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诗人 赖小皮 时间:2005年7月
1. 朵渔你好。“下半身”活动如你所说,早已经结束了。关于诗歌的“手艺”问题,在《意义把我们弄烦了》的那几篇文章里,你已经彻底把它说完了,它们是近年来中国诗学的最大成果之一。
“下半身”作为运动是已经结束了,因为组织已不存在。但具体的写作并未结束,而是越来越丰富了。至于诗学成果,“下半身”可能算是一项,“手艺”大概称不上,这东西很早以前就有人提过了,只是阐述得不够充分。我想说,我所有的文章都首先针对我自己,我再也不会去写那种颐指气使的文章了。对于“手艺”,我还想补充几点:①手艺的提出是针对技巧、玄思之类的,其强调的是质朴、身体性和个人性;②手艺的原创性和不可复制性;③手艺体现的是一整个生活的世界,而不是一种个人风格。因为强调身体性和个人性,灵魂自是其中应有之义。有些人以为强调手艺就是忽视灵魂,太狭隘了。
2. 我想,今天我们就不再谈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也尽量不谈那个已经被你说尽了的问题。我们的谈话还是从漫无边际的生活和琐事开始吧,你觉得如何?
生活在哪里?生活是我们真正应该关注的东西。生活之树常青,那些理论性的、辩解性的、说服性的、批判性的东西,对一个诗人来说就是“不本分”,就是“有所图”。有什么话不可以在诗里说啊。有些人见到我说“我对你某篇文章印象深刻”,我觉得很惭愧,这说明我说得太多了,而写得又是那样的面目平庸。
3. 你的诗歌年龄有多少了?对自己这些年的诗歌上的变化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是读大学时开始写诗的吧。刚开始时,虚荣心是一种强大的支撑,也正因此,表面的、潮流性的东西最能影响一个人,这其实是非常有害的。因为潮流性的东西,其浮躁、速成、无个人性,对一个初学者来说都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开始。我甚至觉得“下半身”、“学院派”、某个阶段的“橡皮”等,都不是一个好导师,以为太容易了。如果一个人能够很好地校正自己,反思自己,也许还能不断地继续,否则,写几年就无以为继了。我写诗这么多年,变化总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一种姿势不舒服了,就换另一种;一种认识日渐肤浅时,另一种深刻就会自然到来。其实换来换去,大概还是你自己。
4. 平常喝酒吗?阿坚他们是“斗酒三千”的诗人,而你看起来好象是适合喝茶而不适合饮酒的诗人,是这样的吗?
我不喝酒是因为身体坏掉了,坏掉的原因是喝酒喝多了。饮酒与喝茶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一个静一个动。喝茶大概更生活化和个人化一些,比如一个人坐在家里喝茶,很正常,而一个人躲在家里喝闷酒就非常不日常。另外,喝茶总是二三知己的,知心的,慢的,可以交流的;而饮酒则是场合化的,一帮人的,互相不认识的人通过一场酒认识了,成为酒肉朋友。饮酒是无法真正交流的,话都在酒里了,交流的只是酒量。我不再喜欢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狂饮了,力有不逮。什么样的身体就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比如天黑即睡,黎明即起,就是我此时的习惯。
5. 你身边都是一些“肉”在一起的朋友,而你是在“肉”和“骨”上都有追求,没有偏向的人。在诗歌与身体和灵魂的关系上,你是怎么看的?
黑格尔说“精神即骨头”,那么什么是肉?我在给小尹写的一篇文章里这么写过:肉,那是多么的本质,又是多么的表面,让一个美女灵魂出窍,生动烂漫。肉,在生活里慢慢成长,丰满,散发着异香,那是灵魂的栖居。我们要为肉而写作。“沉重的肉身”并不排斥灵魂的参与,这是一个常识,身体参与我们的写作,灵魂亦自在其中。灵魂是可以追求的吗?“我欲仁,斯仁至矣”,这种情况会发生吗?大灵魂写大诗,小灵魂写小诗,有什么样的灵魂就有什么样的诗篇,而不是相反。
6. 从你的《意义把我们弄烦了》里可以知道,在离开天津之前,你有一个看起来还差强人意的工作和集体,愿意回想一下吗,你和工作,你和集体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我在那里干了十年,办公室从中间一直挪到了墙角,直至扫地出门。离开那里有个人原因,也有客观原因。我是不适合集体生活的人,不合作,永远有意见,别别扭扭,领导不待见,同事也觉得你好奇怪。我怎么办呢?我只能离开那里。我非常非常讨厌那个“没有任何借口”的说法,这非常之操蛋,比奴隶还奴隶。我们是天下人,平等的观念与生俱来。你看那刘邦与项羽,见始皇南巡,一个说:“嗟乎,大丈夫不当如是耶?”一个说:“彼可取而代也。”就连那陈涉也要辍耕至陇上,忽有鸿鹄之志。鸿鹄之志原来是谁都可以有的呀。我们今天是怎么啦?为了一口饭,甘愿当奴隶;为了一个职位能够无耻到底。我们曾经历过的那个集体生活真是太奇怪了,有多少恶的质素从中滋生啊。一个长时间陷入集体中的人,会被一种特殊的状态同化,集体的毒汁会进入你的体内。我天生我材,不听那一套,我就是不合作,而且非常之讨厌。
7. 你有稳定的工作,好妻子和儿子,为什么要把工作辞了,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到南方的都市开始新的生活?大家都工作得很疲惫,而你一直都有让人羡慕的安静和稳定。为什么会想起在自己平静的生活里搞一点“反动”呢?你想推翻的是自己那过于平静的生活或者其他的什么?
我刚才说了,把工作辞掉是有原因的。大家都很疲惫,其实有两种疲惫,一种是劳碌奔波疲于奔命的疲惫,还有一种是比疲惫更为可怕的疲惫,那就是倦怠。我是倦怠了,“看着就累”,说的就是我这种累。在回答你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刚从南方回来。我在那里也很累,是两种累兼而有之,于是又回来了。太安静了会让自己消失,而我还没有到达安于消失的境界,为达此境界,还必须动一动,或反动。反动的意思是反对运动,同时是另一种运动。我们的现实生活是这样的充满矛盾与悖论,哪里会有真正的安静?
8. 从《意义把我们弄烦了》,我读到你首先是一个优秀的诗歌读者,之后才成为一个优秀的诗人。你会同意我这个判断吗?你对于自己的读者身份和诗人身份是如何区分开来的?
没有“首先”“其次”,阅读对每个人都是重要的。我作为一个读者,其实已经不纯粹,我用一个木匠的眼光来打量另一个木匠的手艺,有些木匠让我欣悦,有些让我倒胃口。纯粹的欣赏真的已经不多了。想想最初读余光中的《乡愁》,都觉得美不胜收,现在再读,已经不堪卒读了。我现在更愿意读一些“解惑”的书,比如一些古代经典,一些哲人,而诗读得少了,也很难再碰到让我欣喜若狂的。这很可悲。写作把自己的阅读胃口给坏掉了。当然,不阅读也是愚蠢的,其愚蠢在于不知己之蠢还自以为是。读而不悟者,或读来的都做圣经对待,其或更可怕,因阅读而阻塞了自己,还自以为知道很多,知道分子而已。
9. 在小说阅读上,成为一个合格的读者好像比较容易,但是在诗歌上,我们那数以百万计的“诗歌作者”中,仅仅从“合格”的诗歌读者这一点来说,好像还显得很不够。你愿意谈谈关于诗歌阅读的问题吗?
读者永远都是“合格”的,或者说无所谓合格不合格。小说和诗歌都是一样的,小说大受欢迎说明它符合这个时代的阅读口味,它是吊在这个时代的裤腰带上的。而诗歌读者不仅少,而且还显得“很不合格”,这很不错,也许是因为诗歌真的写得太臭了,也许是它已超越了这个时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精神和步调,它为下一个时代的读者而准备。这种疏离难道不可贵吗?古人的诗,不也就是几个地主和秀才在读吗?我从来不要求我的读者,不去迎合某些胃口。当年臧克家的读者,现在在哪里? 流传的都是简单的,为了适应群体的智力范围并对他们产生影响,很多伟大的艺术和观念都被简单化了,这是一种规律。我也不为流传而写作。
10. 你的知识和修养在诗人中间倍受称赞。你眼中那么多的大师,他们为什么没有把你击跨?你是如何接受大师的,或者说是如何在大师面前确立起自己一个优秀诗人的身份?
我谦卑并不说明我脆弱;我赞美并不说明我差之甚远。我看到了那个峰顶是否说明我已经爬了上去或者说明我站得足够高?这样说当然很不符合我的风格。在大师的面前,我和他们是平等的交流,一种心灵上的交流,或手艺上的交流。我能和他们会心一笑。身份的“确立”与大师们无关,不可能以大师的背影作为标尺来确立自己的身份。诗人身份的确立是一个非常复杂而有趣的事情。优秀与否怎能自己来确立?有时候非常优秀,有时候非常糟糕,骄傲与自卑同时并存,天平的两端,骄傲的砝码重一些,自卑的份量就会变轻。这也是一种自我调整,自我教育。海子是如何自我确立的?如果他将砝码摆平了,是不是就不会一走了之?
11. 在诗歌面前,判断力显得尤为重要。能谈谈关于诗歌判断的问题吗?
我的判断力只与我自己有关,与我长期养成的口味有关,与我的诗歌写作有关。对文学史家来说,判断力才显得“尤为重要”,“文选”是一个标准,“唐诗三百首”是另一个眼光。对于“诗经”来说,它是否就是孔夫子最伟大的判断力的证明?握有史笔的人,出色的判断力是其职业的素质之一,另外就是态度,如洪子诚先生所言,“我们能活到今天,拥有了评说前人的机会和‘权力’,这并不意味着精神、学识、品格更崇高,更有智慧”。对一个读者而言,“判断力”大概只是一个欣赏口味而已。是不是写诗越好的人判断力就越高呢?我倒看到有很多的诗人判断力大成问题——我是说当他们写文章、编书、批评的时候,其中掺杂了太多的个人好恶、江湖风习、人情世故。经常听到有人说“某某写得好”,我从不当真。
12. 你的诗节奏缓慢,但是句子却很明快,读下来一下子使我想到里尔克,那个可以“用一辈子等待十行诗”的人。可以简略谈谈吗,哪一些诗人曾经使你激动?
迷信的说,一个人诗歌的节奏是否更符合他步行的节奏?句子的明快与节奏有一定的关系,但更是一个诗人内心的节奏,内心阴郁是很难写得明快的。节制、朴素、干净、明快,这一直是我的追求。“用一辈子等待十行诗”,是啊,我一直在等待,希望能够用那十行说尽我的内心。但那十行又是什么呢?就因我力有不逮,才一遍遍地跳起来,重复着一个等待的动作。以前写了那么多诗,加起来也不够十行。很多诗人都曾让我激动,每一时期各不相同,要视经历和当时心境。但能够长期保持新鲜感的诗人则很少。
13. 你喜欢独处,但在你的诗中,不断有你的朋友被提到。你喜欢孤独吗?你是怎么看待孤独与诗歌创作的关系的?
我喜欢写赠答诗,就是“赠汪伦”之类的东西,我喜欢有个说话对象。有些朋友读后说我根本没有写到他,这样的回答让我很失望,他大概并不是我真正的朋友。对于朋友,我希望他们能离我远一点,最好大家心心相印,或相忘于江湖。不是我喜欢孤独,是孤独喜欢我,它经常找上门来,我打开门,把它请进屋,然后我们两个对坐而无言。孤独是必须的吗?每个诗人都是不同的,有人喜欢酒桌上的生活,离开朋友无法生活,更无法写作。那种烟火气我不能忍受,我宁愿一个人,但很多人在我心中。我想起卡夫卡的孤独,“嗡嗡之声不绝于耳的孤独”——“我将疯狂地致力于与一切人隔绝,与一切人为仇,不同任何人说话……”
14. “一个诗人的理想就是把诗写好,写到内心不再惶惑。我离这个目标还远,现在每写出一行诗,内心的惶惑就要增加一些。”而据我所知,在“下半身”之前的《朋友们》民刊,你已经把诗写得那么好。你内心的惶惑是什么?诗歌的,生活的,还是哲学的?
我内心的惶惑是什么?如果我知道我内心的惶惑是什么,那该多好啊。惶惑像迷雾一样包围着我,让我没有方向,失去信仰,“一切皆可将我击碎”。一个人能够写到不再惶惑吗?老子做到了吗?庄子呢?我肯定没做到,现在每写一行,迷雾更多一层。诗歌的,生活的,哲学的,它们都是一体的。谢谢你还提到了我在《朋友们》上的那些诗,我不喜欢它们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因为不清晰,因为更多的惶惑。
15. 你写诗,写得像格言一样,每一个句子都十分精致。这一点上,你是国内诗人中最为特别的,把诗炼到了格言的程度。但是在今年7月份的《诗歌月刊》上那一组,感觉你现在的诗更贴近生活的细节了。以前“靠着对内心的深入,我写出一首首诗”,现在呢,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应该是自然发生的,每活过一年都会有所变化。但也许在别人眼里我仍然冥顽不化。我所说的“格言”并非语录,并非“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我的格言借自卡夫卡,他是一位伟大的格言家。“格言”显得不耐烦,沉默,每一句都像发命令。我要的只是简洁,但并不抽象,生活化和细节是格言存在的基础。我非常反感那些长长的、拗口的口水化的东西,刚刚我读了某人的诗,厌烦至极,仿佛整个河南都在那样写诗。“总是依赖格言的写作是一种堕落”,你能体会吗?而谁又能真的写成格言呢?老子的道德经,孔子的论语,那种格言不是写出来的。
16. 你从单位的集体里出来,从天津出来,在我看来好象是从一个隐居的世界里出来了。这就是你所说的“如此年轻/就想隐居起来,毕竟不是/好事情”(《读〈辋川集〉》)所要表达的?你希望自己现在的世界是怎样的?天津的生活成就了你的乡绅理想和隐居生活,而现在转入世俗生活,理想是不是又有新的变化?
我回来了,从南方的世俗之都回到了北方的隐居之地。我要说,回到尘土飞扬的北方我很兴奋,看到那满街的穷人我很亲切。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隐居地,我只是觉得这里可以让我亲近,有泥土,有草木,有人情。我只是安静,脾性而已,而隐居是要做出一个姿态来的。我不感兴趣。我一直生活在俗世中,但在这俗世生活里又有我的原则和底线。乡绅并非我的理想,其局限性我早已谈过。问题是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一种“理想的生活”。这个时代,让坏人得逞,让好人坐卧不宁。如韩东诗里所说,看着看着,就眼花了,坐着坐着,就心慌了。现在的现实好像是,你混得不好就因为你不够坏,不够无耻,不够圆滑,不够没原则,因此你也就得不到尊重,因为你混得不够好。这个滑稽的逻辑就是我们生活的现实。文人尤甚。有一次于坚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子路那样生活?为什么啊,我也想知道。
17. 你的诗歌里始终有一个真实的或者虚幻的自我,这个我时而沉醉在周围的世界里,时而不断自我修复,自我修剪。你总是通过诗歌不断“苛责”自己。“一个身影在高傲地前行,另一个/跟在屁股后面絮絮叨叨/不停地责备自己”(《深秋进山》)。对你来说,诗歌是一种自我教育自我提升吗?你想通过诗歌净化自己的灵魂?诗歌的品质与你生活的品质是怎么样的关系?
这些年,我被诗歌引领着,不断地检讨自己,同时也是一种自我寻找。2003年,我被鸡零狗碎击中,苦恼于无处寻求大智慧;2004年,我写作《深秋进山》,整整一年,我都在“不停地责备自己”。责己之深,往往会影响到对自我及周围事物的正确判断。当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小丑时,我为鼻子上的一块白而沮丧;当我发现自我的黑暗时,我感到一束奇异的光穿透了我的心脏;我责备自己,却同时解放了自己,也解救了自己。诗歌的品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我生活的品质,我手写我口。虽然我一直希望二者能有一种恰当的间离,但越来越,我觉得,二者的身影在重叠。我愤怒,诗歌也不会和颜悦色;我安静,诗歌也不可能喧嚣吵杂;当某行诗歌在生活里应验时,我总是暗自心惊。舍斯托夫说:“有些信念一旦出口,便永远无法反悔。”诗歌正在这种意义上改变着我的生活。
18. 你所说的“手艺”在近年中国平庸的诗歌评论里算是最有创见的。在你的诗歌里,我读到的“手艺”其中之一便是比喻,或者广义地说“隐喻”,于坚大师曾说过“拒绝隐喻”,你是如何看待诗歌的隐喻问题呢?
我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肯定有很多问题不在我写作的范围之内,比如“隐喻”。我们生活的世界里充满了隐喻,这遮盖了我们观察事物的视线,于大师提出“拒绝隐喻”,是要看到一个本真的世界,通过语言擦亮、还原一个世界。你看他的作品,其观察世界的方式,呈现世界的方式,其本真、清晰、巨细无遗,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我们可以拒绝隐喻,但不可能杜绝,隐喻无孔而不入。
19. “我觉得哲学离我很远,生活离我很近,我就试图抓住生活。”几年千你说过这句话。在1999年以前,《朋友们》民刊里,你已经写出非常好的诗,而且已经很哲学。现在还愿意回过头来说一说你的哲学与生活吗?
我爱读一些哲人的书,因为我觉得或许能从中找到答案。我有很多困惑,而脑筋又是死脑筋,于是只能自己去寻答案。事实上很多答案就在生活里,而如果我能从生活中得到答案,我就是哲人了。解惑的过程会带来更多的困惑。我的诗不是很哲学了,而是困惑太多了,复杂但不够明晰,提出问题但没有答案。一首欢快的、清晰的、没有困惑的诗歌真是很难得,每写一首我都欣喜不已。
20. 你的那些诗歌“格言”,俳句,有一些纯粹是问句组成的,你是怎么看待诗与哲学的关系的?
格言和俳句提供答案的可能性很小,但提问本身已经足够。提出一个问题与提供一个答案哪一个更重要一些?在我看来是一致的。正如海德格尔所说:疑问是知识的最高形式。诗与哲学的关系我没考虑过。在抵达真理之途中,二者应该是一致的,但各自的面目又不同。当我用诗歌来表达我的困惑时,二者总是那么的相似。我搞不懂二者的关系,我对各种关系学向来不通。
21. 你对自己这些年的看法如何?是不是觉得自己花很长的时间磨着一把很钝的刀,是不是该把它亮出来?你这次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和工作,是不是想把刀磨锋利吗?
这些年,很好啊,生活真的是很美好。每一天每一月,我都觉得生活是那样的奇妙,值得去体验,值得去冒险。这些年,爱过一些人,犯过一些错,生过一些病,写过一些字……我爱这人间,可以一直到老,白发满头地坐在阳光里,等死。我没有参透这人生,但只是热爱。会很累,会愁眉苦脸,会疾病缠身,会失去朋友,会沮丧,会愤怒,但生活的乐趣一如既往。写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它参与了我的一部分快乐和沮丧,但非全部。如果要我评价这些年的写作,我觉得还好吧,因为它越来越成为我自己的一个器官,让我随心所欲地去表达。写得如何都不重要,只要快乐,这件事情就可以不断地做下去。我也肯定不是在磨刀,而花很长时间去磨一把钝刀更是可笑。我的诗歌不是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我到南方去,连磨刀的时间都没有了。
22. “现实消耗了我,那样重,那样轻。每写一首诗,心就更虚一些,生活成了艺术之灰。”我总觉得生活比艺术艺术,比艺术高一些,艺术才是生活之灰。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生活应该高于艺术,艺术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现实是,艺术很轻易地就吞噬了生活,诗人成为语言的囚徒,生活成了艺术之灰。这种吞噬是如何发生的?浪漫的狂热、虚荣心、艺术的加速度、狭隘的观念、黑暗的群体——每一条都是一个陷阱,让我们的爱无能。因为爱诗,很多人已经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爱一个叫妻子的人,变得有病,无能,而又狂傲,病态的盲目自大,小圈子动物。诗坛是一个小集体,网络也是一个小集体,我们在上面看到了那么多人的表演,也在那上面看到了那么多躲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虽然不露面,但双眼炯炯有神。很多人一旦陷入这种圈子里,一种潜在的破坏力和愚蠢的冲动就会被激发出来,有意识的人格、意志和判断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勒庞说“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他的智力立刻会大大下降”,信哉斯言。当生活成为艺术之灰,其生命力又能如何呢?
23. “我死于两种可能性:让自己消失/或让命运安排前程/前一种意味着彻悟/后一种说明/我尚需要努力”(《前程也许是》)死的两种可能性,也是我们活着的两种可能,你觉得这两种可能性在你身上是怎样的?
我不想过多去解释这种格言,解释太多有损于格言。格言是无需解释的。死和活着,是一致的,你怎么去活往往意味着你怎么去死。
24. 穆旦先生也曾经“每天都在惩罚自己的傲慢”,你也是那种自我惩罚自我教育的人。但是你说过,从现在开始,要“宽恕自己”。这也就是说,你打算放弃自我责备自我苛责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种自我苛责最终使自己更谦卑了,还是更傲慢了;更狭隘了,还是更宽容了;更自私了,还是更博爱了。有时候,谦卑给人的感觉就是傲慢,宽容给人的感觉就是狭隘,你在别人眼里是万花筒,因为你的责己之严让人不敢信以为真。自责,但不要演化为自我感动。我宽恕自己是挽救自己,以使自己不要太狭隘、太自私、太关注自我。到一定程度上,有什么是不可宽恕的?包括自己的罪责。你和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有罪的,值得你去同情和宽恕的。
25.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自己给国内的读者推荐三首诗,你会推荐自己的哪几首?
我的诗都一样,没有好坏之分,更没有所谓的代表作,因此没必要单独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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