族的农家子弟,真是土到家了。冉家自来寒素,父母终身劳苦,皆未入学,想不出云飞这样腾霄拂汉的雄名,那必定是山村里某个老儒给他锡的嘉名了。他生在蛇年,蛇算是小龙。容我猜想那个山村老儒应是口中念念有辞:“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于是给他取了此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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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出生的孩子,“生于末世运偏消”,未能受到正规的学校教育,那是必然的了。冉云飞自幼带一股野气,在山村里,有别于其他野孩子的仅一点,那就是天性爱阅读,见书而喜。小学,中学,他总在头三名,显其翘楚之姿。或应感谢那些年的政府吧,学费收得很低(大约两元钱),家贫还可以减免。若照今日这样高收,哪还有啥青年学者冉云飞呢。怕只有冉泥爬,到成都来打工,睡在城郊的窝棚里了。初中毕业,告别山村,他到酉阳县城上了高中。所幸者他哥哥已工作有月薪,能够供他深造。不然他不可能读到高中毕业,又到成都读四川大学中文系。回顾八百公里来时路,他这条蛇可以说是从岩缝里钻出来的,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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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旁川大校园四度春秋,正是文学复兴之年。同那些优秀的文学尖子一样,冉云飞也写诗写小说。不同的是他有强烈的知识饥饿感,啃书如蚕啮桑,昼夜不止。课桌与眠床之外剩下来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了。他的精力过剩,诗和小说消磨不尽的,都付与书籍的浏览和探索。只有在书山中,他才找到了大欢乐。图书馆倒成了他的第一课堂,他是受教成才,也是自学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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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川大毕业后,冉云飞调来四川省作家协会做编辑工作。虽然同在一个单位,他与我在七八年间绝无往来,点头之交而已。他一身衣着像个打工仔,示人以土,毫不惹眼。却又君子自重,不肯随便迎合他人,尤其是所谓的名人。他那时蓄长发,傲然过市,似承袭了魏晋名士遗风。有两条传闻,亦不知确否,姑录以凑趣。一是他星期日抱着吉它放歌街头,扯起围观圈子,公然卖唱,就像流浪歌手那样。二是他喝醉酒在庭院中痛哭骂世,作了今日之贾长沙,藉以抒散一腔抑郁。后来结婚了,有女婴了,母亲从老家接来了,魏晋遗风才收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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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由于读了冉云飞的泼辣文章,心头喜爱,同他渐渐有了往来,互请教益,遂成忘年之交。论年龄,我是他的两倍。年若不忘,怎样交呀。说是互请教益,亦有据焉。我说自己分辨不清入声,他就借给我一部线装书林山腴的《入声考》。我从中归纳出入声口诀八段,大受其益。我说自己不了解民主政治的现代理论著作,他就告知我两本书,且概括其内容,启我眼界。其人旁通杂学,颖悟妙理,相互对谈,欢声彻户,甚是快活,真学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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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云飞之搜购旧籍,与龚明德同等勤奋。他们逛遍了成都的每一处旧书摊,不说买书而说淘书,淘书如鹈鹕之淘河捕鱼,检视精明,决不漏嘴,既省了钱,又集了知,集为他日大用,全不在乎此书眼前有用无用,正是世俗所笑的书痴也。每次假日见面,他总是刚从旧书摊渔猎归来,帆布挎包胀臌的,笑着一一展示友人,其中多有意料不到的书。这些书,有的随即陆续读了,摘采所需,录入电脑备用;有的暂时放着,急时再读。好笑的是迫不及待,归途走在街上就读起来。有一天见他一边读一边走,读到会心处,脸上还带笑。拦住问读的啥,原来是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放他走后,回头目送,见他低头还在走读,穿行在人群里。“能笑读这类书,异人也!”当时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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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中广猎深搜,在研究中旁通颖悟,寒窗十年,冉云飞完成了由作家向学者的腾跳。拂云还谈不上,但是飞起来了。所乘飞毯乃以下出版的六部著作。
??《尖锐的秋天:里尔克》(1997)
??《陷阱里的先锋:博尔赫斯》(1998)
??《阳光与玫瑰花的敌人》(1998)
??《手抄本的流亡》(1998)
??《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1999)
??《从历史的偏旁进入成都》(1999)
??这些著作都产生了广泛影响,为人称道。其间尤以第五部的《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一书最为警世醒愚,直探当代教育病灶所在,呼吁开刀割瘤,引起八方共鸣,显示作者透视的目力与鼓咙的勇气,为天下有识者所敬佩。我曾撰联一副送他。上联:“龙潭放尿惊雾起。”下联:“虎洞喝茶看云飞。”对着龙潭放尿,坐在虎洞喝茶,都要有胆有识才行。上联说雾起,潜龙将要跃出来,找那敢放尿的小子算帐,所以用一惊字。后来事实证明,这是虚惊罢了。连某重点名牌中学校长都公开赞赏他这部呼吁开刀之作,只是我替他捏出一把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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