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灵魂的归宿
——《诗歌报》创刊40周年札记
雨 田
对于我这个出生在50年代中期的人来说，写作可能是唯一或能支撑我活得更自信一些，但它不会给我带来名利，更不能使我升官发财。记得是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生活特别缺乏。不知有多少个黑夜，我藏在被窝里抱着巴掌大的收音机连接“敌台”让邓丽君的歌声清洗着我的灵魂。
1984年9月《诗歌报》试刊，同年11月正式创刊。读着那些充满现代意识的诗歌，无疑使我震撼，并给我带来强烈的召唤与鼓舞。当时我已在区乡文化站工作6年，并在《人民文学》、《星星》、《山花》、《青年作家》、《芳草》等报刊上发表过一些诗作。于是，我就开始踊跃地给《诗歌报》投稿。
应邀参加《诗歌报》举办的诗会
1989年5月27日至31日,《诗歌报》与浙江舟山市青年诗歌会联合在舟山举办“1989·中国东海诗会”。此次诗会的召集人是《诗歌报》的主办人蒋维扬和舟山市文联《海中洲》杂志的诗歌编辑虞国庆(笔名谷磬)。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我坐绿皮火车从绵阳到上海转车到达浙江宁波。由于第一次到宁波不熟悉去舟山的线路，27日上午我到达宁波后就去《文学港》编辑部找到朋友、青年诗人力虹(本名张建红，1958年生)。他告诉我:宁波去舟山每天只有班客轮，而且是早上八点钟之前。力虹看我着急的样子又说，可以去货运码头试试碰碰运气，看是否有宁波去舟山的货轮?力虹是一个非常热心的朋友，他当时在国内也是有影响力的青年诗人。只是在1989年那个春夏之交的特定季节，他从宁波《文学港》编辑部出发去京城，在办公桌上留下一张这样的纸条:“母亲在流血，我去了”。他为自己的这一去付出了两年劳教的代价。2006年，力虹又因办了一网站有“不当之言”而“二进宫”被判6年，进去不久便得了“渐冻人”疾病后变成了植物人才被允许接回宁波老家，2010年的最后一天离开人世。
1987年7月6日，《诗歌报》发表雨田的《高原小城》（外一首）
在力虹的大力推荐下，我在27日上午11点左右来到宁波至舟山的货运码头时，正好有一条货船是返回舟山的。我拿出邀请函和随身的《科学与艺术》报的记者证向船主说明原因时，热情的船主同意我搭他们的船去舟山。大约在下午6:20时左右，这条船到达舟山海军基地附近的一个小码头停了下来。船主对我说，你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们的目的地到了。下了船我借公用电话给诗会的召集者虞国庆打去电话说明我的位置，他马上就安排人来接了我。
到了诗会入住的酒店，我才发现这次诗会应邀的诗人《诗歌报》(主办人蒋维扬除外)有北京《十月》的骆一禾，鲁迅文学院作家班的海男、陈虹（因当时北京的情况复杂，他(她)们三人没有到）,《上海文学》的刘原,《萌芽》杂志的周明等和舟山本地的诗人。
由于当时的情况特殊，诗会除了谈论国内诗歌的现状外，还去了普陀山、东沙海滩、东极岛采风创作。我现在还记得，我们从东极岛返回舟山市区时搭的一条人货共渡的船。据岛上渔民讲，这条船是1949年前国民党残留下来的。上船时我在岛上一家杂货店买了一瓶当地的白酒，船在海上行驶时风浪太大，蒋维扬与我背靠背的坐在船板上。由于海的巨浪翻滚，蒋维扬有些晕船，不到一个小时的行驶他就哇哇地吐了起来。而我迎着海风看着海浪，在颠簸中怀抱着酒瓶一口接一口的喝着，下船时整整的一瓶白酒点滴不剩。
“1989.中国东海诗会”海上合影。左起虞国庆（谷磬）、刘原、蒋维扬和雨田
正是参加了《诗歌报》和舟山市青年诗歌会联合主办的这次“1989·中国东海诗会”。我写出了《海岛上的太阳》、《诗人与海》、《海或黑夜》等作品。这一年，也是我与死亡的交臂之年。
事隔近10年的1998年8月8日至11日,《诗歌报》和《厦门文学》联合在福建漳州举办“98之夏·南方诗会”。应邀参加的诗人、诗评家有舒婷、陈仲义、吕德安、雨田、默默、道辉、阳子、代薇、长岛、黑丫、安琪、周凤鸣、余怒、杨金安、张小云、林茶居和康城等。这次诗会除了探讨中国当代诗歌的走向外，还研讨了“新死亡诗派”的意义与价值。随后到漳州土楼、海滩翡翠湾、简称陵岛的东山岛、漳浦县旧镇台湾海峡西岸“新死亡诗派”创立的石头屋采风创作。
这次“98之夏·南方诗会”分别由时任《诗歌报月刊》常务副主编乔延凤和《厦门文学》的主编沈丹雨主持，诗会的总联络人为诗人、“新死亡诗派”的掌门人道辉。
我在这次诗会写出《八月东山岛海边游泳》、《海岛渔村上空的一群鸽子》、《与大海交谈》、《渔岛沉船》等系列作品。
《诗歌报》的影响与包容
1984年11月，《诗歌报》正式创刊在国内文坛就引起热烈的反响，尤其是诗歌界倍受震撼。我所生活、工作的绵阳这座小城里经常都会张怀理、兰芳(赵克强)、黄莲、程永宏、萧艾(曾思云)、邹海潮、贺金凌、何均、言子(向燕)、毛晓红、雪欣、薛尤仲、小七(陈竖琴)、梅跃等 30多位青年诗人聚集一起探讨诗歌、传阅《诗歌报》。我记得当时绵阳城里就好几家书报亭里除了零售老牌的《诗刊》、《星星》外，还有就是安徽的《诗歌报》、湖南的《散文诗》等专业诗歌报刊。
最难忘的1986年10月，时为青年诗人、诗评家徐敬亚具体策划的《诗歌报》与《深圳青年报》联合推出的“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出来后的10月 29日下午，在市委机关就职的青年诗人黄莲兴高采烈急步地来到我的办公室，举着他刚收到这期大展的《诗歌报》不停的对我说“开眼界啦，太开眼界啦...…”。接下来的三个夜晚，我邀约了在市区的程永宏、张怀理、雪欣、范自强、黄莲、冯小涓、丹金荣、周赪等十几位青年诗人在邹海潮租住的不足20平方的小屋里谈诗品酒，并朗读《诗歌报》、《深圳青年报》这几期大展上的诗歌。
1988年11月底，我在北京昌平与诗人海子相处的几天里，我们交流得比较愉快，他认真地对我说过,《诗歌报》是他们安徽的骄傲。在我的记忆里，《诗歌报》也经历过几次坎坷。特别是1990年10月的某一天，我听说《诗歌报》要听停刊内心无法平静，写了篇《谁之罪》的随笔被诗人、诗评家王若冰发表在甘肃某报的副刊上，反响强烈。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发生后，《诗歌月刊》时任主编的王某第一时间随“中国诗歌万里行”采风团来到绵阳受灾最严重的北川、平武了解灾情。5月17日下午，他看见我在平通中学的废墟上捡到两个学生的笔记本。我随手翻了几页对王某说，是学生的读诗日记，另一本是篇小说《别走》的初稿。王某当时就让我把有《别走》的本子给他，我没有答应。平通中学在这次地震中伤亡也是惨重的，我不知道这两个学生是否还幸存着?后来我把《别走》修改整理出来给了王某，《诗歌月刊》2008年不知9期还是10期把短篇小说《别走》发表了出来。我带着这期刊物去平武的平通镇四处打听，终于找到《别走》的作者王挺(平通中学初三学生)还活着。正是这个因果，2009 年王某以他个人的名义给平武县平通镇镇政府、平通中学捐献了5台电脑。
16年前的5.12汶川地震发生后，《诗歌月刊》2008年7期以现场特稿的方式编发了“我们在震区——灾区绵阳诗人作品选”。这些抗震救灾的诗歌有雨田的诗(4首)、胡应鹏的诗(5 首)、蒋雪峰的诗(4首)，剑峰的诗(1首)、肖棱的诗(2首)、罗铖的诗(5首)、野川的诗(2首)、白鹤林的诗(2首)和青年女诗人郭诗莉的诗(1首)。
是2010年5月,《诗歌月刊》又在“诗版图”栏目推出“五月的纪念——汶川大地震两周年四川绵阳诗人作品辑”。这些作品体现了他们重建家园，怀念和感恩亲人的憧憬之情。其作品是蒋雪峰的《李白故里的外乡人》(组诗)，张晓林的《北川:直到你新生》(二首)，马培松的《在白云洞的岩壁上》(外二首)、灵鹫的《修复的路基》(外一首)、阿贝尔的《震后的冬天》(外一首)、白鹤林的《忘却的纪念》(组诗)、丛文的《今夜，我去了你老乡那家小馆子》(外一首)、李资富的《我的川西北》(三首)、雨田的《与北川有关的诗篇》(三首)。
作品与选编者的情谊
40年里，因为写作我与《诗歌报》的选编者们从不认识到后来成为朋友。如几任主编的蒋维扬、乔延凤、王明韵、李云和何冰凌等都是在不同地点的诗会、诗歌研讨会、诗歌节、诗歌采风创作等活动中相识相交的。在《诗歌报》做过编辑的祝凤鸣、老巢、叶匡政、阿翔、曹五木和陈巨飞等后来都成了我值得交往的朋友。
其实我与祝凤鸣相识是是1987年夏天在青岛由《诗刊》举办的一次全国青年诗人改稿会活动上，他当时还在安徽鞍山五中教书，没有在《诗歌报》任编辑。现在我都记得，当时与谈得来的有北京的邹静之、上海的张烨、河北的穆涛、浙江的虞国庆(谷磬)、余力佳、张晓红和沈阳的孙大梅等。
我的作品在蒋维扬主持《诗歌报》时基本上都是他选发的。但我很想我的代表作长诗《麦地》在《诗歌报》上发表,《麦地》是我1988年9月至10月完成的。同年11月25日，我在北京昌平与海子交流时，他读了我随身带的长诗《麦地》时赞不绝口，他边拿笔纸边连连地说“好诗、好诗”写信推荐给深圳的徐敬亚——他当时正在筹备编《中国现代诗十年选》。当时发表作品也很艰难，更别说是长诗。
这里我抄录时在《诗歌报》做见习编辑(青年诗人)罗巴1991年4月2日给我的信：
雨田兄:
信悉。上次您惠寄长诗《麦地》由我退您，想已收很久了。这次组诗《病中的歌唱》又不得不退您另处，倒不是因为长(也可以抽出几首发的)，而是因这组诗我以为赶不上《麦地》沉重内向。我想，您在《诗歌报月刊》上应该有更漂亮的诗，哪怕短一些，或甚至哪怕仅有一、二首，有力作望再寄可好?
我尚未正式调来，目前是挂职帮忙。与老板交流有欠。稿子发与不发，归另外几位先生定夺。我仅仅是“初审”，是弱者，别见怪。
祝您诗好!望常联系
罗巴 顿首 4.2
今年是《诗歌报》创刊40周年，主持人刘康凯上个月约我写篇关于《诗歌报》与我的点滴回忆，他并把以前我在《诗歌报》上发表的部分作品篇目提供给了我，我想主持人这么细心，不完成这个作业肯定是说不过去的。现在，我罗列一下这几十年里在《诗歌报》里留下脚迹或影子:
《诗歌报》1987年7月6日(总第68期)，雨田《高原小城》(外一首)。
《诗歌报》1988年6月21日(总第91期)，《诗歌报》首届探索诗大奖赛获奖者名单，雨田获好作品奖。
《诗歌报》1989年4月6日(总第110期)，四川散文诗人作品小辑，雨田散文诗组章《写给我和我苦难的爱情》。
《诗歌报》1989 年10月21日(总第123期)头版，雨田诗歌理论《生命的过程之中》。
《诗歌报月刊》1992年1期(总第152期)，雨田诗一首。
《诗歌报月刊》1993年2期(总第165期)，雨田诗歌《心中的小夜曲》。
《诗歌报月刊》1993年7期(总第170期)，封二刊载雨田黑白照片、签名手迹和诗句:“而我仍然是富有的盲者/而我仍然会亲切地感觉到/即将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是一代人”。
《诗歌报月刊》1994年3期(总第178期)，散文诗“如歌的行板”专辑，雨田散文诗《诺言为谁而许》(八章选4)。
《诗歌报月刊》1994年8期(总第183期)，“行星，今日的光焰”专号，雨田诗二首《给少女刘晓芳》、《雨中蝴蝶》。
《诗歌报月刊》1998年12期(总第227期)，头条栏目“挑战者:第一千零一个”雨田诗三首，诗歌创作随笔《使命，历史，和诗歌精神》。
《诗歌报月刊》2001年第3期，“诗版图”栏目雨田诗2首《海岛渔村上空的一群鸽子》、《高原的太阳:致诗人昌耀》。
《诗歌月刊》2006年7期下半月，四川诗人作品小辑:雨田的诗《国家的心脏》、《寻找遗忘》。
《诗歌月刊》2008年第8期，雨田组诗《回到村庄》。
《诗歌月刊》2009年第1期,《雨田的诗》(5首)
《诗歌月刊》2009年第5期，雨田组诗《五月咏叹》。
《诗歌月刊》2021年8期(总第249 期),“先锋时刻”栏目推出雨田的组诗《与山水有关的诗篇》。
《诗歌月刊》2023年8期(总第273期),“短制”栏目有雨田诗二首《春天十四行》、《为摘要书》。
由于几次搬家，有些《诗歌报》与我的原始资料一时找不着，但我记得《诗歌报》1989年6月2日，发表过绵阳青年诗人曾思云(萧艾)的代表作《写给安娜的绝命书》;《诗歌报》1989年8月21日(总第119期，有绵阳青年诗人程永宏的代表作《呈现》，附有诗评家叶橹的导读点评文章;《诗歌月刊》2016年3期，“诗版图”栏目推出四川绵阳女诗人作品辑，集中刊发杨海燕、张英、拉拉、灵鹫、何波、温芬、敬丹樱、周微、杨晓芸、毛毛、郭诗莉、蒋晓青、张益聪、赵净、杨艳和杨莉等16位女诗人的新作。
由蒋维扬主编,安徽文艺出版社1994年7月出版的《诗歌报10年精华》(1984——1994),收入雨田的散文诗《可怕的微笑》、《不要问我,请原谅》。
我们这一代，是诞生在一种极为痛苦的时代，这种痛苦是形而上的和道德的，也是政治的，动荡不安，真理不断削弱。但不管怎样，我始终不相信诗人是我们这个现代社会的牺牲品。于是，我用诗歌寻着我自己灵魂的归宿。我非常清楚，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溢的时代是《诗歌报》扛起了探索与自由的精神旗帜。我的良心告诉我说，历史已经证明《诗歌报》培养了一批又一批诗人，它的功绩已经载入中国当代诗歌史册。
《诗歌报》是不会被世人遗忘的,但愿这不会成为阳光下的谎言!
2024年8月6日写于沈家村
此文原载《诗歌报月刊》2024年12期（发表时有删节）
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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