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可以看到,在歌德出生的年代,德国人开始重新发现古希腊罗马的异教文化,大量的考古学发现也可以让人们看到古代的艺术,早年歌德就是在鉴赏古代的艺术品中逐渐培养起自己的艺术修养,他对古代文化的学习受家庭与当时法兰克福社会的影响。歌德对古典知识的学习主要来自他的父亲约翰·卡斯帕尔·歌德(Johann Caspar Goethe, 1710-82)的影响,但父亲最希望儿子成为一名律师,但他也并不反对对歌德进行全面的人文教育,歌德的诸多爱好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歌德的父亲喜爱希腊与罗马的古物,他的藏书中也有不少古代经典,他从意大利带回来的艺术品也让歌德对古代以及对意大利产生了一些认识。歌德九岁开始学习希腊语,学习古代的神话故事,但父亲并不支持他到哥廷根大学跟从海奈学习古典学,歌德在《诗与真》中这样回忆到:“我作此想时,我老是念念不忘格廷根大学。那儿的任务象海奈和米凯里斯(Jann David Michaelis,1717-91),还有许多位学者,我很信赖。我渴望坐在他们的讲坛下,谛听他们的讲授。但是我的父亲仍无动于衷。纵然有几个跟我一样主张的世交劝他,他却坚持我一定要到莱比锡去。”[4]240-241这表明歌德的父亲并不十分看重古典学,而只是将古典学作为一种生活的装饰性专业,但他也并不反感希腊罗马文化。在父亲的反对下,歌德日后没有去哥廷根大学跟从海奈,没有走向专业的古典学研究,而成为了一位古典诗人,是德国文学的大幸。
歌德少年时代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对视觉艺术的兴趣,这与当时法兰克福的社会环境及其家庭氛围有很大关系。父亲对少年歌德艺术观的形成产生其影响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他于1840年到意大利旅行的经历,30年后他根据自己当时的笔记、记忆、导游手册以及写给自己母亲的书信,以42封虚构的旅行书信形式用意大利语写出了《意大利游记》(Viaggio per l’Italia),不过这本游记一直以手稿的形式存在,直到1932年才正式出版。不像歌德后来的意大利之行,约翰·卡斯帕尔在罗马只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威尼斯是最吸引他的城市,他在威尼斯逗留的时间最久。歌德旅居意大利时对意大利过去的建筑、古罗马和文艺复兴艺术感兴趣,而他的父亲则主要对意大利当代的巴洛克艺术感兴趣,在他看来威尼斯才代表了意大利现时代精神。[5]3意大利不是希腊,罗马不是雅典,但对于少年歌德来说,他并没有能力在希腊、罗马与意大利艺术之间作出很清晰的区分;歌德对意大利、希腊、罗马文学艺术精神之间关系的理解,其实经历了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从《诗与真》中可以看到,父亲约翰·卡斯帕尔从意大利带回来自己的收藏品,布置在家中,这给年幼的歌德产生了深刻的印象,歌德回忆到:“在房子里头,父亲用来装点着前厅的一排罗马铜版风景画最经常地映入我的眼帘。这些画的刺镂出自比拉纳西的几个前辈之手。他们对于建筑术和透视画法很内行,他们的刀法是很准确和可珍视的。在这儿,我们天天都看见人民广场、罗马圆形剧场、圣彼得广场、圣彼得教堂的内外景、圣安格罗堡以及许多其他景物。这些建筑给予我深刻的印象,而平时寡言笑的父亲有时也很高兴地向我们描述这些景物。他对于意大利语言和一切与意大利有关的东西的酷爱,是很明显的。他也时常把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一个大理石和动植物的小小收藏,拿出来给我们看。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他用意大利文写的游记上头,游记的誊写和校改,他都亲手一本本慢慢地精细地弄好。”[4]7-8父亲对意大利艺术的爱好并没有立刻让歌德理解与接受意大利艺术,歌德一直要等到他自己的意大利之行后才对意大利艺术有真正的亲和与理解,即便如此,但至少有一点毋庸置疑,父亲的意大利之行潜在地影响了歌德后来的意大利之行的基本规划。
关于古代神话故事,童年的歌德主要是通过木偶戏了解的,当时有改编自拉辛与伏尔泰的古希腊神话的木偶戏在法兰克福上演,1757年著名的阿克曼(Ackermann)剧团表演了伏尔泰的《墨洛珀》(Mérope)与拉辛的《伊菲格涅耶》(Iphigénie)。直到1750年代中期前,在法兰克福表演的木偶戏的剧目留下记载的还有《暴烈的科尔基斯公主大女巫美狄亚的悲剧,汉斯乌斯特制作》(Die Tragödie von der rasenden Erzzauberin Medea,Prinzessin aus Kolchis,mit dem Hanswurst)。意大利木偶戏团也在法兰克福表演众男神与女神的故事,这种表演在1755年后停止了。当年在巴伐利亚温泉法庭(Cur-Bayrisch court)还曾上演过由伏尔泰作品改编的《皮洛士和安德洛玛刻》(Pyrrhus und Andromache)和《俄狄浦斯》(Odipus),以及施莱格尔(J.E.Schlegel,1719-49)创作的《俄瑞斯忒斯与皮拉得斯》(Orest und Pylades)和《忒勒马库斯》(Telemachos)。歌德也应该看过这些木偶戏。[1]18
童年时代的歌德开始了多种语言的学习,其中有拉丁语、希腊语、法语、英语、意大利语与希伯来语。歌德在1757年夏天,他8岁时读到了奥维德的《变形记》(Metamorphoses),博伊森(Boysen)的《阿奇拉》(Acerra),帕米(Pomey)和洛安(Johann Michael von Loen,1694-1776)编辑的古代神话故事。洛安是歌德的一个姨夫,洛安翻译的《伊利亚特》以及《忒勒马库斯》使得歌德了解了荷马。歌德读到《忒勒马库斯》的另一个德文译本是奈开尔希(Benjamin Neukirch)翻译的。[4]30在《诗与真》中,歌德回忆他在姨母与姨夫施达尔克(Johann Jakob Starck)家中看到洛安主编的散文译本荷马史诗《荷马著:特洛伊王国征服记》,其中附有法国喜剧风味的铜版画;这部著作给予他的感受是:“这些插图对于我的想象力有那么坏的影响,以致荷马诗中的英雄很久还只是以这样的姿态浮现于我的脑海中。故事的本身我喜欢到难以言传,我对于这著作只有一点很不满意,那就是它对于特洛伊的征服不加叙述,而那样的毫无生气地以赫克托尔之死结束全文,我向姨夫说出这种非难,他叫我参阅维吉尔的作品,他果真完全满足了我的要求。”[4]381759年1月法军占领法兰克福之前,歌德对古希腊历史与文学的了解可以在其练习薄上的作业《少年习作》(Labores Juveniles)中看到,这本练习薄现在保存在法兰克福市图书馆,薄子上注明的日期为1758年3月,内容是关于希腊、罗马的历史——对亚历山大、薛西斯以及晚期马其顿王与罗马的关系的分析。歌德当时也许还读过德沃林格(Drollinger)翻译的贺拉斯。
歌德在《诗与真》中的《哲学史》一节谈到对古代哲学的学习,歌德谈到自己最喜爱最古老的流派,因为那时诗、宗教和哲学完全合而为一,歌德将《旧约·约伯记》、所罗门王的雅歌和箴言,与希腊的奥尔弗斯(Orpheus)和赫西俄德(Hesiod)的诗歌看作诗歌的代表。朋友推荐的布鲁克(Johann Jakob Brucker)五大卷的哲学史的节选本于1747年出版,歌德研究这个节选本,结果是越研究下去得益越少,初期的哲学史是怎样的对歌德来说还是不能瞭然:“苏格拉底在我的心目中算是一个卓越的哲人,他的生平和死事很可以与耶稣基督相比。可是他的门徒我觉得很与基督的使徒相似,师死之后马上分门立户,每人显然只认识真理的狭隘的一面。亚里士多德的敏锐,柏拉图的渊博都没有给我带来一点裨益。反之,对于斯多葛派从前我已有一点爱好,这时却得到爱比克泰特(Epiktet)的书来读,研究时我很具同情。”[4]219-220
当然,在以上对歌德早期古典知识学习情况的分析中,并没有精确界定歌德接受德国当时古典文化的影响到了何种程度,但无疑从中可以看到古典知识对早年歌德的影响是广泛的。歌德不可能脱离他的时代,从歌德以后的成长经历来看,德国当时的古代文化的伟大复兴及其方式决定了他的文学发展方向;歌德最终之所以成为一位古典人文主义诗人,与他的早年的古典教育有内在关联。
参考文献:
[1] Humphry Trevelyan, Baron Trevelyan. Goethe & the Greek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
[2] Michael C.Carhart. The science of culture in Enlightenment German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3] Simon Richter. Wieland and the Homoerotics of Reading. In: Outing Goethe and His Age. Edited by Alice Kuzniar.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4] 歌德.诗与真(上)[M]. 刘思慕译.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3.
[5] W.D.Robson-Scott. The Younger Goethe and the Visual Art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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