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改革开放初期,钱杨二老谈及钱瑗访问英国回来后,向父母介绍了国外使用电脑的情况,说英国用电脑储存莎士比亚资料与查阅资料的各种功能。钱先生立刻意识到这一新鲜事物的意义,便建议中国文学研究所成立电脑组,即后来的社科院直属下的计算机室,希望其走向世界。
如今钱瑗这位不同寻常的才女先于父母走了,深深敬爱她的师生们在北师大园内一棵雪松下留了她的一捧骨灰,成为后来学子悼念的场所。 为钱杨二老画像
杨先生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期间,我在《世界文学》杂志编辑部,为了处理一些稿件,有时需要请教杨先生。那时钱先生在中国文学研究所任职,经常来看望杨先生。两位学者总在一起,形影不离,令人羡慕与赞叹。
我一直想把他们画出来,不是画单独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在一起。
“文革”期间,从事社会科学的研究人员纷纷被赶到河南信阳去走“五七”道路,听任军宣队摆布,今天盖房子、修猪圈,明天开批斗会、抓“516”。这些知识分子什么都可以去干,就是不让他们真正研究学问。
政治运动第一。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圈在干校院内的知识分子除有限几种政治书报之外,什么也不许看。他们被强制地与书隔缘。不看书,不了解外部世界,还称得起什么知识分子?!天长日久,军宣队抓“516”没劲了,批斗会也开得有气无力了。那一阵晚饭后,接受改造的知识分子们三三两两地到干校附近的野外去散步。活动天地不大,迎面总会遇见熟人。我常常看到钱杨二老的身影。在众人当中只有他们显得无比亲密,因为大多数人的感情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已被扼杀了。他们二人的影像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有一天,我在自己的床铺上,兴之所至,默画了他们的背影。夸大了钱先生的笨拙可笑的体态和杨先生亲昵的娇小身姿。二人并肩漫步,满身人情味。朋友们传看,认为画中抓住了他们的特点。不知何人把那幅漫画拿给了钱杨二位。我得知后真有些害怕,怕惹得二老不高兴,怕说我丑化了他们,更怕上纲上线说我宣扬资产阶级爱情观,给自己惹来新的麻烦。我心中犯嘀咕,因为早在1950年,《文艺报》就以6个版面载文专门批判过我的漫画,说我丑化了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我心有余悸。后来同事栾贵明告诉我:二老看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称赞了几句。
改革开放伊始,意识形态气氛宽松了,我又给钱杨二位先生画了几幅速写像和漫画像。漫画像曾刊载在《南方周末》上,有些地方报刊还转载了。我将自己画的几位文学前辈的漫画像送给二老听取意见。杨先生告诉我:何其芳的形象画像最好。其次是俞平伯。她的画像比钱钟书的好。她还指出:画的她和钱先生都“偏向美化”,绊住了我的画笔。这里需要做一点说明。自从我因漫画挨批以后,再不敢画漫画。随着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的开展,我学乖了,只美化不丑化。有一次,我妈妈对我说:“你画男人时,画得年轻一点;画女人时,画得漂亮一点。”她的话甚灵,每次按她的信条作画时往往博得被画人的肯定和赞美。这话传到了钱杨二老耳中。有一天,栾贵明告诉我:“有人说:按你妈妈的话画下去,画不出真正的艺术作品来。”他没有指明“有人”是谁,但我可以想像这话出自何人之口。这也正是为什么二老肯定我的漫画而否定我的美化的原因。我很感激二老一针见血的批评。他们的话,我铭记在心。可惜长期的禁锢使我已放不开手脚了。
学者的书房
1986年夏天一个上午,我代表《世界文学》杂志去钱先生家邀稿。我当时还怀抱着一颗私心,想趁机观赏一下这两位满腹经纶、国内外遐迩闻名的大学者的书房。
三里河。小楼的三层。钱杨两位的寓所。我准时走进了他们的家门。
钱杨二老谙通多种西语,著述中旁征博引古今中外名篇。据专家考证,仅《管锥编》一书中就引证了几千名文人的话,提到近万篇作品。我相信这样两位大学者的家里到处会是书。他们家就是书的世界:软皮线装的中文古籍,硬皮烫金的厚实洋书,大本小本,无所不有。主人即使不让我翻阅,用眼睛瞄一瞄书脊也很过瘾。
我们在客厅里谈完了工作。我怯怯地提出想参观一下他们书房的希望。二位老人笑了。钱先生当时坐在一张写字台的后边。他扭头看看背后的两个书柜,意思:这就是我的书房。杨先生可能怕我不信,还领我参观了一下他们寝室、女儿的房间,还有一间作为餐室的小房间。水泥地面没有什么装修。每个房间都有几本书,但不多。
其实,客厅就是书房。他们家中就那么些书,好像主要是字典一类的工具书,少得惊人。我感到愕然。
也许正是这种意外的情形使我突然领悟到一个真理:真正的学者不仅博览群书,更善于启动头脑的全部功能。知识不是在书柜上,书本里,而是像电脑似的储存在自己的头脑里。他们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要需要,呼之即出,写作时信手拈来。钱先生和杨先生就是这种大学者,他们的女儿也有这种才能。这是常年苦心钻研的成果。
钱杨二老似乎没有藏书的习惯。不过我从他们的著作中知道,他们没有书又活不下去。杨先生在《干校六记》中记录了他们二人这样一段对话。
“默存(即钱先生——笔者注)过菜园,我指着窝棚说:‘给咱们这样一个棚,咱们就住下,行吗?’
默存认真想了一下说:‘没有书。’
真的,什么物质享受,全都罢得;没有书却不好过日子。”
“没有书却不好过日子”——这是杨先生也是钱先生的肺腑之言。
我在他们的书房里仿佛受了一次理智上的洗礼。认识到真知不在于藏书多少,而在于书房主人的内心充实。钱杨二位和他们的女儿不用书籍装点自己的房间,没有让成堆的书籍挤掉生活的空间,更没有让现成的书籍束缚住自己的意识。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了头脑的清醒和内心的自由。
正因为如此,他们的作品,无论是鸿篇巨著、学术研究、散文诗词,还是翻译名著,含金量极高。 从电脑到苍颉
钱先生没有电脑,自己也不使用电脑。他的女儿钱瑗在国外时接触到电脑后,把这一科学新技术告诉了父亲。钱老立刻深明电脑的作用和发展前途,便大力倡导电脑事业,并多方予以支持。每次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开会,他必然要抽出时间了解一下计算机室使用电脑的工作。他不肯担任任何单位的“顾问”,唯独计算机室例外。他不仅接受了“顾问”的委任,而且时时过问计算机室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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