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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弟子刘廼中回忆恩师

2015-07-30 09:1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来源:东方早报艺术评论  

  今年是启功先生逝世十周年,前不久,北京画院与启功先生家人、弟子及诸多机构联合推出的“逸笔遗珍——启功艺术回顾展”向公众展示启功先生生前的自书诗、临帖作品及绘画,共计80余件。《东方早报·艺术评论》本期刊发启功弟子刘廼中对启功先生的回忆文章。

现存最早的启功先生照片,约10岁时与祖父(左)和姑祖丈(右)的合影

  现存最早的启功先生照片,约10岁时与祖父(左)和姑祖丈(右)的合影

  一

  第一次知道启功先生名字是1935年的夏天,那时,我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长我三岁的哥哥廼隆在汇文中学念初中。一天,哥哥从学校拿回一本汇文中学的年刊,在形形色色的画面中,署名启功的国画吸引着我的眼球——尽管当时还是童稚之年,可能受些家庭环境的影响吧,我对书画等已是情有独钟。观赏之余,“启功”这两个字深深地印在脑海中。后来,我在二伯父贡扬公(名毓瑶)那里多次听到启功的名字,虽未见面,却神交已久。

  我的二伯父贡扬公酷爱金石,雅善书法,尤长篆书,是北平“冰社”的成员。冰社成立于民国十年(1921年,正是我的生年),是一部分研究金石文字的学者和古文物爱好者为了发扬国粹、研究学术与交流观摩藏品等而成立的友好型松散组织。最初社长是易大庵,副社长为齐宗康、周康元,秘书为孙壮、柯昌泗。据我所知,随后还有许多书画篆刻家如寿玺、金禹民、胡佩衡、徐宗浩、汪霭士、丁佛言等人加入其中,我的二伯父也是成员之一。比我大八岁的启功先生是其中最年轻的成员。在冰社中,不知谁带的头,年轻些的都叫我二伯父为“二大爷”,启功先生也就随着叫起来。

  我于1939年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不久就见到了担任国文教员的启先生。他亲切地谈起我们间的共同朋友,谈起我们共同的“二大爷”。我们好像成为平辈,师生间的“隔膜”一下子打消了。在我心目中对这位汇文年刊中的“学前辈”(我从小认为能画那么好的画,尤其是山水画的人是很了不起的)仰慕已久,这时又和我共同叫着“二大爷”的启功先生是那么平易可亲。随着交往日深,我们之间的师友之情与日俱增。

  大约从1939年秋季开学起,我就邀集了同班嗜书爱画的同学王大安、金凤林、郭崇元、李年生、乐芝田等人,再加上志同道合的美术系的梁敬莲、张瑾、袁小舟、张学礼等,或数人邀集,或个人行动到启先生(当时都这样称呼,一直延续到现在)家,启先生家总有着无穷的凝聚力。每到星期天,尤其是我和王大安很少缺席,我们向先生请教和谈论范围很广,大体上以书画为中心,兼谈艺术界和学校琐事等。先生知识丰富,幽默善谈,更多的时候是桌上铺着纸,陈着笔墨,先生总是一边动笔一边“闲”聊,在边写(画)边讲中,或是书画理论,或是文化知识,或是文坛掌故,抑或是各处趣闻……经常是一个礼拜天的上午或下午,就这样极度愉快而充实地过去了。这种日积月累、潜移默化的言传身教,成为我们终生难忘的最美好回忆。

  先生家里人口简单:母亲、姑姑、先生夫妻共四人。一家子雍雍睦睦,和谐愉快。那时大家都不富裕(有一两位同学家境较好),但是如此经常地(长年累月)向先生请教,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还要拿点什么“束脩”之类,也没有一点点酒食征逐,互相馈赠,有的只是跟先生求张字、画或是扇面,都是小品,谁也不好意思求大的。回想起来,我求的包括扇面等也不下十几件,六十年来,经过历次劫难,今天留下的作品,仅剩下二尺小联一副,山水扇面一件(背面是溥侗写的,溥侗,字西园,别署安处斋,艺名红豆馆主,擅书法、词曲,为清末民初著名京剧、昆曲票友),已经堪用自慰了。

  二

  我们上大学一年级的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堂在阶梯大教室的书法讲座。这个讲座由陈垣校长主持,由启先生主讲。这是我在辅仁大学读书期间唯一一次聆听的大规模、高水准的书法讲演。讲台上配置了当时最先进的反射幻灯机(我记得是德国蔡司的),启先生准备了大量的图片资料,讲堂上黑着灯,启先生一边讲述,幻灯配合着讲述变更着幕布上的画面。其中有一组“镜头”我至今记忆犹新,展示了当时刚从新疆高昌出土的一方魏碑墓志,墓志为朱笔书写,有趣的是只刻了一半。估计是兵荒马乱中来不及刻完,匆匆入土为安的。从照片上显示出朱笔书写的未刻部分笔痕宛然,而刀刻部分则刀痕桀骜清晰可见,除文字未改外,与书写部分的笔致全然不同。这是一个极有说服力的铁证:那一时代的石刻风气,集中表现了刻手的“不听话”,从学其书法角度来说,学习时无论如何要特别慎重。启先生后来写的诗更为明确:“学书自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诗虽写于二十多年后的1961年,而其犀利之目光、精辟之论据,此时已完整地形成了。

  在用笔上,启先生常用“笔肚”一词来讲授,常说“笔肚没写出来”或“笔肚写出来了”。今天回想起,说“笔肚”就是“中锋”,似乎还不全面,我想是否再加一个“立体感”可能更接近些。

  启先生的书法教学秉承因材施教,不拘一格。他教我们每个人练字,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写同一种帖,而是根据每个人的面貌来推荐临写什么。我以前写褚遂良,同时写篆隶,也临过几天《圣教序》,但写起行书来确非王非褚,模样有点不上路。先生看后略显踌躇,对我说,“我把宋高宗介绍给你,你看怎么样?”说完他从架上取下一本日本影印的册页,是宋高宗的墨迹真书。册页印制非常精美,我看后觉得自己的字与它确有几分相似,但不好意思开口借临。先生看出我的心态,便毫不犹豫地递给我说:“拿回去写写看。”

  我入辅仁大学前,已对篆刻有了“半仙之体”,入学后也颇得师友称赏。在此时期,我也为先生刻过印章若干方。由于印章的钤本也遭到过劫难,检点幸存的,只剩余八方了,作为“印人”能够存下钤本,比起书画家来,还真有这点“优越性”哩!

  我在启先生身边求教的日子持续到1944年大学毕业。后来事务庞杂、行踪不定,与先生见面明显见少。北平解放后,人们沉浸于建设新中国、新事业的兴奋匆忙之中,同时,作为我所最心仪的书画篆刻却陷入一派“不景气”。这些艺术种类在一时间好像成了旧文化的代表。国家当时“包下来”的政策,“包”不到自由职业者们如靠“润笔”生存的书家、画家和篆刻家们身上。而他们的传统买主,则大部流亡海外,收敛锋芒,紧缩开支。因此,这方面的市场一落千丈,琉璃厂书画店成堆成垛的古书名画无人问津,到了“给钱就卖”的地步。对于我,书法刻印本来就是业余自遣的性质,我有自己的社会职业,是被“包下来”的人员(启先生当然也是),在书画方面的共同爱好,也只有放一放了。

  一系列“运动”随后展开,如“反右派”、“文革”等种种浩劫,无法也不必细说了。总之,直至1979年,一切才开始恢复正常,与先生三十年的暌违,才又恢复了来往。可惜的是,这时的我,早已失掉了北京户口,而是远在东北的“化外之民”。然而,只要是有机会到北京去,第一件必办的事,就是向他老人家登门请安。而我在启府所遇到的第一件遗憾事,就是原来的四口之家已不再,那样雍雍睦睦的完美家庭,两位老人陆续凋谢,那位轻易不出一语而又随时显露出善解人意笑容的章氏师母,竟然也撒手人寰,弃我的恩师而去了,呜呼!

  三

  1979年9月的一天,我的妻子孙贤舒到北京出差,带着我的“介绍信”找到启先生当时的住处小乘巷,代我去看望启先生。这是30年来第一次通音讯啊!先生看到来信,高兴异常,随即答应在我呈上的一幅清代旧纸上写字,同时谦逊地说:“这么好的纸让我写,非写糟蹋不可。”先生还复信一封,回绝了我求对联的要求。在信里推说写不好,这当然是托词,事后我才觉察到,带去的对联纸虽也是旧品,但图案是木刻水印的折枝花卉,一左一右,上下联各七枝,五彩缤纷,不免有点俗气,思量之下后,才觉出自己的孟浪。

  启先生在我捎去的旧纸上,写下了他《论词绝句二十首》中的六首,诗曰:“暝色高楼听玉箫,一称太白惹喧嚣。千年万里登临处,继暗缘何苦寂寥(李白)。词成侧艳无雕饰,弦吹音中律自齐。谁识伤心温助教,两行征雁一声鸡(温庭筠)。一江春水向东流,命世才人踞上游。末路降王非不幸,两篇绝调即千秋(李煜)。新月平林鹊踏枝,风行水上按歌时。郢中唱出吾能解,不必谦称白雪词(冯延巳)。词人身世最堪哀,渐字当头际遇乖。岁岁清明群吊柳,仁宗怕死妓怜才(柳永)。潮来万里有情风,浩瀚通明是长公。无数新声传妙绪,不徒铁板大江东(苏轼)。”落款处启先生写道:“汉宽吾兄相别三十年矣,1979年秋重晤,书此请正。启功。”

  今天看来,这幅中堂确属至精之品,是那个时期启先生的代表作。先生还在我的一本册页上写下了不久前的一首自作诗,原题目是“失眠”(其一):“月圆花好路平驰,七十年唯梦里知。佛法闻来余四谛,圣心违处枉三思。满瓶薄酒堆盘菽,入手珍图脱口诗。昔日艰难今一遇,老怀开得莫嫌迟。”这里写的是“近况一首”。先生之所以随机写了这首诗,恐怕是它的尾联和我的境遇较洽合吧。

  在以后的趋谒中虽然并非毫无机会,但由于受人之托较多,而先生这位有名的来者不拒的长者,在满足了我替人家提的要求后,我哪还忍心再多占先生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但又一次机会不期而至了。

  1981年6月,我和妻子同到小乘巷去看望先生,正在倾谈中,来了一位国际客人——日本某书道代表团的团长。只见先生向这位贵宾递过两幅日本产的精美卡纸,上面是先生画好的朱竹、梅花各一幅。他让这位贵客选择其一作为纪念品,而选剩下的,就指了我们一下,表示将题赠给我们。对先生的朱竹,我早已心向往之,今天佳作当前,可是只有二分之一的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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