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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与重:诗人柏桦访谈

2012-09-29 22: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小你 阅读

 柏桦简介:柏桦,1956年1月生于重庆,1982年毕业于广州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先后在中国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重庆分所、西南农业大学、四川外语学院工作过。1986年考入四川大学中文系十九、二十世纪西方文学思潮专业研究生,1987年自动退学。1988年8月去南京农业大学教授英文。1992年自愿辞职。现居成都,从事自由写作。“忘记的人”?一个好名字,就像柏桦这个人,就像他被群众忘记了,就像他从未被群众记得过,但是柏桦说:

    “不是,是《望气的人》。望气,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东西,道士的一种搞法,望气的人会从诸如天边的一团紫气之类预见一件大事的发生。”

    呵知道了,就像袁天罡预见武媚娘会篡党夺权。

    《望气的人》,柏桦一首诗的名字,也是他最近一本诗集的名字。

    访谈就从这里开始。

    小你(以下简称小):这是你最新的一本诗集吧?是最近写的东西吗?

    柏桦(以下简称柏):是去年在台北出版的一本诗集,里面收录了我从1979年到1993年的70多首诗。没有最近的。最近我几乎没有写诗。1993年后就不写了。

    小:《广陵散》之后?

    柏:大概是吧。(《广陵散》:一个青年向深渊滑去/接着又一个青年……//幸福就快报废了/一个男孩写下一行诗//唉,一行诗,只有一行诗/二十四桥明月夜……)小:什么原因呢?

    柏:就是写不出来了。如果写得出来的话,我是一定要写的。年轻的时候我非常疯,后来那种疯没有了。

    小:也有生存压力的原因吧?

    柏:可能吧。结了婚,成了家,面对的生存压力就大了。我是1992年结的婚。不过,没有什么可推咎的,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了,状态没有了。写诗需要集中注意力,现在注意力无法集中了。诗人看起来好像很懒散,其实写的时候精神要非常集中,写一首诗起码要集中六七个小时的注意力,而且还得是有效集中。我现在最好的时候也只能集中两三个小时,得到的只是一些片断,两三个句子,无法再做成一首完整的诗。

    小:只有一个动机,发展不成一段乐章。

    柏:是。也可能我要写一种别的诗。(思索)但是……我没能找到那种新的言说方式。

    小:听说你这几年一直在为书商写书稿。

    柏:是。我们没有别的收入,唯一的来源是书稿的稿费,所以拼命写。这几年里我写了差不多100来本二渠道的书吧。

    (柏桦的朋友插话:“而且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用柏桦这个大名。”)柏:也不一定,如果书商要求用别的名字,就用别的名字。名字无所谓。

    (柏桦的朋友:“当年一本最畅销的书,叫什么《EQ情商》的,就是柏桦写的,卖疯了。)小:真的?当年简直洛阳纸贵呵。我那年开过一小书店,记忆犹新,记忆犹新!后面好像还跟了一屁股追风者。

    柏:卖了七八万册吧,很多跟风者,我那本是龙头。

    (柏桦的朋友:“这本书柏桦只得了5000块稿费。)柏:对这我没什么话说。想一下,创意是别人的,资料是别人提供的,我不过写一下。确实没什么话说。

    大部分时间,诗人柏桦说着他老年得来的儿子,只用很短的话回答我的关于诗歌的提问。他抱歉地说,状态不好,孩子弄得我一塌糊涂。

    柏桦不像重庆人,虽然他正说着地道的重庆话。说话极有速度感,这是我在别的优秀诗人身上同样感受到了的。并且,有一种冷不丁的幽默。你笑过后,他也不笑,他无辜地、谦卑地看着你。

    有朋友说:喜欢到他那里采气。

    小:如果用“轻”“重”这两个词来描述你的诗,应该怎么说?

    (柏桦的朋友:“重,而且是不比一般的重。”)柏:可能是看起来轻,实际上重。

    小:朋友们说你身上有很浓厚的南方气质,又说比如北岛就是典型的北方气质。

    柏:(慎重地)可以有北方气质南方气质这种说法,可以说我是南方气质。

    小:你理解什么是南方气质北方气质?

    柏:我想,北方气质整个说来……大,非常大,讲究一种“体”,一种“态”,这“体”……怎么说?就好比一个当官的,他会这样坐(柏桦把重心瘫在整个椅子上,手和腿重重地派开,一瞬间,瘦小的柏桦高大起来),而不是这样坐(柏桦恢复常态)。南方气质嘛,很细,注重细节,伟大的细节,而不是伟大的祖国,如果非要歌颂祖国,也是伟大的细节的祖国,而不是伟大的辽阔的祖国。

    小:关于北方,于坚好像还说到普通话对诗歌的影响,说普通话使舌头变硬了,而口语使舌头保持柔软。

    柏:(慎重地)普通话对诗的影响不好说,这需要论证,语言学上的论证。

    (柏桦的朋友:“柏桦的诗不存在这个问题,它超越了普通话和口语的界限。)小:上个世纪末诗歌界很热闹,好像一直没听到你的声音,是不想介入纷争吗?

    柏:也不是,主要是我不写了。

    小:那你怎么看那场论争?

    柏:如果非要我作出一个什么选择的话,我可能会选择民间这一边……无疑会选择这一边。这是肯定的。

    小:有你喜欢的诗人吗?

    柏:有,伊沙的诗就很不错,虽然有人说他这人如何如何。

    小:80年代那拨诗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柏:还不错,好像基本上都解决生存问题了。(想一下)对,好像都解决了,还生活得不错。有趣的是,大家都不约而同选择了这样几个职业:书商,为书商当枪手的人,媒体人。

    小:在生存得不错的同时,创造力怎么样?好像好多不能写了。

    柏:也不尽然,于坚就很不错,状态一直很好。当然,他的生活一直相对平稳、顺利,在云南作协嘛。

    小:80年代的诗人好像不少改写小说了。

    柏:诗歌是免费的,写小说多少有点稿费。诗人总要生存。

    约见柏桦的时候,他迟疑一下,说可以,明天中午,不过得等他儿子睡着以后。没有他和他老婆中的任何一个,他儿子是不会乖乖入睡的,醒来后看不见他和他老婆中的任何一个,他儿子也是要哭的。他儿子一合上眼,他就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从12点起,我严阵以待,不敢洗澡,不敢上厕所,不敢脱衣服睡觉,随时等待柏桦的儿子闭上眼睛。下午两点半,电话终于响了。

    银都花园干净漂亮得没有多少人气的大门口,柏桦穿一件嫩绿色T恤,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背旅行包,朝气蓬勃地向我们招手,像是要出发到青城山去。

    后来才知道,旅行包里,是一大包招待我们的矿泉水。我们在银都花园随处可见的休憩场所坐下。柏桦的T恤上,骄傲地印着“银都花园”字样,以及,电话号码。很好看。

    小:听说你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搬了新居,是成都最好的小区之一。压力很大吧?

    柏;是。一个平方4000多块,首付以后,月供3400多。

    小:完全靠写书稿养?20年?

    柏:15年。只有写书这个途径。

    小: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呢?作为一个诗人,这样很惨呵,可能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柏:当时只想一点——为了孩子。这里什么都有,幼儿园,小学,孩子不用出门就可以上幼儿园、读书。环境也很好,安静,对孩子成长很好。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责任不是什么大的东西,责任就是对你自己负责,对身边的人负责,肩负你该肩负的东西。

    小:孩子多大了?

    柏:两岁半。当时想得很简单:孩子上了幼儿园,我们两口子就可以腾出时间好好写书稿了,月供就可以解决。谁知道这孩子送不走。到了幼儿园,他对别的小孩又是打又是推,相当的暴力,打得别人哭。老师说做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后来送到大班,也不行,他还是打别人。我们只好接回来。这件事弄得我很恼火,可以说是我目前最大的焦虑。这两年我基本上没做什么事,就在家里带孩子。

    小:没请保姆?

    柏:没有,一直自己带。他们说我太惯孩子了。可能是。基本上是他说啥就是啥,半夜两三点他要耍,好,那就陪他耍;他说要看“高车车”,好,那就带他去看“高车车”——“高车车”是他对双层车的命名。枪,他有100多把,刀,他有100多把。屋子里他的玩具堆积如山。

    (柏桦的朋友:“柏桦是随便儿子整,柏慢对柏桦要掐要咬,柏桦就随他掐、随他咬。现在柏桦的手臂上肯定都还有柏慢的牙印。”

    柏:(摇头)没有任何禁忌。我总是不忍心,害怕伤害了他。

    小: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有可能是不尊重他,是蔑视他,是把他看得太弱了?其实孩子的生命力是很强大的,完全可以很健康地接收挫折。

    柏:可能是。他们也说我应该生气。我现在慢慢调整他,让他能尽量自然地从一种非社会性行为进入到一种社会性行为,让他知道禁忌。唉,教育是现在最让我焦虑的问题,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也是这个国家的问题。我们国家的整个教育思路有问题。我考察过国外的幼儿园,比如德国的。在那儿孩子的禁忌没有那么多,孩子们各玩各的,耍泥巴玩沙子,没有国内幼儿园这种整整齐齐排在一起坐的情景,不光要整整齐齐地坐,还必须两只手背在后面,还非常地有计划,时间被分成一段一段,第一个15分钟干什么,第二个15分钟干什么……我们的孩子都是这样批量生产出来的,复制出来的。

    小:你的童年是不是也这样?

    柏:那当然。我后来觉得我接受的教育都是假的,错的。所以我写诗,企图重新命名这个世界。(《教育》:……寂寞中养成挥金如土的儿子/这个注定要歌唱的儿子/但冬天的思想者拒受教育/冬天的思想者只剩下骨头)

    我们后来到了柏桦的家,看到了小男孩柏慢——长得很“柏桦”,尤其一对耳朵,招着风。小男孩很秀气,很温和,抱在柏桦怀里。他是怎么掐人的呢?

    柏桦的客厅拼放着两张巨大的桌子,柏桦和他的妻子就在上面写稿。地上,散乱着一大堆书,都是柏桦炮制的。柏桦书架上的书不多。

    诗人柏桦的生活就是这样,他不抱怨,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非常认真地读柏桦的诗集《望气的人》。很多年了,我没有再认真地读过诗。我很感动,想打电话给什么人,随便说上点什么。除了一些太过于抒情的部分,我喜欢他的诗。我不知道我还会喜欢诗。

    一个有着大悲悯的人,一个我们时代最优秀的诗人之一。我是这样看的。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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