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因为现实而写作的一个人”
时间
2006年1月23日晚
地点
杭州市星洲花园潘维家
被访问者
潘 维
访问者
浪 子
在场者
郁 雯;L H ;陈 律;吴丽宜;大 王(黄平)
几点说明
2006年1月21日上午,在诗人潘维兄家,本想与潘维做一个访谈,因潘维兄不满意因记录而失去其原有的粗砺感,停了下来。
潘维兄建议拿录音机来录下,再整理。后来请诗人陈律兄借来了录音机,在23日晚上做了这个访谈。
潘维兄邀了几个诗人朋友来一起聊。
在整理时,我发现有很大障碍,因人多嘴杂,话题变得不集中而零碎,如散沙一盘。
于是,我决定只保留诗人郁雯和LH部分之插话,余皆删去。试图可以相对集中一些,而对潘维兄的思想有所呈现。
就是现在诸君看到的样子。
这是一个未完成的访谈,我听任时间的流逝的指导,从而把它完成。我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本文己经潘维先生、郁雯小姐最后订正
(访谈整理:浪 子,2007-02-16,广州良人堂。鸣谢录音整理吴其芳女士。)
浪子:我是想找一个新的方式来做一个访谈,我的概念是作为一个人,不单单是这样的那样的写作,是整个人的生命,整个生命呈现在公共性的世界。
当好朋友来谈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意见,有新的发现,有隐私的东西,插入、补充,把这个东西完成,我想做这样的一个东西。
我希望的是我能捉住你谈出来的关键词,抓住以后再来质问,我这个访谈是个质问式的访谈。第一个词是:童年,对你意味着什么?
潘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怪的一个概念,因为意味着什么,就是意味着现在我要回答的问题。我觉得可以这样说,童年这个相关的词,我回答的不是我童年的事情,而我与童年相关的一个词。
童年对现在来说是遥远的,四十年前。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个大家庭。我在安吉,我们那个房子特别大的,有一大排。那时候二层楼是很少的,在东门那一块。我母亲是我外公的第三个老婆生的。这一块房子都是他盖的。我跟着大外婆生活。一个非常大的家庭生活。我有三个外婆,大外婆和二外婆都没有生育过,我母亲是我外公唯一一个亲生的,是遗腹子,但领养了2个。我的大阿姨生了6个,包括我另外还有姑姑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我表姐有3个,我几乎是在女人堆里成长起来的。
浪子:但你还是蛮健康的嘛。
潘维:恰恰这一点导致了我的健康。我跟人打交道是不惧怕的,我跟女人在一起我会有亲切感。
郁雯:但你有时候自己也会发嗲。
潘维:恰恰是这样。我这个人是喜欢发嗲。
浪子:说说你的发嗲。
潘维:童年的生活就留下了这个印象。在安吉这个小城,我有两个住处。长期住在我东边的大外婆家里,南边的是我外公家。我每天到两个地方都是要经过一条街道,镇里最热闹的街道。南边有一个广场,我家的对面就是一个广场,那时候广场是非常了不起的。背面是一条河,再过去是大河。我那个东门也是这样。我住在大外婆家,从小到大,人口众多,小时候我是很受宠爱的一个人。
郁雯:你在家里很受宠吗?
潘维:我受宠到什么程度啊,我表姐替我穿衣服,我生气会啪的打她耳光。
郁雯:整个是个小皇帝嘛。
潘维:就是这样的。大王,对我的家庭生活是比较了解的,那时候他经常到我那里去。我的父母是知识分子,不单是知识分子,也是懂得生活的人。我父亲是杭大中文系的,我母亲也当过老师。但是童年对我构成的最大的东西不仅仅是这样。其实,我的孤独感比较强烈。
我印象最深的,曾经有一次,我坐在门栏上,我看到光的分子在跳动。一个乞丐跑了过来,我就掏钱去了。还有一次,我又坐在那边,看见一个戴高帽的人,戴高帽的人当中有我一些亲戚,那时候我是不知道的,那时我很小,才几岁。
浪子:文化大革命在游街。
潘维:我真的是感觉到一种恐惧感是存在的,在那个时候。我强烈地感到无限的孤独感。
浪子:那应该是恐惧感。
潘维:不,那不是恐惧感,恐惧是一两次而已。
我有这么多亲情,这么多关心我的人,我是被宠爱的人,从小到大都被宠爱。恰恰这点,导致了我非常的孤独感。
但是,反过来说,我热爱人类,喜欢生活在很多人当中。
浪子:你觉得这些对你写作有没有影响?
潘维:这个问题几乎是难以回答的问题,它基本上是一个伪问题。
为什么呢?因为它是一个成立的问题,你提出来了,就变成一个假问题了。你不吃饭吗?你作为一个人,你不呼吸空气吗?
浪子:童年的意识的觉醒你还记得起来吗?
潘维:性的冲动啊,初次的,那时候很小,6、7岁吧,因为我10岁就离开了安吉。
浪子:你那么早就想要,真的,这很有意思。
潘维:那时候我不知道《少女之心》是什么书。
浪子:那是手抄本。
潘维:那时候八几年啊?
浪子:87、88年的时候。
潘维:那不对,我记得的更前面。在小镇上,对我有一次非常大的疾病。清明节,跟我两个漂亮的小女孩到一个山上去踏青。傍晚回来的时候,突然一只从坟墓里伸出的手拦在前面,我走不过去了。
L H:没力,水打墙了。
潘维:就是在夜幕里,我清晰的看到伸出的一双手挡住了我,这个我非常清晰。
浪子:那两个小女孩呢?
潘维:她们在我前面,已经走了过去,然后走回来把我拉了过去。然后回去我就生病了。那时候我讲不出话来,我还记得大姨叫来巫婆,然后弄了米,一些东西,她算出了我出事的地点、时辰。
浪子:广东习惯叫问花。
潘维:这些都非常清晰,因此导致了我在这么多年来我特迷信。
我现在回过头来说孤独,那天浪子的采访我给打发了,因为浪子修改了我很多词,浪子用他的方法来记载,把我很多话给抹掉了,那恰恰对我是重要的,因为我是很迷信的人。
我说“孤独”这个词,很多人都多次对我说,潘维啊,你是不能老这么说,孤独是“空忙”,很严肃的,对个人会造成巨大的伤害。
但为什么,古来今往的皇帝,都敢于说自己是孤家寡人,这就是宿命。在我内心深处,有一种气存在。
浪子:你要震得住才行。
潘维:我有力量。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伤害,我强调这个词,肯定能改变命运。大伤害。
浪子:或者对你来说,是一种机会,一种信息。还是别的?
潘维:这是一种天生的宿命,血液里一种数,像性别一样,男性、女性。像标志一样,你的标志就是孤独。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快乐的,死亡都快乐。对我来说恰恰是孤独。孤独在人类当中,每个人都有。但不能强调是一个总轴,它是人类命脉的一个总轴。
浪子:你已把它看作是生命的必然组成。你对神秘的理解是什么样子的?
潘维:对神秘的理解,就是我对诗歌的理解。因为,我们一切生活在时空当中,我们面对未知的事物,未知的事物导致了我们今天的生命,不是像化学所说的,不是像一个精子跟卵子的结合,并非如此。
浪子:你的写作来说,很多是写给某个朋友,对象非常多,你是有什么样的出发点?
潘维:日常生活的快乐,事物的快乐,我面对一个现实的事物来超越自身。
我想解放的是肉体,我们想解放的是我们精神的粮食。我们所有想解答的一些,比如说LH,他身上是有革命情怀的人。但是我虽然在这个地方并不赞同,我不赞同并非意味着我本身不具备这个东西。
郁雯:对,我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你的文字,涉猎的更广泛,更广阔。
潘维:回到我刚才我要说的话,我觉得解放,就是命运给了我一个暗示。
譬如我和何家炜从来没见过面,那时他在法国,他不知道我是湖州人,不知道是我的老乡,他写了篇我的文章,不是因为情感写的,毫无关系,恰恰是一种情怀,一种宿命的东西。再譬如我写给家炜的那首诗,在那首诗里面,我有很多符号,包括对社会的态度,家炜恰恰是个对特别看重这方面的一个人。
无意中,恰恰就抵达了本质的那些东西。
浪子:我觉得在很多赠人的诗里面,有很多东西是有关联的。它是个邮筒,首先它是个邮筒,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是要表达,你是要释放。
潘维:不,从来,对我来说,不需要表达。我早就越过了表达,表达是局限性的,我不需要那个。
我送给女孩子,我肯定是真的内心深处,觉得这首诗符合这个女孩的气息。我打个比方说,我正在写一个隋朝女孩的诗,陆英那天来看我,然后她说,为什么从来不替我写一首诗,我说我写的每首诗,是给有对应关系的女孩的,她说你可不可以把这首诗给我呢,我说可以的,但恰恰这首诗是符合她的。
黄祁也很生气,《白云庵里的小尼姑》为啥给了别人不给她呢。我是个宿命主义者、迷信主义者,如果这个时候黄祁正好来了,那么这首诗就是属于黄祁的。
浪子:现在你的说法,是不是你在写作的时候,有些未来的信息,某种信息驱使你往某个方向走?
潘维:现实生活中的东西仅仅是起点,都是打开一扇门,让你走进去,进入更广阔的东西。当然打开门不重要,时间有更重要的东西。
我是一个人类的小小的一份子,但是我是整体当中的一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就像约翰顿写过的,钟声为谁而响,为大陆而响,为人类而响。
浪子:这是不是一种神秘主义者的倾向?
L H:迷信,宿命,偶然变成必然。在别人的眼中,可能偶然还是偶然,偶然是个意外,在潘维那里看,会转化成必然和当然,因为他是个宿命者,我的理解。
浪子:这是能力的问题。
L H:不是能力,是信仰的问题,宿命由偶然变成了必然。
浪子:这个我赞同的,很多东西的偶然性,在你的诗里就是个变通。
潘维:在某种意义上,我更是一个批判主义者,比如我写一首诗。
在日常,人家打败我,我从来不会生气,也不会计较,没关系啊,打败我又怎么样呢,今天请我喝酒又怎么样呢。
我认为诗歌是一条生命,我从来认为我不是一个诗歌的母亲,我们是助产士,不要认为我们就超越了整个汉语,生命存在着。我们在此时此刻,在它的飞行当中,或者它的存在当中,我们无非在某个时间为之接生而已,我们是个接生者。
浪子:医生行业是个服务业。
潘维:不,这个问题又不一样,我不承认这点,其实这并非是服务。
因为诗人的一个理念,是个命名的概念,命名的概念是上帝的概念,意味着它命名了,它是非常奇妙的。
浪子:你觉得自己是命名者、立法者?
潘维:当然,诗人肯定是立法者,超感的人,还有文明感,是秩序。
浪子:你有信仰吗?
潘维:L H有信仰,潘维有信仰,都不一样的。说实在的,我一直疑惑这点。
浪子:中国是个没有信仰的国家。
潘维:我疑惑这一点,因为我是一个在中国文化背景当中成长起来的,我不是鼓吹一个自己有什么信仰,有些人有,但我没有。
假如是有的话,我愿说文学是我的信仰,文学的永恒感是我的信仰。
我惟一的、鲜活的,坚定的,是我想成为一个不朽的人,我想成为一个写出伟大的作品的人。这点我是很坚定的。
L H:浪子指的是具体关怀的。很高的一种观念,很明显的一个信息。
浪子:我这个是有一点意象的东西的,幻觉。
潘维:有一次你们提到那个,平原上变幻的肉体。
浪子:它里面有种屈原的形式。
潘维:多元化。比如孔子、屈原、杜甫,一个个时代。我在日常生活中,是一个恰恰最具备时间感的人。非常明确的是,我工作比较认真。它是一个活生生的事情。
郁雯:当时你的表情是怎样的,心理状态是怎样的?
潘维:我的表情永远是这样的,跟现在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到我的表情,哪怕批评我也好什么也好。
郁雯:没有表现得很痛苦很郁闷?
浪子:他是个认真的人。
潘维:不,不是认真,是自觉。我知道是我的问题,知道是我的错。
郁雯:他明知道这个问题存在的。当这个问题出来了,他其实已经想好对策了。
潘维:我真是知道的,我觉得对问题要扯开谈。
L H:整个人生都是一种务虚,谈心,不是原则的毛病,潘维你有什么毛病?
潘维:这个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我是一个挺显眼的人物。在任何地方,在一个角落里,我都会是让人关注的人。
浪子:你自己能发光啊,对这种发光你自己是知道的,很清楚的,还一直支撑着你。你以后走你自己的路,不管你往上走还是往下走,还是享受生活,还是享受自己的情意,你都这样走,你自己把握分寸。
潘维:每个人对我的批评我都无所谓。
浪子:你认为你老总为什么要雇佣你?
潘维:很简单,我是一个有才能的人。老总是个非常好的人,对我真是非常好。
浪子:你是不是在单位里,在人群里感到温暖?
潘维:我跟你说,我告诉你一点,我在生活任何一个地方,我能找到温暖。
我是个非常清晰的人,我需要什么,我不需要什么我是知道的,我不需要那些假的东西。
郁雯:你还是感到自己不太能动摇的嘛。
潘维:那事实上就是这样啊。
郁雯:我感觉潘维像一个没有工作的人。
潘维:像我这种人的能力,日常生活的对付,小聪明,最简单的事情我都能对付。
浪子:你跟他们都不一样,聪明,你是有机会的人,不仅仅是聪明,聪明对你太简单了,小聪明谁能玩的过你吗。
潘维:我认为我仅仅是小聪明而已。因为我关注一个问题,我所有的宿命,我一辈子就是为完成一件东西就可以了。
但我有一点,我不愿意当苦行憎,我不行。
我要享受,我要生活的快乐,我要享受一些广阔的东西,要经过一些东西,更大的问题是什么呢,我觉得我需要进入对世界的整个人类社会的参与,一种非常正常的参与。
浪子:这是你的价值观?
潘维:对,这导致了我一些,看淡一些层面的东西,我们可以失败,但是我们要成功。比如很多政治家,包括南非的曼德拉这样的人物,我特崇拜这个人。为什么呢,坐了几十年的牢啊,他的心是如此的健康,他不以恐吓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L H:他以一种善良,宽容,怜悯来解决问题。
郁雯:这才有力量。
潘维:这才是伟大的人。因此,我希望力虹,希望有一种这样的东西。
郁雯:处事不惊。
潘维:我们面对的不是某个党派,面对的是人类的问题。
L H:中国的问题是整个人类一个困惑的问题,非常困惑,整个文明世界的状态非常困惑。
浪子:我的朋友接触到的大致是同样的问题,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任何地方干都可以。
潘维:我没有太多的理由,我觉得只有一点啊,日常生活基本上有利于我不利于我都是不重要的。
郁雯:各种类型的人他都能接受,又用相应的方式对待他们,他是一个很开心的人,似乎没有胆怯的时候。
浪子:我感觉他完全打开了,打开了心灵,没有任何顾虑,完全呈现自己的人。
郁雯:向所有人呈现他愿意呈现的。
潘维:除非有人跟我斗争,我也不惧怕,我也愿意跟他斗争。为什么呢?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这个事情,这对我是不重要的。
L H:你现在活到这个年纪,是不是虚构的。
潘维:不,其实也有,这并不是一个思想上的定义。在思想上我有困惑也好,我觉得不是别人的问题,有思想就有成长,是各种东西的参照物,是各种内容的东西混合体,是我的成长。
L H:我知道,有吗?
潘维:有,我的肉体。
L H:这还是虚构的。
潘维:不,这是真的。欲望,今天因为两位女性在啊,其实你们不了解我的身体,我是一个性欲特别旺盛的人,也许你们稍微知道一些了,前天晚上吃饭谈到这个问题了。我身体特别好。
L H:那你怎么解决?
潘维:手淫,至少十多年以来我每天至少一次,也许是今天2次、3次,有时候喝酒喝多了,就没有,但基本平均次数绝对越过这个数字。
浪子:性对你重要吗?
潘维:重要。
浪子:重要在什么地方呢?
潘维:它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是生命力的源泉,包括你的想象力。
L H:没有性就没有力气。
浪子:对你来说,性本身所代表的欲望的东西,是你对你自己的内心的一种斗争?你要用这种有斗志的方式…
潘维:我没有,我恰恰是有斗志的人,觉得命该如此。
L H:潘维,你的性格跟诗有关系吗?
郁雯:他很健康。而他的文字表露的,又很细腻敏感。
浪子:心理驱动对人的打开很重要。
潘维:话说回来,这个问题是清晰的。性是本能的问题,然后它参与到这个社会当中。
浪子:是什么样的问题?
潘维:非常简单,比如说,我们如果是原始的人,我可以不需要爱情。
L H:但是要有爱心。
郁雯:原始人不叫爱情。
潘维:叫性爱。原始人没有隔阂,以生存为前提。
浪子:性的参与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潘维:我觉得性跟爱的问题在心理上的问题是太大了。我现在面临的心里困惑特别大。比如说,我可以跟一个妓女去做爱。我要跟别的女孩做爱,我有些障碍。不是没有女孩跟我做爱,那是太多了。我在朋友里面啊,我是身边女孩子最多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但是问题在于,我是有障碍的。
浪子:什么样的障碍?
潘维:我除了爱她,然后接受她,不能伤害自己。
L H:要求这么高。
郁雯:我觉得潘维在这方面区分的非常清楚。在感情领域,他有标准的。他如果参杂爱情这个问题了,他的做法跟不参杂爱情的做法是完全不一样的。但大家看到的也许是他没参杂爱情的做法。
浪子:你对某种形式上的东西还是非常看重的。
潘维:当然。我的诗歌里的每一首诗,都是有生俱来的。
浪子:这点我都能看得出来,生活上是不是跟你的内心保持一致的。
L H:当谈到一个心智的问题,所谓的心灵沟通问题,这种沟通需要一种缘分,这是非常难得的地方,这是因为他的需要,所以就要试一试,看一看。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她很重要呢,打个比方说,跟每个女孩做爱,都要考虑这个女孩的心智。我觉得这个是很莫名其妙的。潘维是这样的人。
浪子:你这个是对的,前面那部分,我觉得你不是跟他谈同一个问题。
郁雯:这个是他的感觉问题。
L H:我告诉你,你没有必要回述他的表述。我说潘维的一首诗,他不是所谓贵族派的姿态,他不需要那种联系。
郁雯:我觉得他是有感觉的人。他很清晰。他很清楚他想要什么,对他所寻觅的有较准确的判断力。
浪子:你的方向感很明晰,你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要安排的很舒服。不是要让你自己舒服,是要别人舒服,这是前提,是不是这样的?
潘维:对日常生活的处理啊,我是非常简单的,我已经不需要用我任何考虑去对付这东西,生活中我不需要花一点点的力气去处理问题。
郁雯:他很生活化,但有时表现得有些婆妈。
潘维:这是我喜欢的一种生活。
浪子:我不觉得他婆婆妈妈的,那是另一码事。这么多年跟你的相处,觉得是很愉快的。为什么愉快,因为你方向感很明确。当然,性生活是没有方向的。象那天我们在一个地方吃饭,你找了2个多小时都找不到我们,那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潘维:对事我有我的判断,我的判断一旦确认之后,是很难改变的人。
浪子:别的东西影响不了你任何判断?
潘维:不,很难改变的。我处理我的日常生活,是很简单的一个人,我不需要花力气。在我喝糊涂的时候啊,心里都有底的,因为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而是处理现实的一个问题,思考现实的问题。
郁雯:这是处理生活的问题啊,对别人来说,可能会觉得累,对你就轻松,你的心态是放松的。
潘维:我是想,你必须把一个问题清晰化。
浪子:我对潘维的感觉,在生活上,他并没花任何心,自然环境就够了,如此而已,不是你的困难。你的困难在什么地方呢,我想跟你谈下困难的问题,你要把内心的东西呈现出来的时候,你会有一些困难?
潘维:我并不是要呈现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想呈现我内心什么东西,我一直表现一个问题啊。
我是要完成一样东西,我要做一件事情,我的梦想是要做一个房子,一个建筑,我的的梦想是开凿一个运河。但是,你要记住一点,我开凿并非是我潘维开凿,我代表的是一个时间的概念,是个整体概念。它不是一个潘维单独的概念。
浪子:你是觉得跟很多人站在一起。
潘维:我要说的是文化,所谓人类的智慧。
阅读是非常重要的。因为阅读恰恰是广泛的营养,你需要吃粗粮,你需要喝啤酒,你需要各种东西的营养,你不能靠吃味精。人啊,为什么不吃谷食呢?为啥要吃味精提炼的东西呢?
L H:作为文学的东西啊,被很多的人完成,被巴尔扎克哪些巨大的东西。全被他们吸取了,作为一个作家来说,他选择的东西越来越少。这是一个怎样的社会,越来越物资化,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平民化。这种浓性的特点,产生不好的东西,这种东西才是对人性最大的腐蚀。但是这种不利化的社会,相对的社会里面,这个时代越来越贫穷,人的东西彻底的被融化掉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所有巨大的元素,全部被前面哪些人写掉了,作为我们来说,还有非常多的生活问题
郁雯:相对来说,苦难是永远存在的,但是我觉得他说的蛮有道理的
浪子:我们回到正题上,刚才你说的,谈到阅读的问题,阅读永远是真实的,而不是二手的问题。
潘维:这个问题是这样的,文明也是二手的。这个话又说回来,我们的成长也是。
浪子:我想听潘维的意见,对你来说,是个怎么样的?
潘维:我是个语言主义者。
布洛斯基为什么在20世纪有这么大的影响,他说,人类不需要军队,不需要政治,不需要国界,也不需要种族,是语言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到最后,是语言统治了我们。
我在杭州这么多年,我觉得最重要一点是,我来的时候是1997年,没有人敢于说自己是诗人的时候,我坚定的说自己是诗人。我一直为这个努力。但现在在杭州这个城市里面,一个诗人绝对是一个最光荣的事情。
中国文化已经逐渐走进更广泛的形式,因为人家知道你是有力量的。
浪子:你觉得自己的直接经验重要还是阅读重要?阅读本身就是个间接的经验,我想问你一些内心的真实想法。
潘维: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好,现实是短暂的,我是一个活在时间当中的人。
我不是因为现实而写作的一个人,虽然现实的经验非常之重要。如果一个抛弃现实经验的人,他就否定了人的一种最基本的东西。
但是,如果仅仅是个现实经验的人,成不了一个真正伟大的人物。为什么?我们每一个时代都是在实践当中把现实的力量投进去的,我在写这个体裁的时候,我恰恰是现实的,我的现实抵抗或说某种姿态,我都非常清晰的表现出来。
难道你以为,李白就是时代的同时代人吗,他那个时代整天喝酒,就意味着他是同时代人吗?并非如此。李商隐躲在阴暗的角落写他的那些东西,难道就是同时代人吗?也并非如此。曹雪芹那个时候,时代弊病非常之多。他写他的一个梦啊,现实的、活生生的、清楚无比的梦,就像我写的那个非常难考证的东西,难道是现实的吗?如果一个人抛弃了现实,那么他不就是一个没有把时间注入生命,我们所要做的在每个时间里注入我们的现实生命,这是非常重要的。
浪子:我很多时候有一个感觉,你的诗歌体现出来的东西,是替代那些死亡的事物,死亡的人物,替代他们的心跳,你代替他们恢复了一些东西。
潘维:说得太好了,我恰恰是恢复一些并非是死亡的东西。
浪子:你是替代他们心跳的人。
潘维:说得非常好,这句话非常到位。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我不仅仅是招魂者。
浪子:还有什么?
潘维:我就是那些灵魂,那些灵魂的载体。
浪子:那些灵魂的集中者,李白、杜甫及其他的……
潘维:不。这个话呢,说实在的,我这个话有个前提,我并非是不自觉的人,并非不可以替代,超越李白、杜甫,我还没有狂妄到这个程度。我不是一个狂妄者。
浪子:我说的不是狂妄,而是一种事实。
潘维:我是一个聚合了怎样的灵魂呢,我聚合了我的生命中该有的灵魂。
我觉得也许是,有时候很悲哀。
浪子:为什么悲哀?
潘维:因为我说面对的几个人,我希望能跟他们说话。打个比方说,面对李白的时候,我发现我是无力说话,面对杜甫,我觉得我可以跟他说些话。我非常愿意跟他多说一点。有些人他们觉得他愿意跟上帝对话。我觉得对我是另外的一个问题,跟他们对话恰恰是我生活中的美妙之处,这是我所喜欢的。它是人类的一种轻狂,要归结到具体的人。
浪子: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你面对有限的几个人在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在对自己在说话,你是对整个人类在说话。
潘维:我做不到的,因为,何谓人类,何谓时代。
浪子:我的理解,人类是某一些具体的人组成的群体。
潘维:何谓时代?有水车,有牛耕地,我说唐代也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它又不一样。因为在那种环境下,在现实当中的,所产生的杜甫,但是问题在于我是一个反对时代概念的,反对空间的人。为什么呢,空间对我来说,基本是个太简单的问题,打个比方说,那时候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网络早就把这给解决了,变得不重要了。
浪子:但是这样,很粗的东西,没经过审视的东西,没经过审视的生命,会有这个问题,网络带来的……我最想问的问题,在你的生命,你是为时间来写作的,时间永远都是你的主题?
潘维:我感到不是主要的东西。
浪子:生活里有什么困惑,受阻碍的东西,说一下。
潘维:太多了,问题在于,是一个爱的问题,作为活生生的肉体,你寻找到一个爱的问题,这是个巨大的困惑。我这个人身上,日常生活对我来说,不需要太多,够了就可以了。
郁雯:你要追求你的无限。
潘维:因为这些问题不要太大,日常生活的东西不要把它看到太大,
郁雯:有些人就很拘泥于小事上
浪子:你是没把自己局限在某个地方里。
潘维:我想给一个人写封信,充满矛盾,但觉得困难。
浪子:什么困难?
潘维:各种困难融合在一起,从这个里面走到那个里面,找不到一个突破点。一般能看到通道的,很微妙的通道,很想找到微妙的东西,要把握很难的,有力量的人都在把握这种微妙,所以有困惑。
浪子:我相信潘维是有能量。但我的概念不是在这里,在另一个地方。你是从哪寻找这些东西的?
潘维:我从来没有什么寻找的,我不寻找,但我有时会发现。今天阳光照过来,是你能决定的吗?雨浇下来是你能决定的吗?今天地震了是你能决定的吗?它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浪子:是什么来决定你呢?
潘维:这个话,又是别人觉得的问题。我就是一个宿命者。
但是问题在于,并非是仅仅如此,但确实仅仅如此。
浪子:但我要谈,我要说一个跟这没关系的,我们在谈的时候,不是代表我,不是代表你自己,我是代表一些非常弱智的人问你这个问题,想了解你某些方面的东西。我是希望大家能集中一下,把焦点集中在你身上,如此而已,不要散掉,要不这个东西就没有意义的,我们要做有意义的事情。不要把它岔开。
潘维:今天我们把一个问题放松来谈,把问题继续谈,不要把今天的夜晚看成是个无限的夜晚,它仅仅是我们夜晚当中的一个夜晚。
浪子:所有夜晚的夜晚,这个夜晚是最重要的夜晚。中国人的意念嘛,他要找到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L H:我觉得潘维在诗歌当中,他的诗歌有时候也蛮冷的。
浪子:是他身体里面的某种东西。
郁雯:你写出来的死亡,你的状态是暖的,我感觉是这样。
潘维:你今天是诗歌给你面子,而不是你给诗歌面子。没有一个人有力量给予诗歌的面子,而是诗歌给你面子。
浪子:那当然是这样子。
潘维:在昨晚大家谈到啊,潘维是一个真正的,他是有微妙感的人。
浪子:不管你怎么说,潘维是美妙的,这话非常正确,这也是我对你的评价。
潘维:我是一个在生活中比较自在的。
浪子:没有障碍的,基本上没有障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障碍不重要的,障碍是可以省却的。对不对?下一个问题,不是重要的问题,重要的问题是。
潘维:还是孤独的问题,我永远解决不了孤独。
浪子:对你来说,孤独是个怎么一种状况。
潘维:我每天可以生活得很幸福,可以很热闹,喧嚣,我不寂寞,我也可以跟人家下几步象棋,但是我确实孤独。我并非不经常做爱,我也经常跟人做爱,我说句很客观的话,我做爱的时候,说句很可怕的话,还是感觉孤独,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生气,说对她的污辱。我说,难道你以为我可以跟你融为一体吗,难道我跟你做了一场爱,我们今天性交了,我们的生命就是合而为一的吗?没有,不可能的,现在有这个问题。
浪子:我是这样想的,你是不是天生的有一种欲望的,孤家寡人的,跟你以前结婚的状态呢?
潘维:我不知道,但是大王跟我交往的时间比较长了,这么多年了,我的姿态都是一样的,我基本没什么改变过,那时候我在小县城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
浪子:在电影公司的时候,你每年还给我寄一张明信片。
潘维:那时候我在单位的时候,也是寂寞的。
浪子:潘维出去了,L H兄谈一下,你是那里认识他的。
L H:1993年这几年是我最困顿的几年,我在流浪。
浪子:L H兄是哪年人?
L H:我58年。我那时候已经是大龄青年。
浪子:跟他有时间差异性,你是有丰富的社会经验,人生经验的人。
L H:这个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的第一印象。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他。这么个小县城,没有更多的考虑将来的问题。
多年以后才意识多,对我的将来的,对中国传统古文化,特别是北方,中原地带,多少次的泛滥,经过风吹雨打,通过北宋以后的民族大串连啊,中华文明最精髓的东西,包括人,包括精神文明的东西,在北方,在长江以北的中原地区,最后的文明的命脉,最后保存在那。以农民为核心的,这一批的温室,在这个温室中间,正好出现了一个潘维,在湖州来看他。绝对不是偶然的,是必然的。
浪子:保存一种文明的记忆。
L H:也就是在这个鱼米之乡,这个偏远的小地方,不可能有更多的泛滥。从来不属于中国政治文化的中心舞台,比较边缘化的地方。
恰恰是边缘化的地方,能体现文化的根。文明传统上的东西是最脆弱的,恰恰又是顽强的。进入种族里面的某个人的血液、基因里面去,她要选一个人,她恰恰选中了潘维,这是与生俱来的古典情怀,古典的意象。潘维出现的是必然的。
初次见面感受没那么深,事后,包括阅读,对潘维的活生生的个人全面了解,感受,到他的《太湖龙镜》后更是深深的震撼,03年还是04年,所以沈健的评论我是同意的。《太湖龙镜》出来以后,因为某种原因,很多人不能接受,应有的评价迟迟没有到来。
浪子:应该会出现的。
L H:这种事情,要点时间,如果有精力的时候我还要跟他写评论。我当时已经有想法了,必须要反复的阅读,必须有可能就是说有江南情怀的,或对古典文化的精髓,有比较透彻的了解。
潘维:今天见到几位,我觉得很有意思。L H的评价我最高兴。今天L H的评价啊,我特别高兴。因为我希望,早期的诗歌不好处理的,我希望以后愿意把这首诗歌送给L H。
但是我写《太湖龙镜》,那是1994年写的。那些人跟我交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支持我的。那时我是一个,真的一个小县城出来的,绝对有意义的,其实它是一个激情的产业。然后我要感谢我的夫人, 2个月,1994年底,写完了20首,每首27行。
话又说回来,我是个宿命的人,包括我离开学校,都是宿命的人,我是永远按照我自己生活的。
L H:所以,《太湖龙镜》的出现是太神奇了。空穴来风,天外来客。他放在大的汉语诗歌体系去,它把潘维所有的诗歌的元素,全在里面。
浪子:那是集中的精髓。
L H:我当时的感觉,潘维可以了,他有《太湖龙镜》以后,一首诗都不用写了,已经足够了。
浪子:他已经完成了?
L H:可能他有更大的目标和方向,拥有《太湖龙镜》的是潘维,像个天外来客一样。
潘维:L H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诗歌上我不说,但他影响了我们。重要的一点,他不是用他的一些贿赂,而是用他的思想,他以个人力量、个人的魅力影响了我潘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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